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塔克斯特。
今天一如既往的好天气,也是,在耶斯统治下的天气,没有一天是坏的。赫洛德趴在窗台上,俯瞰着这个他生活了两年半的地方。
过完今年他已经快二十岁了。
但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喜悦,塔克斯特,这所整个十三国最好的学校,此刻看上去冷冷清清,像他这样留下来的学生不多了。
这并不是因为现在是什么放假的时候,而是现在很多学生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继续读了。
原因很简单,是那场已经维持了快五年,并且看上去还要再持续下去的——
土豆饥荒。
和尼厄习惯于吃面包不同,十三国的居民们的主食是土豆,而在五年前,一场未知的疫病席卷了这片大地。
似乎是一瞬间,所有的土豆都生了病。
所以,哪怕在耶斯的庇护下,每一天都是风和日丽,阳光照耀的好天气,能收获的作物也还是在一天天减少。
不过,这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影响。
赫洛德看了看时间,连忙快步向着教室走去,即使现在学生所剩不多,他还是想好好完成自己的学业。
所以绝对不能迟到。
这样想着,赫洛德连忙加快了脚步,随后在转角处,差点撞上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影。
“好险!”
在看清了那人后,即使知道对方不是活物,但赫洛德还是下意识避开了她,那头白色长发的女性喃喃自语着什么,走了过去。
“伊瓦因。”
那并不是活人,而是初代玛格撒王,伊瓦因的执念,这个因改良了德尔塔文字而被封王的女人,晚年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了她的崇拜对象。
先知德尔塔。
而德尔塔给了她一个预言,那个预言的内容所有人都不知道,但据说自从听了那个预言后,伊瓦因就变疯狂了。
她建造了这座学校,随后在某一天消失不见,就连尸体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只有这一道象征着她已死去的执念还留在原地徘徊。
尽管一直对于伊瓦因的执念很感兴趣,但赫洛德还是连忙离开了这里,没别的,真的快迟到了。
踩着最后的时间跑进教室,赫洛德连忙坐了下来,但上课的老师始终没有动作,直到上课已经快二十分钟了,他才意识到了什么。
“咳咳。”,老师环顾四周,加上赫洛德只看见了三个学生,“我们先不等了,开始上课。”
一节课结束后,老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不舍的看着学生,“今天,就是我在这里上的最后一节课了。”
“……”
赫洛德和其他两位同学都没有说话,他们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现在只是将那个可怕的猜想说出来而已。
“布兰温,有时候靠智慧不能决定一切,不要太骄傲了。芬尼安,有时候你需要在意一下别人的感受,还有……杜洛。”
“杜洛,我已经没有什么能教你了,你已经出师了,如果还想更近一步,就去找帕拉斯大人吧。”
“能当你们的老师我很开心,只是……之后恐怕没这个机会了。”,老师不舍的看着他们,“你们都是很好的学生,只是我无法再支撑下去了。”
“现在,下课。”
赫洛德眉头紧锁,像是看见了一个解不开的难题,他走出教室,和着自己的同学们一起,去耕种。
这片土地上生长的是,他们,也是整个学院最后的口粮。
“这些小麦什么时候能长成啊?”,布兰温不耐的拔着杂草,“蒲公英和野菜都收了好几轮了。”
“那有什么办法,等着吧。”,芬尼安倒是很平静,“到时候成熟了我们可以做麦饭吃,反正……总比野菜沙拉强。”
赫洛德只是一言不发,完成了自己的那份工作,等到结束后,他记着那位老师的建议,去找了帕拉斯。
大门紧锁,帕拉斯并不在。
他下意识想要去找尤里西斯,但是这位师兄早在几个月前就离开了玛格撒,去往了别的国家。
但好消息是,他的妻子佩涅罗珀还留在国内。也许可以去找找她问尤里西斯的下落,也许尤里西斯和帕拉斯在一起。
这样想着,赫洛德抬脚走出了塔克斯特,本来规则是不允许的,但现在谁会在意这些呢?
