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的静安路上,有一座月官园。
说是园子,其实也不大。门脸儿窄窄的,进去却别有洞天。戏台不大,台下摆着十来张八仙桌,二楼有几间包厢。墙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月官园”三个字,据说是前朝一位落魄状元的手笔,笔锋瘦硬,像入了冬的枝桠。
每逢初一十五,这里便热闹起来。卖瓜子烟卷的、挎着篮子卖五香豆的、等着看熟脸的茶客,把门口那条窄巷子挤得水泄不通。
叶盼云第一次来月官园,是跟着她父亲来的。
她父亲在静安路上开了一间小茶庄,不大,但养家糊口足够了。那年她十七岁,穿着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安安静静坐在父亲身后,听台上的人唱戏。
她听不太懂。只觉得那人的声音好听,像水泼在青石板上,清凌凌的。
台上唱的是《贵妃醉酒》。那杨贵妃穿着一身大红宫装,水袖一甩,眼波流转,底下的人就静了。叶盼云不懂戏,但她看得入了迷——不是迷那故事,是迷那唱戏的人。
那人明明站在台上,却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茶庄的账本,没有巷口的闲言碎语,只有一折一折的戏,唱不完,也醒不来。
散戏后,她问茶房:“方才唱贵妃的是谁?”
茶房说:“那是咱们月官园的角儿,苏老板。听说是打北边来的,落户在江陵了。”
叶盼云记住了这个名字。
后来她常来。
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有时候父亲忙,她就自己来,花几文钱买一碗茶,坐在角落里,听完整整一下午。她听过苏老板的《宇宙锋》,听过她的《凤还巢》,听来听去,最爱听的还是那折《贵妃醉酒》。
她甚至给苏老板写过一封信。
那封信写在宣纸上,只有一行字:“今日的‘海岛冰轮初转腾’,是我听过最好的。”落款是“一个常来的听戏人”,没有署名。
她托茶房送到后台去。茶房问她:“您认识苏老板?”
她说:“不认识。”
茶房笑了笑,没再问。
后来她听说苏老板收到了那封信,还跟班子里的人提起过,说“真正懂戏的人,不必见面”。叶盼云听了这话,心里高兴了好几天。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月官园的常客里,还有一个穿军装的男人。
沈行知是北方人,说话带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嗓门大,笑起来整个茶楼都能听见。他来江陵是奉了上峰的命,带着一队兄弟驻防。他不爱听戏,嫌吵,嫌慢,嫌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半天唱不完一句话。
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的副官告诉他:“月官园里有个小娘儿,长得齐整,每回来都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
沈行知骂了他一句:“你小子成天想什么?”但那天傍晚,他还是换了一身便装,去了月官园。
他看见了叶盼云。
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碗茶,眼睛盯着台上,整个人像一尊瓷娃娃,安安静静的,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沈行知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想走上前去,又觉得不妥。
他一个粗人,兜里揣着枪,手上全是茧子,跟人家说什么?
说“这戏好听”?他根本听不懂。
说“你好看”?他怕唐突了人家。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第二个月初五,他又来了。第三个月,他又来了。
他来了许多次,却一次也没跟她说过话。
他只是坐在她斜后方的那张桌子上,远远看着她。她听戏,他看她。台上的苏老板唱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直到有一天,叶盼云散戏时起身,不小心绊了一下,手里的茶碗脱了手。
沈行知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茶碗里的水洒了他一手,温的。
叶盼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沈行知记了一辈子。
“谢谢。”她说。
“不……不客气。”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叶盼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沈行知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茶碗。
后来他把那只茶碗买走了。他跟茶房说碗碎了,赔了钱,揣进怀里带回了营房。
副官问他:“您这是……”
他瞪了副官一眼,说:“闭嘴。”
那只茶碗后来一直跟着他。从江陵到淮康,从淮康又回江陵。碗沿上缺了一个小口,他也没舍得扔。
叶盼云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每回都坐在她斜后方。她听戏,他喝茶。偶尔她回头,会撞上他的目光。他便慌慌张张地移开眼睛,假装在看台上。
她后来嫁给了他。
沈行知托了媒人去叶家提亲。叶盼云的父亲起初不愿意——他是个本分的商人,不想跟当兵的扯上关系。但叶盼云说:“我愿意。”
父亲问她:“你图他什么?”
