叶亭疏看着顾清辞一副理直气壮要他道歉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行了,大白天的就别做梦了,醒醒。”
说完不再接他的话,转身便往青竹轩走,任凭顾清辞在身后气得原地跳脚。
二人刚回到府内,正好撞见一批访客从议事厅走出来。不少人身着金星雪浪袍,额间一点朱砂丹砂,赫然是兰陵金氏的人马。
兰陵金氏的人,怎么会专程前来霖夏顾家?
待把来客尽数送走,顾兰舟负手立在廊下,面上依旧是一贯温润,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沉色。
沉思片刻,他对身旁护卫吩咐:“顾宽,传令下去,近日若无除祟急务,门下弟子切勿随意外出。”
说完,他转头看向叶亭疏与顾清辞,语气郑重,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你们两个也一样,这段时日,安分待在青竹轩。”
能让素来沉稳的顾兰舟这般谨慎,必然是出了不小的变故。叶亭疏开口问道:“那些金氏之人,来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顾清辞也连忙跟着点头:“是啊兄长,他们同你都说了些什么?”
顾兰舟望着二人,缓缓开口:“他们奉金光瑶之命,前来各家盘查搜捕可疑之人。”
“可疑之人?”叶亭疏与顾清辞异口同声。
“不错。”顾兰舟颔首,“前几日兰陵金氏清谈会生出大变故,传闻已经身死十三年的魏无羡夺舍归来,大闹金麟台,最后被含光君护着,一同离开了金陵台。”
顾家本就秉持避世之念,此番清谈会顾兰舟也早已推托没有赴约,错过了这场震动整个仙门的风波。
顾清辞满脸震惊:“夷陵老祖魏无羡?这人十三年前不是万鬼反噬,尸骨无存了吗?怎么会死而复生,还被含光君救走?这中间到底有什么隐情,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叶亭疏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见怪不怪:“仙门之中生生死死的传闻多了去了,咱们安安稳稳当个看客就好,不必这般大惊小怪。”
想来那位夷陵老祖就是当初诓自己去云深不知处、顺便在他被罚抄家规时落井下石的那位无良前辈,倒果真闹出这般惊天动静。
顾兰舟神色沉静:“其中内情我所知也有限。但外界纷争,顾家不宜卷入,做到独善其身便可。”
顾清辞乖乖低下头,应了一声:“嗯。”
顾兰舟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叶亭疏微微一怔,连忙表态:“你放心,我近期不会到处闲逛,也不会撺掇清辞溜出去,顾宗主大可安心。”
顾兰舟微微点头:“如此最好。”
顾清辞趁机开口:“兄长,若无别的吩咐,我们可以退下了吗?”
“去吧。”顾兰舟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得到应允,顾清辞立刻转向叶亭疏:“快走,去找霜霜姐!她说了要给我们做香菇蒸滑鸡!”
话音未落,人已经朝着清水亭一溜烟跑了。
叶亭疏望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扶额,心里感慨:顾兰舟与顾清辞乃是一母同胞,兄弟二人性子竟是天差地别。
他看向顾兰舟,打趣道:“就他这般心性,你就一点不发愁?”
顾兰舟淡淡一笑:“能一直这般纯粹无忧,未必不是好事。若可以,我希望他永远不必见识外界的险恶。”
数年未见,顾兰舟护短的性子倒是分毫未变。
“表哥,你这样宠他,真不会把他溺坏么?”
顾兰舟侧首与身旁八风不动的护卫对视,笑道:“不会,清辞有时虽骄纵了些,但是也是听劝的,尤其最听顾宽的话。”
而那护卫嘴角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转瞬即逝。
叶亭疏默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顾兰舟忽然提醒:“亭疏,你还不去?”
叶亭疏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什么?”
“再耽搁一会儿,霜霜做的菜,当真就要被清辞一人吃光了。”
叶亭疏猛然回神。鸡!
想到这里,他也顾不上多说,匆匆对顾兰舟拱手:“那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追了出去。
待到叶亭疏赶到清水亭,就看见顾清辞正埋头狼吞虎咽。顾霜霜则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慢些吃,当心噎住。”
顾霜霜抬眼见到门口的叶亭疏,温婉起身:“阿疏来了,一同坐下用些吃食吧。”
“霜霜亲手做的菜,自然不能错过。”叶亭疏笑着迈步上前。
一旁顾清辞见状,手疾眼快,夹起盘中最大一块鸡肉飞快塞进自己嘴里。
等叶亭疏走到桌边低头一看,整盘香菇蒸滑鸡,只剩下满满一盘子香菇。
他面上努力维持平静:“顾公子,敢问这是什么菜?”
顾清辞吐掉口中鸡骨,眼神微微闪躲:“香菇蒸滑鸡啊。”
看着顾清辞油光发亮的嘴角,叶亭疏忍不住拔高声音:“你那嘴莫不是乾坤袋?好好一盘鸡,怎么就只剩菇了!”
