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苍平捋着胡子的手停了一瞬，视线在顾青与宴凌之间打了个转儿，不着痕迹地收回，若无其事地把手顺了下去。

蒋闻寒手里拿着的扇子微顿，意料之外又多了几分兴致，似笑非笑地瞥过宴凌，随后又转头看了眼面容冷漠的闻熠。

顾青看了一圈人，牵起小珠，问他：“你怎么来了？”

小珠仰头望着她，胸脯挺起，十分有底气：“师父让我来的。”

黄苍平跟着笑道：“大长老说万重山诸事皆妥，请君上放心。带小珠来，或许于君上能有所助益。”

小珠赶紧跟着点头保证，抓着顾青手轻晃：“师父说我能帮上娘。”

说完又仿佛察觉到什么似的，扭头看顾青手腕，惊喜地咦了一声，小胖手点了下红绳连着的树根，“老头怎么在娘这儿？”

树根颤了两下，似乎有些气躁，但老头的虚影却没出来。

小珠戳了两下便收回手，原本覆在红绳上的结界却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天生便与小珠气息相合，由着他动作。

也不知一老一小在神魂中交流了什么，小珠眨了眨眼睛，目光炯炯地望向顾青：“娘要去的地方，也带我去吧。”

顾青失笑，拍了拍他脑袋，视线落在满身清冷的闻熠身上，顿了下，低头问小珠：“你把舅舅拉来的？”

小珠扭头瞥了眼闻熠，脸上笑容跟期盼瞬间没了，十分忧愁地叹了口气，拉了拉顾青的衣袖，示意她靠近些，小声解释：“都跟他说了，那个姐姐不想让他伤心，他就是不听，天天关在黑房子里不出来，其他姐姐都怕他。我跟他说来见娘，他才出来的。”

在顾青耳边嘀嘀咕咕一阵，小珠又撇着嘴巴看一眼闻熠，觉得有点儿责任重大。

他这个舅舅，太难管了。

顾青听得好笑，俯身替小珠理了理身上的衣襟。

孩童身上的锦袍一看便与延崆一脉相承，明明是小孩子却穿着件暗沉沉的玄色衣服，怎么看都有些不搭。

好在小珠顶着一张粉雕玉琢分外惹人喜爱的脸，笑起来两眼都绽着光，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温暖，这才驱开了衣袍带出的沉闷。

“娘要跟他们说说话，你带舅舅去城里逛一逛。”

郑重其事地嘱咐了小珠，顾青站起身，顺手将小珠送至闻熠跟前，默了下，轻声开口：“故地重游，或许还留着许多旧人痕迹，你带小珠去看看吧。”

能与神树老头合力造出神影境的小珠，大概，还能让闻熠再见见云叶。

小珠仰着脖子看了看顾青，又皱着眉头望了下闻熠，十分难办地叹一口气，放开顾青的手，自觉拉住闻熠袖子，颇有些无奈地拽着他往外走：“我带你去。”

说完又瞪了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蒋闻寒，换了神魂传音，小心哄道，“能见到那位姐姐哟。”

闻熠垂下的手指僵了一瞬，扫了眼被小珠拉得绷直的衣袖，顿了下身，随后看向顾青。

顾青同样看着他，目色清明。

默了片刻，闻熠收回目光，抬手拎起小珠，一步踏开，身形直接消失在院落中。

两人走后，顾青抬眼看向黄苍平：“三长老来，是因为神魔战场？”

黄苍平瞥了眼跟顾青站在一处的根本没打算避嫌的宴凌，眼皮跳了跳，权当没看见，只笑呵呵地表态：“凭君上差遣。”

“那明日三长老就随我们一道入神魔战场吧。”顾青言简意赅作了决断，目光移至蒋闻寒身上，“有几句话，我与蒋大人先说说。”

黄苍平会意，朝拱手行了礼，转身退出小院。

老爷子走后，顾青扭头看向一副悠闲模样没有半分自觉要避开的宴凌。

宴凌挑了挑眉，对着她笑得满目灿烂，在顾青面无表情的注视中，不怎么情愿地敛了笑意，幽怨地望她一眼，悠悠叹了口气，余光散漫地掠过蒋闻寒，这才极其随意地往后退开一步。

火红衣袂缓缓融入虚空，院子里便只余顾青与蒋闻寒两人，寂静无声。

顾青指了指院中石桌，示意蒋闻寒：“坐。”

