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报私仇

今天他又在公报私仇

「先生说过,文字能救中国。」

他攥着发黄的稿纸,在刑场笑得凄惶。

枪响时,我正用钢笔蘸墨——

批捕令的空白处,

不小心滴上了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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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被百叶窗切成一绺一绺,斜斜地打在红木办公桌上。空气里浮动着灰尘,还有廉价墨水与上好烟丝混合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沈怀瑾坐在桌后,指间夹着一支派克金笔,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的批捕令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卖报童拉长了调子的、模糊的吆喝,还有电车叮叮当当驶过的声音。这间办公室,像一只精致的茧,把他和外面那个喧嚣、破败的世界暂时隔开。可他心里清楚,这安宁薄得像层窗户纸。

秘书轻手轻脚地进来,放下一杯新沏的龙井,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溢出一点苦涩的清香。秘书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那张空白的公文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轻响,让沈怀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放下笔,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视线。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只是那时他们在北大简陋的宿舍里,窗外是高大的槐树,蝉鸣聒噪。宋闻时盘腿坐在他对面的木板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新青年》,眼睛里燃着灼人的光,声音清亮又坚定:

“怀瑾,你信我,文字能救中国!”

那时他信。他不仅信,他甚至觉得,宋闻时笔下的文字,是真的带着锋芒,能刺破这铁屋子的黑暗,能引来天光。

杯沿的温度烫到了手指,沈怀瑾回过神来。茶水微苦,咽下去,喉间却泛起更深的涩意。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空白的批捕令。“宋闻时”三个字,墨迹犹新,是下面的人刚送来的。罪名是惯例的——“煽动颠覆,危害民国”。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不等他回应,副官王奎已经推门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混合着讨好与残忍的笑意。

“处座,都准备好了。就在城外河边,老地方。”王奎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似的亲昵,“这小子,骨头倒是硬,一路上骂不绝口,说……说您……”

沈怀瑾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王奎讪讪地住了嘴,随即又换上愤慨的语气:“这种不知死活的东西,死到临头还嘴硬!处座,您看,是不是按老规矩,让他签字画押……”

“不必了。”沈怀瑾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一个将死之人,随他去吧。”

王奎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立刻躬身:“是,处座仁慈。”他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那……您要不要亲自去监刑?确保万无一失。”

空气凝滞了几秒。沈怀瑾的手指在光滑的钢笔笔杆上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触感。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那几绺阳光消失了。

“不了。”他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发干,“你们处理干净。”

“明白!”王奎挺直腰板,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沈怀瑾慢慢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可宋闻时的声音,偏偏在这时清晰地钻了出来,不是年轻时慷慨激昂的那一个,而是带着嘶哑,带着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却又异常执拗:

“怀瑾,你看看这世道!我们当年追求的,就是这样一個魑魅魍魉横行的世界吗?你坐在那个位置上,良心可还安稳?”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有些发闷。他伸手松了松领口,吸了口气,再次拿起了那支钢笔。笔尖终于落下,触及纸张光洁的表面。他需要在这份决定宋闻时生死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再盖上那个鲜红的、代表权力和秩序的印章。

笔尖划下第一笔,墨水汇聚,形成一个浓重的黑点。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也许是距离并不算太远,也许是这该死的寂静和风向刚好——一声短促、尖锐的枪响,极其清晰地,穿透了层层阻隔,撞进了他的耳膜。

“啪!”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直直刺入他的颅脑。

沈怀瑾的手剧烈地一抖。

笔尖狠狠戳在“沈”字的起笔处,一团巨大的、丑陋的墨迹,瞬间在“宋闻时”的名字旁边晕染开来。那墨团那么黑,那么浓,像骤然泼洒的污血,迅速吞噬了纸张的洁白,也模糊了那三个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字眼。

他僵在那里,握着笔,一动不动。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只有那团仍在缓缓扩散的墨迹,和耳边似乎还在隐隐回荡的枪声。

窗外,远远地,传来了闷雷滚过的声音。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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