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脸上的笑看得人牙痒痒。
维娜死死地瞪着他,恨不得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把他脸上的假面撕扯下来,让他鲜血直流才好。
这时候还不清楚这个文书和那边悠哉悠哉的老头打的什么主意,维娜就可以一头拿块土豆把自己砸死了。
这些冒险者不仅分走了父亲的所有东西,还想昧下她的奖金报酬!
在文书看来,她那凶狠的眼神,威胁力甚至不如路边狂吠的小狗,他笑得露出森森白牙,“看我做什么?快拿你的奖金啊~”
他话里的挑衅意味太重,让维娜渐渐冷静下来。
攥紧拳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质问文书,“任务上不是写着三十银币吗,这两个子儿算什么?打发流浪汉吗?”
她的反应正是文书想要看到的,于是他脸上的笑意又浓烈了几分,带着奸计得逞的快意和对无能的底层平民的嘲笑。他太懂这些人的想法了,想要反抗,却碍于喉颈上栓着的铁链,前进不了半分。
“这位小姐,你又没有按要求完成任务,我们为什么要给你全额奖金,这些就当是看你可怜赏你的了。”
“我完成……”
维娜的视线倏地看向那张占据了大半空间个空间的桌子。
上面干干净净,原本摆满的雾叶木枝条全部被收起来了,只剩两枚黯淡的银币静静躺在那,上面凹陷的纹路扭曲成两张可怖的人脸,嘲笑着她的天真。
她张了张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不知道是该怒斥他们无耻到这个地步还是咒骂自己如此轻易落入陷阱。
文书放下一直环绕在胸前的手臂,从角落的阴暗里走出来,三根手指捏起桌上那两枚和他指甲盖差不多大的银币,抓起维娜垂在身侧的手,不顾她的挣扎,强硬地掰开拳头,把那两枚银币往里一塞。
维娜从被他抓住手臂就开始挣扎,但没有用,手指使着劲依然被轻松掰开,带着凉意的银币落进滚烫的掌心。
文书贴心地帮她合拢掌心后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埃洛伊丝死了,一把火,轰!骨头渣子都不剩啊,”
维娜瞳孔震颤,僵在原地。
文书朝老头摆摆手,哼着异乡传来的小调走出已经没了光线的房间,兜里的银币在他的揉捻下乖巧的没发出一点声音。
“孩子,你该走了。”老头看了眼小窗外的天色,和善地提醒道。
维娜闭了闭有些酸涩的眼睛,只觉得胸腔里的疼痛蔓延到了四肢尽头,颤抖着吐出一口浊气。
老头捋了捋胡子,视线滚过她婴儿肥的脸颊,顺着脖子的曲线下滑,语气深深,“好孩子,我看你条件不错有个活计很适合你,做冒险者太危险了。”
维娜没理他,转身走出这间暗室。
晚上的工会也是亮的,暖黄的光摇曳在墙壁上,但维娜没那个心情继续感叹。
冒险者们的吵闹声在耳边渐渐响起又消失。
入夜的小镇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个房屋的窗户透着亮光,却不足以照亮前方的道路,维娜只能凭借记忆里的路线往家的方向走。
一步,明天先去把房租交了。
两步,剩下的和屋主商量晚几天。
三步,还有哪里可以赚到钱呢。
四步,好饿啊有什么能吃的。
维娜把银币放进口袋,指尖突然触到柔软的浆果,她果子掏出来仔细数了数。
除了不小心在口袋里被碾碎的一颗,早上出门时吃的一颗,引开蛇的时候扔掉的一颗,她还有整整七颗!
维娜轻轻捏起一颗放进嘴里,舌头都不敢多动,熟悉的酸甜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没关系的!她可以给屋主干活抵钱,包里剩下的雾叶木试试看能不能卖掉,实在不行她就去挖野果饱腹,总有活下去的方法!
“咳咳……唔……”
视线从脚面落到路边的台阶上,有个从头到脚都被黑色长袍包裹的人,要不是突然发出声音在这夜色下根本发现不了。
维娜看了片刻,惊讶那个垂着头,靠着石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是莱维恩。他不是应该在药师那儿吗?
维娜跑到莱维恩面前蹲下,刚碰到他就感受到一股灼人的温度,连忙喊他:“莱维恩?莱维恩你没事吧?”
台阶后的木门被推开一条小缝,一只眼睛从缝里看向维娜,“你认识他?”
维娜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一跳,慌乱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见了那只躲在缝隙里的眼睛。
“你要是认识他就赶紧把他带走,别死在我门口。”
维娜听出来了,这就是药师,她皱眉,“那你为什么不救他?”