“谁叫你来晚了,我便都吃了。”顾清辞理亏,声音弱了半截。
合着到头来还是他来晚的错。
顾霜霜连忙从中劝解:“好了,何必为一盘吃食争执。厨房还留有一份,阿疏,清辞年纪尚小,你多让着他些。”
顾清辞立刻躲到顾霜霜身侧,顺着话头说道:“就是,我还在长身体,多吃些本就应当。”
这理由找得滴水不漏,叶亭疏听得都差点要鼓掌。
顾霜霜笑着把二人按回座位:“你们安分坐一会儿,我去厨房把另外一份端过来。”
叶亭疏还未答话,顾清辞抢先开口:“好吧,看在还有一份滑鸡的份上,我就大度原谅你了。”
……
明明该是自己说的话,反倒被他抢了先。这小子,越来越厚脸皮。
他强压下作势要动手的冲动,皮笑肉不笑:“要不,我把你揍一顿?以你的大度,想必也能勉为其难原谅我。”
顾清辞大惊,连忙往顾霜霜身后缩,大呼:“霜霜姐救我!”
“别躲,今天谁来都不好使!”叶亭疏作势追上去。
廊下,顾兰舟静静听着亭内的笑闹追打,还有顾霜霜温声劝和的声音。
身后的顾宽轻声感慨:“宗主,自从公子来到青竹轩,小公子快活了不少,府里也热闹多了。”
顾兰舟没有应声,抬眼望向天边沉沉的云。
这天,怕是快要变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消息传遍仙门。各大世家家主中计,灵力被封,困在乱葬岗遭到凶尸围攻。幸得夷陵老祖与含光君联手拼死击退凶尸,仙门才免遭一场浩劫。
消息传到霖夏之时,各家已经齐聚云梦莲花坞,共商讨伐金光瑶的大计。
事已至此,顾家再也无法独善其身。顾兰舟必须亲赴云梦参与议事。
这般千载难逢的仙门对峙大戏,叶亭疏自然不肯错过。有叶亭疏在,便少不了总跟在他身后凑热闹的顾清辞。后来同行的人里,又添了医术出众的顾霜霜。
原是顾清辞再三软磨硬泡向兄长恳求,想让常年居于青竹轩的顾霜霜,也见识一番霖夏之外的世间风物;顾兰舟被缠得无可奈何,权衡利弊过后,终究拗不过,便应允了下来。
一行人抵达云梦莲花坞,顾兰舟径直前去主厅参与各家议事。
叶亭疏便带着顾清辞、顾霜霜,在莲花坞内随意闲逛。
云梦水乡,处处池塘,莲叶接天,莲花坞名副其实,满眼都是碧水荷香。
正漫步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江宗主怕是认错了,这位是我师弟,蓝听前。”
是蓝思追!
叶亭疏循着声音快步走过去。
就见一名紫衣青年立在原地,细眉杏目,容貌俊锐,神色冷厉,目光沉沉地盯住面前白衣少年。那正是云梦江氏家主,江澄。
而少年一身蓝白校服,卷云纹抹额束起黑发,长长的抹额丝带被晚风拂得轻轻飞扬。身姿挺拔如竹,面容如玉,面对江澄带着几分嘲弄的审视,神色不见半分慌乱,沉静漠然。
江澄打量着那张与蓝忘机有几分相似的眉眼,语气带着讥讽:“未曾听闻含光君成婚生子,怎么如今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这话一出,蓝听前指尖微微收紧,握着陌欢的手绷得发白,却依旧闭口不言。
气氛一时尴尬凝滞。蓝思追正要上前解围,身后却响起一阵清朗的笑声。
“照江宗主这个说法,但凡容貌相像便要有亲缘关系。那江宗主的兄弟姐妹、子女后辈,岂不是要多得数不过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名黑衣少年立在那里,眉眼俊朗,嘴角噙着笑意,坦然望向众人。
顾清辞一脸莫名地撞了撞叶亭疏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干什么?”
叶亭疏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顾清辞与顾霜霜能够听见。
“看好了,今日便让你见识一番何为英雄救美。”
顾清辞:“……”
顾霜霜心下不安,轻轻拉住叶亭疏握剑的手腕,柔声劝道:“阿疏,那是云梦江氏的家主,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叶亭疏还未答话,江澄已然面色沉冷,厉声喝道:“竖子嚣张!”
叶亭疏全然无视蓝听前投过来的目光,从容迈步走到场中,眉眼弯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竖子二字不敢当,在下霖夏顾氏,叶亭疏。”
江澄眼睑微垂,唇角勾起一抹讥讽:“霖夏顾氏?一个小辈尚且这般不知礼数、出言无状,也难怪顾家至今籍籍无名。连门下子弟都管束不住,又谈何治理家族。”
这番话明着贬斥叶亭疏,实则句句敲打顾兰舟。
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一道愤愤的声音。
“阁下此言未免太过!”他胸膛微微起伏,压抑着怒火,“我兄长执掌霖夏,守一方百姓,庇护族中子弟,所作所为世人皆看在眼里。你未曾亲历霖夏,不知其中始末,凭什么仅凭一己口舌,便这般妄加贬斥?身为一宗之主,出口如此刻薄,实在有**份!”