他又一次走在玛格撒的街道上,在这三年多,他已经走了很多很多次,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形式似乎到了很严峻的时候,赫洛德不动声色的观察着玛格撒的改变。
路上的行人变得寥寥无几;
仅剩的行人都像他这样眉头紧锁,疲倦而麻木;
集市已经不再开门,就连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
现在正是一年中秋收的时节,但是很少看见去收割的人;
赫洛德路过农田时,看见绝望的人怒骂着土地,随后,他既然大胆的将手指指向天空,下一刻被旁边的人一把扑倒。
赫洛德抬起头,看了看天上,十三国一直都是好天气,万里无云,那么高也看不见那云中城,伟大的耶斯是不是恰好在他们头顶上。
土豆生病了,人们没有食物吃,这些……高高在上的耶斯看得到吗?
应该是……看不见的。
这怪耶斯吗?
应该是不怪的。
毕竟耶斯可是规规矩矩着维持着十三国的好天气,让风调雨顺,让阳光明媚,让十三国的居民能快乐的生活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
大地的疫病,又关天空什么事呢?
可是啊,耶斯还是每年都在收着他们应得的供奉,一头头牛羊被供了上去,哪怕这个国家的居民已经骨瘦如柴。
耶斯太高了,他们看不见这些。
赫洛德停下了,眼前的正是那玛格撒的王宫,也是尤里西斯的家……是的,尤里西斯是这个国家的国王。
卫兵通传后,赫洛德才能进去,在侍从的带领下,他来到了后花园,在这里佩涅罗珀和尤里西斯的两个孩子正在快乐的玩耍着。
“杜洛,你来是为什么?”,佩涅罗珀是一个极为聪慧的女子,“尤里西斯已经不在了,是有什么要事吗?”
“要事倒算不上。”,赫洛德说,“我前来是向您询问帕拉斯的下落,她是否和尤里西斯一起去了国外?”
“这……大概是没有的。”,佩涅罗珀如实回答,“我们并不能知晓帕拉斯的行踪,你为什么不去学院找找看?”
“我会去的。”,赫洛德叹了一口气,“这正是我为之前来的原因,学院只剩下不到十个学生了,土豆饥荒……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
佩涅罗珀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答案。十三国的人依赖土豆太久了,哪怕现在很多地方已经开始放弃土豆,转而种起了小麦,可影响也不是能一时半会消除的。
其他国家还好,但玛格撒,这个纯粹的智慧之国的粮食,基本上都是靠别的国家,用金钱换取粮食,可是现在,别的国家也没有多少余粮啊。
像是察觉到两人糟糕的心情,两个孩子连忙跑过来抱住了佩涅罗珀。看着这两个孩子与丈夫相似的面容,佩涅罗珀笑了。
“杜洛,你与尤里西斯一样是善谋的勇士,若困境浮现,我相信你们定有答案。”
“其他的国家已经停止了对玛格撒的粮食出口。”,佩涅罗珀轻柔的抚摸着孩子的头发。
“尤里西斯已经带着人去海德拉借粮了,相信不久之后就会有好消息。”
“……”
话虽然这么说,但赫洛德没办法保持乐观,这几年他是眼睁睁看着繁荣的玛格撒一点点衰弱下去的。
就像病一样。
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小症状,到后来影响越来越大,积重难返。而小麦就像药,正在取代土豆,但是太慢了……
比起土豆的好养活来说,小麦简直是称的上‘娇贵’。不仅收获时间长,而且果实还需要脱壳磨碎才能食用,而土豆只要简单煮一下就可以了。
赫洛德告别了佩涅罗珀,在路过酒馆的时候看见一堆人围在一起,他好奇的走上前去看。
人群中有一个人手舞足蹈的讲述着传奇的英雄赫尔波的故事,剩下的人都在认真的听。
赫尔波的故事啊,真是老掉牙的故事,看来他们现在都没什么娱乐可以做了。
赫洛德不感兴趣的离开了酒馆,继续向着学院前进。
塔克斯特空荡荡的,赫洛德走上阶梯,熟练的避过了伊瓦因的执念,向着校长办公室走去。
那里大门紧闭,似乎没有人在里面,赫洛德想离开,可最后不死心的又敲了敲门。
