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债

子兮在月官园住下了。

苏老板在后院给她腾了一间小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旧戏服和道具箱子。窗户正对着那条窄巷子,苏年从前常趴在窗台上看人的那条。

子兮第一天晚上收拾好屋子,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片,白惨惨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又看了看枕头底下那个布包。

沈暮替她出的那笔钱,她还没还。一分都没还。

她闭上眼睛。明天开始,拼命练。

第二天天还没亮,子兮就起了。

月官园的人后来都说,从没见过这么拼的。别人练一遍,她练十遍。别人天亮了才起来吊嗓子,她摸着黑就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咿咿呀呀地喊。喊到嗓子哑了,喝口水,接着喊。

苏老板教她压腿,她疼得满头是汗,咬着牙不吭声。苏老板说“够了,明天再练”,她说“我再练一会儿”。苏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苏年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她看着子兮满头大汗地压腿,看着子兮对着墙壁一遍一遍地走台步,看着子兮练水袖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就用热水敷一敷,继续练。

她心疼,但她不说。她只是默默地给子兮倒一碗水,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然后走开。

有一天,苏年实在忍不住了。

“你别这么拼。”她说,“身子要紧。”

子兮擦了擦汗,笑了笑:“我没事。”

“你是不是……急着想上台?”

子兮摇了摇头。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练。

苏年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她不知道子兮为什么这么拼命,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很重很重的原因。

子兮确实急着上台。但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成角。

她急着还钱。

沈暮替她出的那笔钱,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里。她不想欠任何人,尤其是沈暮。沈暮对她越好,她越觉得喘不过气来。她怕自己欠得太多,多到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想着,等上了台,有了收入,就可以一点一点地还。先还棺木的钱,再还墓地的钱,再还那些她不知道的、沈暮替她垫付的花销。

她还不知道,沈行知替她求情的事。她不知道那张纸条,不知道沈行知说的那句“内人生前最喜欢听苏老板的戏”。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欠沈暮的,一定要还。

沈暮是月官园的常客。

从前她来,是因为子兮在这里。现在她来,也是因为子兮在这里。但子兮不怎么理她了。

子兮整天泡在练功房里,不是压腿就是吊嗓子,连跟她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沈暮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瘦瘦的身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更让她不舒服的是,苏年总是跟在子兮身边。给子兮倒水、递毛巾、纠正动作。两个人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沈暮坐在包厢里,手里的茶凉了也没发觉。

“她是谁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后来她打听到了,那个姑娘叫苏年,是苏老板的关门弟子,比子兮大两岁,人长得好看,性子也好。月官园里人人都喜欢她。

沈暮心里更堵了。

她开始每天都来。

早上去,下午去,有时候晚上也去。她坐在台下,看子兮练功。子兮练多久,她就坐多久。子兮不看她,她就那么看着子兮。

她想找子兮说话,可每次走到后台门口,看见苏年站在子兮旁边,她又缩回去了。

“沈小姐,您来了?”苏年看见她,笑盈盈地打招呼。

“嗯。”沈暮点了点头,眼睛却看着子兮。

子兮正在压腿,满头是汗,脸涨得通红。她听见沈暮的声音,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子兮,沈小姐来了。”苏年说。

子兮这才抬起头,看了沈暮一眼,笑了笑:“你来了。”

就这一句。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练。

沈暮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苏老板也注意到了沈暮。

不是因为她来得勤,而是因为她长得像一个人。

那天下午,沈暮坐在台下,阳光从天窗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苏老板从帘子后面往外看,忽然愣住了。

那个轮廓,那个眉眼,那个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样子,苏老板站在帘子后面,看了沈暮很久。

沈暮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正好对上苏老板的眼睛。苏老板没有躲,也没有笑,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沈暮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脸。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还是说——她影响了子兮练戏,苏老板不高兴了?

她心虚地站起来,打算走。

苏老板没有叫住她。

帘子落下来,遮住了苏老板的脸。

沈暮走出月官园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戏台上空荡荡的,胡琴声停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不知道苏老板为什么那样看她。

苏老板什么都没说。

沈朝最近很少见到妹妹。

从前吃过晚饭,沈暮会来找他下棋,或者坐在回廊里,看他看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朝体弱,不能像她那样到处跑,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地看书。沈暮嫌闷,但会陪他坐一会儿。

最近沈暮不来了。

沈朝没有问她去哪了。他知道。沈公馆的下人嘴快,早就传开了——小姐天天往月官园跑,去看一个唱戏的姑娘,小姐说那是她最好的朋友。

沈朝笑了笑,翻过一页书。

有一天傍晚,沈暮难得在家。沈朝坐在回廊里看书,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风吹动书页,沙沙地响。沈暮从旁边走过,犹豫了一下,停下来。

“哥。”

沈朝抬起头,看着她。

“你这几天怎么不去月官园了?”沈朝问。

沈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去月官园?”

沈朝笑了笑,没回答。

沈暮的脸微微红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理我。”

“谁?”

“子兮。”沈暮说,“她整天练功,连跟我说话的时间都没有。还跟一个师姐走得特别近。”

沈朝合上书,看着她。

“你吃醋了?”他问。

沈暮的脸更红了:“我没有!我们就是普通朋友吃什么醋?”。

沈朝笑了笑,没戳破她的小心思:“朋友怎么了,朋友之间就不能吃醋吗?”

沈暮转过头看他。

沈朝没有看她。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哥。”沈暮叫他。

“嗯。”

“你说,她什么时候才有空理我?”

沈朝笑了笑:“你多去看看她,她总有空的时候。”

沈暮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了。

沈朝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沈暮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了好久的呆。她想起从前在静安路上,子兮走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一眼。那时候子兮的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现在子兮的眼睛里,有苏年,有戏,有练不完的功。

就是没有她。

沈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明天,她还要去月官园。

不管子兮理不理她,她都要去。

有一天,苏年跟子兮聊天,随口问了一句:“沈小姐跟你很熟吧?”

子兮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嗯。”

“她最近来得好勤。”

子兮没说话。

“你是不是……”苏年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太想见她?”

子兮摇了摇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苏年说。她不是不想见沈暮,她是不敢见。每次见到沈暮,她心里就会软一下,软了就想停下来,停下来就想跟她说话,跟她说话就会忘了练功,忘了练功就上不了台,上不了台就还不清钱。

她欠沈暮的太多了。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还不完了。

“我欠她钱。”子兮说。

苏年愣住了。

“她帮我安葬了我母亲。”子兮的声音很轻,“我没钱还她。我得赶紧上台,上了台有了收入,才能还她。”

苏年沉默了。

她看着子兮,看了很久。子兮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全在练功。苏年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对自己这么狠。

“她……知道你这么拼命是为了还她钱吗?”苏年问。

子兮摇了摇头。

“那你慢慢还。”她说,“别把自己逼坏了。”

子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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