顾清辞素来敬重顾兰舟,容不得旁人半分诋毁自家兄长,一听见这番嘲讽,当即按捺不住,什么顾忌都抛到了脑后。
江澄脸色愈发阴沉,眼神寒冽地盯住顾清辞,一声冷笑:“好,好一个顾家弟子,当真是伶牙俐齿。既然顾宗主管教不严,那我便替他,好好训诫一番尔等狂妄小辈。”
他嘴上含着笑意,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右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上的紫电戒指。
在场众人心中皆是一凛。仙门之中人人皆知,江家家主一旦触碰到紫电,便是动了真怒。
叶亭疏虽不清楚其中原故,却也嗅出扑面而来的凶险。他不动声色侧身挡在顾清辞与顾霜霜身前,握紧手中无绊,方才戏谑的笑意尽数敛去,眸色沉了下来。
就在此刻,一道白衣身影骤然掠至他身前,脊背朝向他,清冷的声音响起:“江宗主,还请自重,适可而止。”
叶亭疏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不由得微微一怔。
蓝思追也连忙上前解围:“还请江宗主息怒,他们二人只是一时失言。您是一宗之主,不必同我们这些晚辈一般见识。”
江澄望着眼前这一幕,讽笑出声:“姑苏蓝氏果然一如既往,满口礼法道义,却专护这些不知规矩的人,当真是可笑至极!”
“江宗主,明明是你出言讥讽在先!”蓝景仪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怎的反倒怪罪旁人?难不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江澄面色愈来愈冷,场中气氛剑拔弩张,眼看冲突便要进一步激化。
“发生了何事?”
一道温润的声音自外围传来。
顾清辞听见这道声音,气焰瞬间弱下去,小声唤道:“兄长。”
叶亭疏立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没什么,不过是同江宗主闲谈几句罢了。”
江澄并未理会他,目光落在缓步走来的青衣男子身上,微微眯起双眼:“想来阁下便是霖夏顾氏宗主。”
“正是在下。不知江宗主有何见教。”
江澄语气依旧带着嘲弄:“谈不上见教。顾宗主倒是御下有方,门下子弟个个牙尖嘴利,其中令弟尤其出众。”
顾兰舟扫了一眼躲在叶亭疏身后缩起脖子的顾清辞,心中已然明了始末,对着江澄微微拱手致歉。
“这些小辈涉世未深,总归是年少轻狂,若是有所冒犯,还望江宗主海涵。”
“既然顾宗主都这般说了,我若是继续追究,反倒显得我心胸狭隘。”
这话既是说给顾兰舟听,亦是敲打在场一众晚辈。
“多谢江宗主宽宏。”顾兰舟顺势回道,“回到霖夏之后,我自会严加训诫。”
江澄不再多言,一甩衣袖,转身离去。
风波暂歇,顾兰舟看向叶亭疏几人,神色严肃:“你们可还记得出门之前,我是如何叮嘱你们的?”
“自然记得。”叶亭疏不急不缓地打圆场,“顾宗主不必这般严肃,此事也不全是我们的错,是他率先出言苛责,我们不过是据实反驳而已。不信你可以问问旁人。”
说罢,他胳膊轻轻碰了碰身侧的蓝听前,眼底带着几分促狭:“蓝暮,你说是不是?”
蓝听前未理会他,只对着顾兰舟淡淡开口:“叶公子所言非虚。”
得到这句佐证,叶亭疏笑得愈发张扬。
有姑苏蓝氏弟子出面作证,顾兰舟也不便继续苛责,简单同蓝思追、蓝听前几人寒暄两句,便带着叶亭疏一行离开此地。
一路行走,叶亭疏开口问道:“我们这便要动身返回霖夏?”
顾兰舟轻轻摇头:“金光瑶一事尚未了结,各家还要在此共商对策,我们需要继续留在莲花坞。只是如今局势纷乱,各仙门人心浮动,你们切记安分守己,万万不可再生事端。”
叶亭疏见状郑重道:“顾宗主放心,我向你许诺,接下来在莲花坞,我一定安分行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顾清辞也连忙跟着表态:“兄长,我往后说话必定三思,也会护好霜霜姐,你不必担忧。”
顾兰舟见状,不再多做叮嘱。
议事大厅之内,各家讨伐之声此起彼伏,句句都绕不开金光瑶与他手中的阴虎符。
叶亭疏、顾清辞被云梦江氏客卿领到一处院落休憩。可没坐多久,叶亭疏便找了个借口,独自溜了出去。
他手里把玩着从莲池顺手摘来的莲蓬,走出莲花坞不远,便看见荷塘边立着两道身影。
一名白衣少年,身色温润鲜活;另一人披散长发,肤色惨白如纸,面颊与脖颈爬着淡淡的诡异纹路,一眼便能看出并非活人。
正是蓝听前与鬼将军温宁。
温宁仔细打量着蓝听前的眉眼,迟疑开口:“蓝公子,你的模样,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顾清辞:What?英雄救美?都是一群男人,美人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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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骄子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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