“进来吧。”
帕拉斯坐在桌前,一如他们当年见面的时候,她翻看着一封信,似乎很是专注。
赫洛德意外看见了那封信上的名字,似乎是信的主人,叫做纳赫特,可能是帕拉斯的朋友。
“先坐吧。”
赫洛德拘谨的坐下了,在看到帕拉斯的时候,他有很多疑惑和问题想要问,但是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只能等,坐下来等帕拉斯将信看完。
“那么现在,你找到了自己想要追寻的答案了吗?”,帕拉斯抬起头,温和的看着赫洛德,“还是说,你已经看清了他的诅咒。”
“这个……倒还是没有。”
说到这个,赫洛德不免有些心虚,在几年前执着于知晓卡梅伦诅咒的是自己,但这几年内,他完全沉浸在了在塔克斯特的学习中,完全忘记了诅咒的事情。
不过这几年卡梅伦的诅咒似乎都没有发生作用,厄运与灾难都没有降临在他身上,这让赫洛德也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卡梅伦当时放过了他,没有下什么严重的诅咒,但话虽然这么说,但想着离开前卡梅伦嘲弄的表情,他还是不抱希望的。
“还没有……不对,那个暂时还不重要。”,赫洛德连忙快速的说道,“我感觉,现在的玛格撒很不对,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感觉……”
“哦,有什么不对?”
帕拉斯安静的听他诉说着玛格撒的异常,赫洛德说的后面就不作声了,她毫不留情的道尽他心中所想。
“你害怕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你有了那种预感……”,帕拉斯拿起信,点了点上面的内容。
“是的,确实是这样的,已经开始有了对命运的感知,你的学业非常好。”
“我的朋友也这样劝我,暴风雨即将来临,让我如果可以的话先离开十三国。”
“你会走吗?”,赫洛德下意识问,很快他又连忙说,“不对,所以果然要有事发生了,是因为我吗?因为卡梅伦的诅咒?”
“你无需过多苛责自己,更重要的是……”,帕拉斯认真的说,“在你的诉说中,我看见了叛乱的种子。”
“饥荒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不和与争斗。”
“你说他们在酒馆里讲述着赫尔波的故事对吗?”
“是的。”,赫洛德不知道为什么帕拉斯突然会提到这个,“只是在讲故事而已,并没有干什么……这有什么不对吗?”
“呵呵。”,帕拉斯突然笑了起来,“杜洛,你应该并不属于十三国中任何一个国家吧,不然会立刻察觉到。”
“察觉到什么?”
赫洛德心里十分不安,就像那断头台的铡刀快要落地。
“赫尔波是个大名鼎鼎的英雄,而他最出名的功绩是,杀了天之龙王格罗尼什。”
“而我们伟大的耶斯,正是飞龙统治的城邦,飞龙与人类共存的乐土。”
“而他们讲述着这个故事,正是因为,他们正在借着这个故事抒发对耶斯的不满啊。”
“他们怎么会?”,赫洛德吃惊的捂住了嘴,他突然想起了那个指着天骂的人,“他们怎么敢?”
“也许,他们正是想再效仿那位屠龙的勇者赫尔波的行径。”,帕拉斯严肃的说,“再告诉你一件事吧,耶斯现在不在。”
“耶斯现在不在?”,赫洛德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耶斯城现在不在地上十三国任何一个国家的上空,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谁也猜不通新任龙王的想法。”
帕拉斯说道,和蔼的面容此刻看上去居然有些冷酷。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故事,这些流言能够广为流传的原因。”
“昨天,今天,也可能是明天,耶斯也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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