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蔽日的密林中，几道人影自枝叶间飞速窜动。

林中光影荡动，日光透过树叶间隙洒下来，照亮了树根底下一丛丛绽放的野花。

一切都静悄悄的，除了枝叶晃动的莎莎声外，竟听不见一点儿别的声音。

窜动的人影在林叶间似顿了顿，转瞬踏入地面，在一处空地旁停住脚步。

是一个老者，浑身都拢在漆黑的长袍里，面容里带着冷肃，微眯了眯眼。

地上一簇不起眼的杂草瞬间齐根断裂，飞入老者手中。

指腹擦着叶片，略捻了捻，老者皱了眉头，抬眼看向右手方，双目鹰利，视线仿佛穿透层层叠叠的叶片，一下子看清了隐在密林中的对手。

四下密叶中划过几缕幽光。

几个同样身着黑袍的人眨眼间落在老者身后。

“白爷。”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朝老者拱手，听声音，似乎是个青年。

老者抬手。

青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乎是青年出声的刹那，四周倏而昏暗。

洒落在地面的阳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

明明是正午，四下里却瞬间失了光亮，直接没入黄昏黑夜之中。

眼前景物逐渐迷离，仿佛拢着一层薄纱，让人看不真切。

老者放下手，转头示意众人：“夜犴出来了，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说话间，余光似是无意般瞥了眼右前方。

青年颔首，利落地朝众人打了个手势。

才刚围拢的几人眨眼间化作暗影，在林中一掠而过，消失不见。

不大一会儿，林中残影疾速闪动，几人重新落入空地处。

青年上前，至老者身边快速耳语了几句，其后躬身退下。

老者嗯了一声，抬眼，看向右前方，顿了下，朗声道：“不知是哪路高人在此？既有缘遇见，不如就此结个伴？”

林中万籁俱寂，只余风声。

老者眯起了眼。

右前方，茂密的树叶之中，三道人影仿佛凭空而现，自昏暗中，一步步踏出。

一群人皆看清了来人。

一个看上去十分年轻的姑娘，身后还跟着两个戴着面具不辨容貌的男子。

青年呼吸轻滞，这几人，不像是三十六域的人。

老者睁开眼，目光矍铄地看着来人。

静默着对视了片刻，老者威肃的面上露了丝笑意，客气地朝最前方的姑娘拱手致意：“贵人也是来寻宝的？”

贵人？

老者身后，青年身形微顿，其后缓缓看向来人，拢在黑袍下的手已悄然凝成了法印。

迎着老者的打量，顾青笑得十分和煦：“若是有宝，自然也是要寻的。”

视线扫过几道安静得仿佛与树林融为一体的黑影，顾青眼里多了些兴致，似是有些好奇一般，毫不见外地问，“老人家带着人，是要寻什么东西？”

言罢又转头指了指身后的密林，十分热心地提醒，“那边林子里就有只长了鹿角的东西，很是奇异，四蹄所过之处，光影尽消，竟似能吞没光影一般。”

老者眼里笑意似有刹那的晃动，其后满面肃容化作了慈眉善目，余光落在顾青身后的两人身上，缓声道：

“那叫夜犴，以光影生机为食，凡其所过之处，方圆数里，皆如暗夜。”

老者解说时，其身后青年的面上并无半分松动，一动不动地盯着顾青，手中法印蜿蜒成型，丝丝魔气绕着手指缓缓淌动。

带着面具的杨卫远一眼瞥过去。

青年陡然失色，手中法印无端溃散，那丝绕动的魔气仿佛失了控一般，瞬间浸入肌理，灼得手臂蓦地一痛，连短剑都差点儿没握住。

一切不过在须臾之间。

青年眼里神色巨变，猝然看向杨卫远，手下握着的短剑顷刻出鞘，眼看着便将掠出衣袍。

老者仿若有觉，缓缓地看了眼杨卫远，其后笑了笑，伸手拦住了看似没怎么动的青年，视线重新落在顾青脸上，带了比先前更和善的笑意。

“在下几人只是寻宝糊口罢了，那夜犴看着形体虽小，本事却极大，结丹期往下，无人敢触其棱角，在下几人修为尚浅，亦不敢随意招惹。若贵人有雅兴想捉那夜犴，在下几人倒可从旁协助。”

话音刚落，昏暗的密林中突然迸发出一道刺目的光亮。

与此同时，硕大的黑影在光晕中一晃而过，似是在奔腾，眼看着就要往几人所站的空地扑来。

老者骤然凌厉了脸色，抬手，张开手臂，示意几人疾速后退。

侧身退避的刹那，似鹿又似牛的黑影自虚空中一脚踏过。

地上杂草皆垂了根茎，枝叶干涸，转瞬失了生机。

黑影甫过，耀目的光晕转瞬落入空地。

轰的一声，四下丛林眨眼间成了焦土。

顾青站在原地，身外似火一般灼开的光芒几乎是擦着她身边飞过，偏她仿佛毫无所觉一般，面上仍旧带着笑意，看了眼亮光升起之后声响逐渐窸窣的林子，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刚退避到一旁的青年拧着眉头，深深地望一眼顾青三人，其后迅速敛了目光，朝老者沉声道：“是府兵。”

声音中明显带了戒备与警惕。

老者点了点头，看向顾青。

顾青看得有些纳罕，面露不解：“哪儿来的府兵？”

老者微微挑眉，眼里笑意有片刻的沉落。

再次凝了法印的青年飞快地瞥一眼顾青，眸底光影闪动，须臾后，垂了视线，闷声道：“域主府的人。”

