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之外的红雾蔓动的瞬间，站在顾青身前的黎黯仿若有觉，偏头，若有所思地往远处扫了眼，眼里笑意更多了几分兴味儿。

与此同时，顾青手腕上一直未动弹的树根突然晃了下，仿佛是被风动。

顾青微蹙了眉头，同样转眼看向侧方。

在那里，红雾弥漫，尽管她的视线似乎并未被遮掩，但除了藤蔓与树枝之外，她并未看见别的什么人。

“看来，有人来了。”黎黯转头看向顾青，脸上仍旧是春风拂面的笑，声色温和依旧，“我们该走了。”

说话间，抬手，红雾自其袖口处翻动而出，朝瑟缩在一旁的夜犴席卷而去。

夜犴呜咽一声，头角跟蹄子都在躲避。

顾青眼皮跳了下，手指搭着腕间的树枝，侧目望向前方的人，语气商量：“不能留着它吗？”

红雾微滞，其后绕着黎黯手臂蜿蜒流转。

黎黯看着她，眼底笑意荡漾，从善如流地收手：“那就留着吧。”

神树老头再次陷入了沉寂，除了方才的提示外，半点儿声响也没有。

顾青静默地看着黎黯，从他出现到此时，对她几乎言听计从。

除了最开始她试探性问他是否寄生皮囊之外，这人都是有问必答，处处温柔纵容。

这可不是对待对手的态度。

更何况，方才那丝波动，他应该已经发现宴凌他们的踪迹了。

此刻却仍旧温柔如初，让人恍然错觉。

这是刻意迷惑她的表象吗？

心间思绪飞转，迎着黎黯含笑纵容的视线，顾青并未刻意停止思忖。

黎黯能窥透神魂，自然也能看破她的疑问。

这是弊，但同时也是利。

默了一瞬，顾青思绪在须臾理清，望着黎黯，了然地笑：“你方才说，吞噬是你们的天性，你是打算入了神魔战场再吞了我吗？”

如果眼前的人不是皮囊，那黎黯应该就是已成年的千面蛊，自化成形。

不管是什么人，面对仿冒自己面容的人，大约都不会十分喜欢。

密林边上那个与眼前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与他很可能有某种关联。

只有十分喜欢对方，才会让对方来吞噬自己么……

那个仿佛疯了一般邀请她动手杀了他的男子，对她大概很满意。

是因为她身上有他们的气息？

顾青思索间，黎黯垂眸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面色愈发和煦，目色温柔似水，静静地看了片刻，伸手，轻抚顾青发丝，声音似自喃，又似悠悠倾诉：“放心，既然你不喜欢，我不会吞了你的。”

手指在顾青脸颊处顿了下，黎黯眸光微垂，将发丝挽入顾青耳后，极其轻柔地笑，“至少，这会儿不会。”

顾青偏头，躲开了黎黯快触及她耳畔的手指，其后仰头，面色从容地看着他：“这样的举动，太过亲密了，用在陌生男女之间，不合适。”

“不合适？”黎黯的手指顿了一瞬，眸底笑意刹那停滞，定定地看顾青一眼，指节蜷起又松开，片刻后，视线微晃，笑意在眼中重新荡漾，煦煦如春，极有耐心地问，“你们女子，不都喜欢这样吗？”

顾青心思微动，认真解释：“心悦之人如此举动才喜欢。若非衷情之人，这样会让人不舒服。”

黎黯看着她，迟疑了一瞬，缓缓收手，温柔视线落在顾青脸上，带了几分探询：“是面容不对吗？”

顾青神情顿了顿，摇头：“不是。”

黎黯低眸注视着顾青，面上露了几分无奈，默然半晌，轻叹：“你不喜欢我吗？”

这样的言行举止跟温柔问话，她怎么觉得有点儿似曾相似呢？

顾青心头陡然升出一股十分古怪的别扭感，沉默着看黎黯一眼。

片刻后，望着已快没入天际的夕阳，顾青冷静开口：“该去神魔战场了，天快黑了，入了夜我看不见。”

对于黎黯的问话，她并未回应，也用不着回应。

言罢果断敛了视线，转身，背对胭雾林，没入了红雾之中。

黎黯目色浸在夕阳余晖中，愈发柔和，纵容地看着她笑，一面抬脚跟上去，一面随意挥手。

原本涌动蔓延吞没了胭雾林的红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开始收缩。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红雾再次退出胭雾林，绕在顾青二人身后，如落潮一般，往神魔战场退去。

……

几乎在同一时间，胭雾林中藤蔓骤然缩动。

宴凌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自枝蔓处站起来，甩了下袖子。

明明是笑，声气儿听着却有些莫名的冷，四周藤蔓绕着他瑟缩而退。

“动静太大了。”杨卫远冷眼看着宴凌，瞥了下眉头，出声提醒，“君上还在跟那只蛊虫在一起。”