她想了想,说:“他接住了我的茶碗。”
父亲没听懂。
但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成亲那天,沈行知穿着新做的长袍马褂,站在沈公馆门口等她。轿子到了,他掀开帘子,伸出手。
叶盼云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那双手粗粝、滚烫,满是茧子。她被握得有些疼,却没有挣开。
她想起多年前在月官园里,苏老板唱的那折《贵妃醉酒》。杨贵妃等了又等,等不来她的三郎。
她不用等。
这个人就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笨拙地、用力地、生怕她跑掉似的。
后来叶盼云怀孕了。
沈行知高兴得像个孩子,天天趴在她肚子上听,听不见什么也乐呵呵的。他甚至学着给她煲汤,把厨房弄得一团糟,煲出来的汤又咸又苦。
叶盼云喝了一口,说:“难喝。”
沈行知挠挠头,说:“那我再学学。”
他没有再学。
因为淮康来了战报,说战事告急,要他赶去支援。
叶盼云说:“不许去。”
沈行知说:“我手下的兄弟还在那儿。”
叶盼云说:“你有那么多兄弟,没你又不是不行。”
沈行知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她也知道他会去。
那天夜里,趁着下人伺候叶盼云沐浴,沈行知走了。
他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叶盼云看见那张字条,先骂,后哭,哭完了,把字条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第二天,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去庙里烧香。
她跪在佛前,闭上眼睛,心里只念着一句话:“让他平安回来。”
佛没有应她。
但她还是去了。一天一天地,挺着肚子,一步一步地,走过那条青石板路,走进那座小庙,跪下去,闭上眼,重复着同一句话。
两个月后,淮康传来消息。
沈行知膝盖中了枪,左腿废了。
叶盼云一口气没上来,早产了。
龙凤胎。
男孩先出来。瘦瘦小小的,像一只小猫,嘤嘤地哼了两声,便不哭了。
女孩后出来。她看起来比哥哥壮一点,哭声响亮,整间屋子都被她的哭声灌满了,像是在跟这个世界宣告什么。
叶盼云躺在床上,满头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她让人把孩子抱过来,看了一眼。
先看那个瘦小的。她把手指放进他掌心里,他轻轻地握住了。
“叫沈朝。”她说,声音很轻,“朝朝。”
然后她看了看另一个。那个哭声响亮的、壮实的,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叫沈暮。暮暮。”
朝朝暮暮。
她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
沈行知从淮康赶回来的时候,叶盼云已经走了三天了。
他拄着拐杖,拖着那条废了的左腿,一步一步走进沈公馆。奶妈抱着两个孩子迎上来,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走进卧室,看见叶盼云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掀开白布,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哭。
他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左一下,右一下。响亮的,毫不留情的。
奶妈吓得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他遣走了所有的下人,关上门,趴在叶盼云床边,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走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嗓子哑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处理了叶盼云的后事,看都没看那两个孩子一眼,又回了淮康。
副官问他:“大帅,您不看看小少爷和小姐?”
他没回答。
他坐在马车里,手里攥着一只茶碗。碗沿上缺了一个小口,他的拇指摩挲着那个缺口,一下,又一下。
马车颠簸着,驶出了江陵城。
远处,月官园的戏台子还亮着灯。台上的苏老板正唱着《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
那声音飘过来,穿过夜色,穿过车厢的帘子,落在沈行知耳边。
他闭上了眼睛。
许多年后,他的女儿沈暮,会在月官园里,爱上另一个唱戏的人。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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