城主府在三十六域的中心，可不在神魔战场边缘！

城主府的人，照理说，不该出现在此处。

即便要出现，也该是一域守将底下的驻军才对。

顾青抬眼，诧异中带着几分好奇，静静地看向自密林中飞窜而过的一群人。

约莫十来人，个个铠甲加身，刀兵锃亮，骑着角兽，顷刻跃出数丈，看上去十分威武。

为首之人身形比之他人更见瘦削，面容冷白，神色阴鸷。

不同于其余人的壮硕，此人浑身上下反而透着股阴柔，看向人时，目光睥睨而下，愈显鸷厉。

几声嘶啼响彻密林，硕大的角兽踏着风尘迎面扑来，堪堪扬蹄停在了几人面前。

灼成灰烬的气息瞬间翻腾，扰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未及闪避的老者微不可见地呼了口气，上前，恭恭敬敬地朝为首之人拱手：“见过孙将军。”

青年并其余几个黑袍人皆跟着躬身行了一礼。

被唤作“孙将军”的人轻飘飘地扫了眼老者，目光往外，落在了顾青三人脸上，狭长的眼眸中浸了冷笑。

“生面孔？”

顾青打量完几人身下的角兽，抬头看向那位“孙将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似有些疑惑般，顺着对方的话问道：“三十六域不准生人入内？”

孙时望微眯了眯眼，慢慢打量顾青：“哪儿来的？”

顾青笑，问什么答什么：“第十域。”

孙时望斜挑着眉梢，似笑非笑地呵了一声，余光在顾青身后的两人身上一顿而过，随后提着缰绳扭头看向众人，拉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笑：“都听见了，第十域来的。”

面上虽是笑着，但语气却十分阴凉。

一群兵丁闻言，皆应声笑了起来，目光放肆中带着轻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顾青三人。

有人还吹了声口哨，视线在顾青身上逡巡。

杨卫远抬眸，看了眼几人身下的角兽。

嘶鸣扬蹄的角兽突然安静下来。

兵丁的笑声便显得愈发突兀。

有人察觉到角兽的安静，顺手一鞭抽在了角兽背上。

才刚安静下来的角兽瞬间嘶鸣呜咽，在缰绳的禁锢下踩着蹄子乱转。

所有人的笑声都更大了几分，似看稀罕物件一般盯着顾青。

仍拱着手的老者微微皱眉，隔着衣袍罩帽极快地瞥了孙时望一眼，气息缓缓凝滞。

老者身后，青年捏紧了手中短剑。

顾青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幕，眼里笑意分毫未减。

“各位将军对第十域，似乎有些敌意？”

孙时望半眯着眼睛，慢悠悠地睨着顾青，面上阴柔的笑意中掺了几分意味不明的讽刺：“都是魔族的同袍，哪儿来的敌意？”

顿了下，孙时望抬手将掌中长鞭丢给身后的兵丁，自角兽背上一跃而下。

身影于虚空中晃动，孙时望一步便踏至了顾青眼前，阴鸷的目光落在顾青脸上，更添了渗人的冷寒，上上下下看了顾青一眼，缓缓扯开嘴角。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敢擅闯三十六域，胆子倒是不小。”

话音未落，孙时望阴恻恻地笑出了声，毫无征兆地振臂。

一道长芒赫然亮起，似无形的长鞭一般，卷着灼人心魄的火舌轰然朝杨卫远袭去。

几乎在同一刹那，原本哄笑的几个兵丁瞬间踢开角兽，四散开来，将顾青身后的另一人团团围住。

昏暗的密林中眨眼亮如白昼，剑芒与幽光顷刻间横扫数里。

原本隐藏在林中的鸟兽乍然飞窜。

身着黑袍的老者与青年几人倏而退至半里之外。

青年手中短剑嗡鸣，声音里带了询问：“白爷？”

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得老者的面容有刹那的晦暗不定。

须臾后，老者目视交战的中心，缓缓摇头：“不要着急，先看看。”

一息之后，闪动的光影顷刻沉落，似是突然浸入幽暗的深渊一般。

顾青身边，杨卫远目光冷淡，抬手，仿佛随意一捏，便轻轻巧巧地握住了孙时望挥过去的那一鞭。

虽是魔气凝练而成的火鞭，此刻却仿佛有了实体一般，赤红的气息自杨卫远掌心而起，沿着火鞭策过的痕迹，迅速蔓延至孙时望胳膊，似绳索一般缚住了扬鞭之人。

孙时望甩了下胳膊，骤然沉脸。

另一边，几个兵丁甫一拔剑，长剑尚未出鞘，心头便突然升起一股战栗，尚未反应过来，四下气息陡然倾荡，身形不由自主地趔趄往后，连人带兽直接摔了个仰面朝天。

惊魂甫定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看，中间哪儿还有什么人影？

再心惊肉跳地往周围一望，被围那人竟直接出现在了先前应话的女子身旁。

耀眼红衣下，片叶不沾，所有震荡的气流与火息仿佛都在刻意避让着此人，自其身边蜿蜒而过。

连带着被其身影笼罩的女子身边亦是安安静静的，别说火光，连半丝灰烬都没溅过去。

黑暗中，一缕微光一晃而过。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几个兵丁顿时倒吸了口凉气，瞠目结舌地盯着两人所站之地。

在那里，先前逃走的那只夜犴，正隐在两人的身影后，睁着眼睛，静悄悄地盯着他们。

微光若隐若现地在其周身浮动，似在无声无息地汇聚，又顷刻消失。

夜犴双目阴幽，似黑沉暗狱，阴嗖嗖地锁住了人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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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