“谢君上。”蒋闻寒拢起折扇，面上带着笑意，朝顾青俯身行了一礼，从善如流地到石桌边落了座。

顾青坐在他对面，执壶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在九断山秘境中截杀狼王，不在徐平安原本的计划中吧？”

她端起茶杯，淡声道，“你提的？”

缀着美人面的折扇微微往下落了半寸，蒋闻寒指腹擦过扇骨，从容地看着顾青笑：“五长老乃属下上峰，怎会凭属下一己之见作决断？君上高看属下了。”

话虽谦虚，语气却十分随意，没有半分被突然质问的赧然或慌乱。

“近千年以来，妖族入九断山向来为仙族马首是瞻，雪墨入境，应该并不在众人意料之中。”顾青慢条斯理抿了口茶，“徐平安再怎么深谋远虑，也不至于浪费人手提前部署截杀狼王。”

蒋闻寒手指落在扇面折痕处，微顿。

他含笑看着顾青，面容坦然中带了无奈：“属下只是听命行事罢了，实在不敢窥探长老们的谋算。”

顾青却仿佛没听见他辩解似的，放下茶杯，平静出声：“入秘境前，你见过雪墨？”

蒋闻寒脸上笑意未变，只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意外顾青的提问。

顾青并不需要他答话，转目看向院外繁花，不紧不慢地追问：“探出狼王为何入秘境了吗？”

蒋闻寒眉峰扬起，缓缓落下。

他握着折扇，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顾青，半晌，笑起来，跟着顾青一道移目看向院外，声音清润缥缈，带了些惋惜。

“狼王是为妖皇寻破境之物方入的秘境。”

“原来如此。”顾青心下了然，收回目光，手指落在茶杯上，绕着杯壁婆娑，“妖皇寿数将尽，已难慑群妖，若杀了狼王，十二妖王失了统帅，无人牵制，妖族必将分崩离析，祸乱不断。”

她执起茶杯，在手中转了一圈，实事求是地评价，“单以妖魔两界大势而论，在九断山中动手，确实是个可行之计。”

顿了顿，顾青转头看向蒋闻寒。

“不过，魔界如今内忧外患，不能失了邻友，比起仙族来，妖族是更合适的选择。”

目光落在杯底，顾青笑了笑，语气低缓：“若其战力能强上几分，就更好了。”

蒋闻寒推开折扇，抚着上头美人面，了然地笑：“因为神族？”

“不止是神族，三十六域中还有别的东西。”顾青搁下茶杯，接过蒋闻寒的话，轻描淡写地吩咐，“你接任将军府吧。”

扇面上含羞带怯睁眼看向顾青的美人突然瑟缩了下，似是被吓住了一般，眼眸躲闪，怯生生地望向落在脸颊上的手指。

蒋闻寒抬手覆住美人眼眸，脸上笑意敛去，切切实实多了几分意外。

片刻后，他松开折扇，执壶替顾青斟了杯茶，笑道：“五长老叛逆，属下隶属藏云峰麾下，又入了秘境，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失职妄逆之罪，君上竟如此大度么？”

“谈不上大度。”顾青坦然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慢慢呷了口，“等价交换而已。若大人能镇守住三十六域，本君这份大度，也不算亏了。”

蒋闻寒讶然失笑，拱手谦让：“三十六域号称魔界最强域，属下恐无法胜任。”

顾青抬眸看过去，慢悠悠地问：“是不想胜任，还是不能胜任？”

蒋闻寒拾起折扇，低眸扫过扇面上蠢蠢欲动的美人脸，顿了下，无言起身，朝顾青长揖行礼：“君上这话，属下惶恐。”

顾青缓缓打量他一眼，任蒋闻寒躬着身子，半点儿让他起来的意思都没有：“若是不能胜任，那也无妨。蒋家在三十三域经营多年，多的是治下的法子，几位老祖想必皆有心得。蒋大人大可回蒋家一趟，跟着老祖宗好好学一学，本君给你时间。”

略停了一瞬，顾青转开目光。

“但若不想胜任，本君也不好强人所难。”

她看着蒋闻寒手中折扇，风轻云淡地笑，“只是于魔界无用之人，也用不着本君大度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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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用人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