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颜七醒来的时候,率先看到的是一双红瞳。
是它么?虽然脑子很混乱,但梦中的一切都栩栩如生。颜七用尽力气去抓住他的手腕,缩在角落里的漓都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什么情况?早知道他就上前占个好位置了!他对于自己方才怕被魔主迁怒故意离的远一点的行为懊悔不已。
“你有没有事,那些人.....要抓你——是不是你......”颜七语无伦次的求证,候在一旁大巫十分有眼色打开手上的盒子,里面是白色微光的颗粒,散发着幽幽的香气。不知怎么,嗅了那香气之后,颜七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急躁了。深呼吸了几下,确认自己并没有方才梦境中胸骨发痛的情况。那梦境太过真实,连频临死亡的无力感都那样的清晰。
颜七抬起头,临渊正一眨不眨的关注着自己。那让人生惧的竖瞳变成人类瞳孔摸样。这双红色的眼睛......颜七伸出手。略过青年的侧脸,他虽不知道颜七要做什么,却还是微微俯首,让颜七可以毫不费力的摸到他的发顶。发丝触手冰凉,却没有预想中的温热。
“你的角呢?”
临渊楞了下。
颜七红着眼来来回回又摸了一遍:“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人——”
她知道妖族的犄角,鳞片,大都会被炼制成法器......一想到此,她便心如刀绞。
“吾没事。母后若要看,吾带母后回临渊殿化形便是——”临渊平静道,红瞳看了大巫一眼。大巫登时顾不得许多人在场,拿出法器替颜七检查起来。
漓都激动的恨不得咬手帕,他要有幸见到魔主真身了么......法相真身可不是随便显露的......
颜七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滴在手背上。她难过,她不甘,为着梦中的那个“她”。如果没有后面的事,她大约要沉溺其中不愿醒来。是这样么?梦中那个耀武扬威神气极了的小黑龙,和眼前这个与其说是人,倒更向是机械冰冷的傀儡一样的不带温度的玉人。尽管那双眼睛就是最好的佐证,可颜七无法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这中间究竟发生了多少事?
颜七慢慢抽回手,环着双臂,深深的将头埋在里面——她究竟是怎么了?
“如何?”白煜直接问大巫。
“殿下应该是想起来一些过往,只是气血损耗甚多,却不足以支撑其中精力。还是安养为妙......”
“魔主——”
白煜的话被颜七突然打断。
“你们找到老安了?他在哪儿?”
颜七紧紧盯着他,白煜眼神微动。
看来是了。
“我要见老安。”颜七斩钉截铁道。
白煜看向临渊。后者沉默片刻,端起药仆送来的汤药舀了一勺,颜七下意识张嘴喝了:“喝完它,等大巫确认母后真的无事了,吾让他来见你。”
“好,我要单独见他。”
“不可。”白煜随即道:“那安恒是清恒宗的药宗长老,医毒双修,他若是要——”
“如果你说的安恒是我要找的那个老安,他要害我,早八百年都害了。我亦活不到今天。况且自我来别院,你们查了多少遍,我身上可有中毒或中蛊的迹象?”
白煜默然,抬手放了一只白蝶出来。没过多久,一队魔兵过来。颜七认得他们面具上的纹路,白色银纹蝶,是白煜的人。
颜七愤怒的看向他。
“人是在魔界所擒,此人狡诈,在魔界亦有长期落脚之处。”白煜言简意赅道:“他的话,殿下决不可轻信。”
随着那些魔兵退下,颜七看清了站在身前的人。一袭青衫,身姿挺拔,看除了脸上有些倦色,其他都还好。但问题是——
“你耍我?这根本不是老安?!”颜七恼火的质问。看年纪最多也不超过三十岁!就算修仙之人寿命长可驻颜,但老安明明是个老头子!
“那是因为他服用的幻颜草失效了。”白煜看了他一眼。后者耷拉着眼皮不吭声。“麒后问什么,您好好答,想清楚了再说话。”
颜七跳下床,仔仔细细的看着那虽然苍白但是没有一点细褶的脸,狐疑:“你真是老安?”
那人不情不愿的掀开眼皮子:“你放私房钱的罐子在大堂药架子后面第二个抽屉。老说要攒钱给碧青娶媳妇,结果自己都买了零嘴儿吃了。虎三到现在是光头还是你包顺毛膏的时候忘记放了一味主料让人后脑勺秃了一块,你忽悠人家光头凉快有男子气概——”
“别说了......”颜七尴尬的扶额,这事儿她干过?
“不是,要不你变回来?这样我很不习惯啊?”颜七看着他很有几分风骨的脸实在叫不出“老头儿”这俩字。青年,啊不,老安看了白煜一眼,有气无力道:“你问他。”
“你们对他下毒了?”颜七紧张道。
“不过是试了些药而已,伤不到他。”白煜说着手中多出一物,赫然是老安衣襟上从不离身的酒葫芦。青年迫不及待的咕嘟了几口,身形慢慢缩短,眨眼的功夫,眼前的那熟悉的佝偻的腰背,不是老安又是谁!