镇上的人都说药师善良,看不得人受病痛折磨,就算没有酬劳也是能救一个是一个,父亲也曾经受过他的帮助,维娜不想把他和冒险者工会那些人相提并论。
而且她离开的时候,药师确实在给莱维恩看伤了。
“咳……”莱维恩昏迷中难受地又咳了一声,维娜把他从石块上扶起来。
药师沉默了一会,把木门打开了些,他看着缩成一团的少年,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救,是我救不了。他身上的伤是魔法造成的,能救他的只有治愈魔法,可你知道镇上什么情况。”
维娜沉默,她知道的,镇上曾经是有治愈魔法师的。可前两年附近的城镇突然来了一队士兵,把所有会治愈魔法的魔法师都带走了,之后镇上的人遇到任何疾病伤势都只能来找药师或是购买昂贵的治愈药剂。
“……带他走吧。”药师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干脆地合上木门。
维娜在莱维恩身边的台阶坐下,靠在她肩膀上的脑袋不断传来滚烫热意,柔软的发丝落入她的衣领里,痒意从皮肤深入心底。
“莱维恩,你好惨啊……”她轻声道。
天海像一块厚重的深蓝色棉布,缭绕其上的云霭让她的视线蒙上一层薄雾。
她陪莱维恩坐了很久,久到她把剩下的六颗野果全部吃完,然后她把人重新靠回台阶旁的石块上,起身离开。
琴·西里安被维娜拽出门的时候,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她在家里快要睡着,突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好朋友维娜站在门口喘着气。
琴什么都没问,捞起外套往身上一披就跟她出了门。
“就是他?”琴·西里安在莱维恩身前蹲下。
维娜点点头,架住莱维恩一边的胳膊对琴说:“你抬他那个手。”
两个女孩费劲地扛着少年往维娜家走。
莱维恩比她们高不少,腿拖在后面,双脚擦着凹凸不平的小镇路面,发出断断续续的沙沙声。
好在维娜的屋子不是很远,将人扛到床上后,两个女孩坐在地上背靠床沿呼哧呼哧喘着气。
琴拍了拍维娜的手,“后面你准备怎么办?”
回来的路上琴询问了维娜这个人的来历,得知药师给出的情况后难免同情一番,对维娜随便带一个人回家的危险行为也不再多念叨。
屋里点了油灯,小小的,却能照亮整间屋子。
维娜认真道:“我会安葬他的。”
少年沉重的呼吸声盖过了油灯滋滋的轻响。
她又说:“我有努力过了。”
琴伸手将她拢进怀里,轻拍着她单薄的脊背。
时间太晚了,琴没有回家,和维娜一起在地板上凑合了一晚,地下铺一层软垫,身上盖一张厚毯,不会觉得冷。
维娜熄了油灯后,两个女孩紧紧挨在一起聊了许久的小话,直到外面最后一点过路人的声响消失,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维娜和琴早早就起了床。
维娜去找屋主交房租,琴则是要回家。
房租要三枚银币,维娜兜里却只有轻飘飘的两枚,一路上她都低垂着头,反复思考要怎么能让慷慨的屋主宽限几天。
好在屋主确实是个慷慨的人,大手一挥给了维娜十天的时间凑钱。
维娜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之前收起来的安葬用品又拿了出来,这是伍赛德上每户人家都会提前准备好的。
床上的少年气息微弱,维娜上前小心地试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指尖一片冰凉。
应该差不多了,维娜叹了口气,爬下床。
维娜凝视他许久,才轻柔地用洗净的麻布在他脸上擦拭起来。
莱维恩身上的黑袍昨晚就已经取下,里面沾满血迹的粗糙服饰和他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维娜抖了抖素白的袍子,米白色的布料只能由细亚麻制成,价格不菲。
袍子的每一处针脚都细密平整,和她身上穿着的衣服一样,是赫德森·埃洛伊丝一针一针缝出来的。
摩挲过平滑的布料边缘时,维娜,你有想起父亲吗?
或许他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说过爱之类的字眼,但这一刻,那份爱如云海般广阔,悠和地承托起向往自由的飞鸟。
衣袍飘起又缓缓落下,抖动带起的风浪闹醒了安睡的少年。
莱维恩抬手揭下盖过他脑袋的柔软布料,眼神迷茫地张望片刻后,落在维娜身上:
“你在干嘛?”
维娜正沉浸在模拟穿衣服的想象中,莱维恩突然的声音吓得她一个激灵。
在看到莱维恩疑惑的神情后,她两下把盖在他身上的袍子抽回,双手一翻裹到自己身上,道:“有点冷,找衣服呢。”
“这件白色的还不错。”维娜攥紧了手中的衣角,视线在床沿上游移。
莱维恩眨眨眼,没有点评她的表演,哑着嗓子说:“我有点渴。”
*
琴一大早就匆匆忙忙跑回了家,家里还和她走的时候一样,床上的被子也维持着同样的褶皱。
一关上门她就开始四处搜寻起来,虽然她家里也不宽裕,但还是想给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帮上忙。
拿着个大布袋把自己的各种卖的出价钱的东西都装了进去。
不多,但也够换个几十铜币。
掂了掂重量,满意地抱在怀里,锁上门走了。
“维娜!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琴刚进入维娜的屋子,就激动地喊道。
高昂的嗓音让屋内两双眼睛同步朝她看来。
其中一双是熟悉的浅棕色,而另一双却是从来没见过的,天海一样的颜色。
“诶?”琴愣在原地,把原本要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琴?你怎么来了?”
她以为琴是有什么事情,所以一大早急匆匆地和她告别,不想这才没多久,她又能来找自己了。
维娜把木勺放回陶杯里,过来关上门。
莱维恩跟随着她的身影,看向愣在门口的短发少女。
狭小寂静的屋里,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琴瞪大眼睛观察了莱维恩片刻,忍不住凑到维娜耳边小声问:“不是说他要不行了吗?”
但着清明的双眼,红润的嘴唇,看着还能再活个不少日子。
维娜学着她的样子,低声道:“我也没想到啊,刚给他擦干净脸呢,自己就醒了,吓我一跳。”
两人的对话并不小声,莱维恩咳了一声,把眼睛闭上了。
琴快速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抱了一路的布袋塞进维娜怀里,“这些你拿去卖钱吧。”
维娜猛吸了一口气,利落塞回去。
“这我不能要!而且屋主答应了宽限我十天,我可以再找找怎么赚钱。”
琴难得强硬,直接把布袋放到了小桌空余的地方。
“说了给你就是你的,镇上的招工你之前不是都试过了吗?有一个成功的吗?”
“还跑去当什么冒险者,那么危险你不也没挣到钱……”
维娜制止的手缓缓放下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