宴凌挑着眉头，轻飘飘地看杨卫远一眼：“那又如何？”

杨卫远哽了哽，皱着眉头瞥他：“不要打草惊蛇。”

“谁说我打草惊蛇了？”宴凌斜睨着杨卫远，极其不负责任地建议，“你不是要动手？这会儿咱们君上该探的话也探得差不多了，到你出手的时候了。”

杨卫远盯着宴凌上下看了两眼，眉头越皱越深。

宴凌笑得恣意又随意，收了视线，转目看向神魔战场的方向，抬脚，一步踏出嫣红的树林，走入红雾中，身形骤然隐没。

红衣所过之处，交缠的藤蔓远远地退开。

杨卫远绷着脸，瞥着宴凌的背影，默了一瞬，到底还是执剑跟了上去。

……

胭雾林外围，随着红潮涌退，一道流光自林中飞掠而出，其后穿过层层树障，落在了密林之外。

微光融入黄昏余韵之中，矮小的人影在断崖边凭空显现，逆光而站。

夕阳拉长的背影下，两个衣着深黑的侍卫静悄悄地候立着。

见人影落了地，其中一人方躬身往前，拱手唤了声：“主上。”

“盯着林无渊。”

稚嫩，清澈，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亲近心的嗓音，语气却渗着阴冷。

夕阳余晖下的小人抬手挡在眼前，斑驳的光线自其指缝中流出，似乎还残留了些暖意。

“府兵跟驻军那儿也盯紧了。”

侍卫垂首应了声“是”，往后退开一步，两个侍卫无声无息地跃离山崖，身形瞬间隐没不见。

昏黄的余韵中，小人转身，赫然是先前笑盈盈地与顾青对话的孩童。

此刻，孩童面上天真无邪的笑意已被漠然取代，原本清澈得让人心生怜悯的眼眸也仿佛浸入幽暗一般，漆黑阴冷，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偏头看了眼另一面胳膊，孩童勾起嘴角，无声无息地笑了一声。

下一瞬，女子的身影自虚空中猝然而出，似乎是匆忙中被什么人推了出来，带了急切跟慌乱，趔趄地扑到孩童跟前才勉强稳住身形。

半跪在孩童跟前，视线触及孩童垂落的胳膊，女子肩膀微不可见地颤了颤，其后仰着头，似犹豫了一瞬，颤颤巍巍地抓了他的胳膊，声音怯弱地问：“主上受伤了？”

孩童冷漠看了眼扑到跟前的女子，垂下视线，极其平淡地扫了眼女子的手。

女子仿佛被烫了似的，忙缩回手臂，心惊胆战地望着孩童，原本姣好的面容顿时没了血色，楚楚可怜。

孩童伸手弹了弹被女子抓了的衣袖，原本干净清澈的声音里都透了寒意：“回去！”

“是。”女子压下心悸，飞快敛了视线，瑟缩着肩膀答应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身子，跟在孩童身后，缓步走下山崖。

一步数里，百步之后，山林远去，人烟聚集，再往前，便是神魔战场外第一大城镇——登云城。

女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孩童，进到城内，几步之后便入了一条静谧的小巷。

到了巷中，女子留意着孩童的形色，小心翼翼地停住脚步。

原本高耸无路的墙面上，气息如水波般蔓延开来，一道大门赫然出现在高墙上。

门扉显现的瞬间，大门自动敞开，另一个身子曼妙姿容妍丽的女子从门中匆匆迎出来，眉眼含笑地望向孩童，刚要说话，孩童便直接穿门而去，徒留了个泛着慑人寒气的背影。

女子顿了下，猛地回过神来，忙跟在后头追了上去。

高墙上的门自动阖上，随后瞬间隐没。

门扉之后，是一座极深极大的院落，除了廊上照路的灯笼外，整座院子都静悄悄的，漆黑无人。

两个女子一直进到了院落深处，才在紧闭的院门外站定，彼此对视一眼，都硬生生打了个寒噤。

厚重的院门掩去了院内声响，风声在走廊上回转。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院门才吱呀一声自动向内打开。

两个女子深吸一口气，默不作声地进了门。

敞开的院门内，屋舍门沿处，男子姿态随意地坐在地上，成年的身形在灯影下显得极其晦暗，衣衫似乎被扯去了一半，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乍一看，显得有些靡丽。

但两个女子谁都没敢看一眼，只静悄悄地侯在门房前，等着男子吩咐。

冷风吹过，男子随手扯开身上挂着的残破衣裳，头也不抬地出声：“收拾干净。”

两个女子忙应了一声，自另一侧侧门处轻手轻脚地进了屋，飞快地“清理”着屋内残留的痕迹，顺势将地上泯灭的白尘与散落的衣衫收了个干干净净，其后迅速退出院子，掩了院门，身影没入漆黑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