“酒里面加了幻颜草的汁液,随时可以添补,自然可以维持伪态。”
颜七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心头一热。“你们都回去吧,我想和他单独说话。”话是对白煜说,眼睛却看向临渊:“好歹是故人重逢,我有许多话想问他。”
安神香的清甜在室内袅袅的燃着。
“我知道没什么用。他们不会放心你和我在一处。”颜七平静道。老安打量着她,长叹一声。有魔界的天材地宝养着,颜七比起在镇上时候的气色不知好了多少。
“他们说你是上仙界的人。你......真的是上仙界大宗门的长老么?”
老安沉默了片刻:“是。”
颜七的心重重向下一跌,像是什么被打破了。大多数时候,老安是沉默的。他跟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不大爱管闲事,话也很少。铺子里卖的是吃不坏的补药和万能膏药,日头好就在外面闲逛,凑个热闹喝个闲酒,除了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和常年挂在腰带上的烟杆子,几乎没有旁的爱好——他没有女人,也不怎么关注铺里的生意。反而是碧青操心劳力兢兢业业,她和碧青都习惯了老安突然的离开,然后安静的回来。
他的床下箱子里的丹药是苍渊皇子都认可的好东西。
他收留了自己和重伤濒死的碧青。
颜七早知道。
“为什么?上仙界的仙师,宗门长老,不应该受人敬仰,弟子膜拜。为何要在名不见经传的镇上做着不入流的糊口生意,为何隐姓埋名,为什么——”
自然是为了你。颜七心中有一个声音隐隐道。就算是被利用,这样一直利用着不好么?为什么要戳穿这一切?
“你知道比起他们,我更信你的话。”颜七沙哑着嗓子道。
“你救我,收留我,是因为,他们说的是真的?”
“不,我是为了赎罪。”老安避开颜七的眼睛,慢慢道:“我当年做了错事,造下孽缘,自当赎罪的。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起来多少,很早的时候,我就想是不是有这一天。”
“临渊——不,是魔主,他究竟是谁......”
她想知道临渊是不是那条让她牵肠挂肚的小龙。是不是她的......孩子......
老安叹了一声:“他是魔,也是上古堕神,集天地混沌之力而生,觉醒便有上古传承。你是魔族王女,可也是凡人血脉,断然是承载不了那股力量的。”
“那,那条小黑龙究竟去了哪里......”颜七轻声问。
“你记不记得虎三的儿子们刚出生没多久被你捡了一只去,那些天魔怔了一样吃不下,睡不着。虎三来要崽儿差点没被你挠出血印子。”
“你想说,它......它是我捡来的?可梦中......”
“我曾劝过你,不要生下它。”他脸色有些颓然,满眼疲惫。
天境二十一年,魔界深渊谷底。
“你,你怎的还活着?”
安恒惊诧的望着眼前的女子。
“安恒师叔......”颜七一手扶着陡峭的山岩慢慢现身。脚下是尖锐的碎石,那是被深渊底部的烈火岩浆侵蚀留下的痕迹。她有些磕磕绊绊的走了下来。
“是我糊涂,早已经被清恒宗逐出宗门......”颜七低下头,却并无多少悲伤之意。她抬头看了看上方,深渊暗沉,唯一的光源便是遍布的岩浆。深渊附近寸草不生,是魔族的禁忌之地。这里是看不到天空的。
她毫不在意随时可从地底漫出的岩浆,有点吃力的朝安恒走过去,她许久未听人声了。安恒的状况显然比她要狼狈许多。
“你竟然在这里?红月呢?魔族的地界,竟无人寻你回去——”安恒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下一刻惊愕无比:“你怎会还有孕息——”
“这件事师叔不是早就知道,为何此事惊诧不已。”颜七神色漠然:“是为那人觉得可惜么?我被他刺了两剑,一剑在心口,一剑在腹部。他当真不愧是前代掌尊亲自选定的继承人,可笑的是我,还有诸多妄念。不过这些不重要了。话说回来,师叔为何会来连魔族都避之不及的地方,难不成也是被他打落下来的?”
安恒深深吸了口气,冷静道:“不是,乾坤殿元祖留下的法器显示天象有异,仙界将有灭世之灾,卦象便在西南。偏西已极魔物遍生之地,只有这里了。我奉命下来探查。”
“哦。”
“你须得离开这里!”安恒提高了声调:“这里很危险,何况你——”
“我如今是个废人,不用师叔提醒。”颜七平静道:“仙界,魔界,与我何干。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叫你什么,便还是叫师叔吧。”
颜七对这位曾经药宗的师叔没有什么恶感。
安恒哑然。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方才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十分澎湃的力量。这绝不可能是颜七的力量。
“颜七,你勿要被邪魔所惑——”
“邪魔?”颜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站在师叔面前的不是最大的邪魔么?就因为我是邪魔,清樾可以毫不留情的杀了我,甚至——”
她缓缓闭上眼,早已流不出泪:“算了,你走吧。”
“颜七你莫要任性。我知你本性是好,不过是为人所胁。”安恒焦急道:“你当我为何还有命在,是因为有宗门上古的法器支撑,这里还不知道有什么大魔,你不要耽搁,随我上去。我帮你解决腹中孽胎——”
颜七朝后退了两步:“我不会再上仙门的当。”她抚着小腹,脸上表情柔和:“我的孩子很好,师叔,你糊涂了。”
安恒一脸痛心,懊悔不已。
“不是你的错,亦不是清樾之过,是我,是我炼制的清神丹,原本只是说助清樾修炼九层神念,我......”
“可是师叔,我不想听。”颜七温和道:“过去于我是负累,我不想听,亦不想提。”她伸出手腕,恍惚中像是回到了从前央求这位可亲的长辈号脉好骗玲珑果吃的时候,温顺,乖巧。
“师叔不是好奇我是怎么到这里的么,跳下来就可以了。”她的脸上无悲无喜,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白煜骗我说,孩子没事,可我感觉的到。我感受不到他了。白煜每天都耗费好多好多的灵力,但是依旧没有用。他打算把自己当灯油,但是师叔,我厌倦了一切。”
“我讨厌上仙界,那里是我喜欢的地方,清恒宗凌云峰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但是那里的人将我视为耻辱,将莫须有的罪名加给我,不欢迎我。我讨厌魔界。他们对我顺从,恭敬。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杀戮,争斗,让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就是因为这里连魔族都不敢来,我才选择跳下来。师叔,我从未那般自由过。我太累了,一张纸片都可以将我压倒。”
“我以为我会死,可我没有死,不仅没有死,连宝宝也恢复了过来。”颜七欣慰的温柔笑着:“我能感受到它,师叔,你能想象么,我能感受到它!所以那几天,我根本不敢离开那个池子......”
安恒听的眼皮直跳:“什么池子......”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约真的有奇迹发生,它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缘血脉。从大夏的公主,到魔族的王女,我的命运似乎一直在被人操控摆布,从来不由自己。我不想让它也这样。”
“你清醒一点!你受清樾那一剑早已经断了孕息,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安恒焦灼的看着她,池子,不祥之地......天劫的异常......隐隐的猜测让他觉得汗毛直立,这一切似乎都有了指向:“莫要被魔物蛊惑!它不过是借你腹中孕育,待魔体修成破腹而出,便是你命陨之时,颜七,休要糊涂!”
“师叔又要说预言么?”颜七轻笑:“清恒宗元祖陨落之前,曾说魔界王族最后的血脉将有逆天之力,恢复上古魔族荣光,魔族大兴,因为这个预言,魔后产子之时,上仙界集合全境之力发起围攻。哪里知道魔界另辟蹊径,将我藏匿于人族。”
“这些年关于魔子的传闻从未停过,宗门也从未放弃过寻找这个预言中的灭世之子。所以在魔族推波助澜下,我入清恒。”
“你们如果没有被这则预言影响,我会做什么?大约是在人界长大,平生最忧虑的不过是自己的一身荣辱,与天下大事毫无感觉。我会平静的在凌云峰学艺,最大的坎坷不过是宗门弟子修仙长途的阻碍。是,我与清樾相恋,即便掌教真人和长老不同意,可以那人的实力,与我结缘不过早晚而已。不过也是些儿女情长的困扰。可你们做了什么?不信我,用各种手段逼迫我,逼迫我承认自己是魔界的欲图不轨的证据,逼迫我承认,是我杀了掌教真人。我宁愿在禁崖被囚,是因为我信宗门会证明我没有错。”
“错的是我而已。你们,魔族,没有一方是干净的。明明所谓这种厄运一般的推进在任何一个节点都可以被停止,可你们谁都没有停。而现在,你又要上赶着去“证明”新的预言了么?”
安恒哑口无言。那些解释的话却无论如何再也说不出口,苍白无力到他都觉得虚弱。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事已至此,已然造就了孽缘,悔之晚矣......
“师叔,若你真有可以让人一醉忘红尘的药,便给了我罢。”颜七伸出手,莹白的掌心向上,却再也不似先前纯然无忧的少女:“红尘多负累,如今也算重活一回,以前的事,我亦不愿想起。如此,仙门也可安心了。”她加了一句:“我知道你有,好东西,师叔大都随身带着的。”
“带我去人界吧,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不想和魔族还有仙界有任何的交集了。”
这是颜七吃下丹药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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