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杀心

周遭渐渐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季知临却毫无睡意。她环顾四周,见无人监视后,压低声音,朝左边开口:“前辈,你觉得这些黑蟑螂到底是什么来路?”

老猎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花,语气里透着见怪不怪的慵懒:“想也知道,肯定是一些前朝遗老。”

季知临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更低:“可皇家早已覆灭,一人不留。这些人为什么还要如此替前朝卖命?”

老猎人偏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为了反对现在的秩序,这些人可以搬出任何一套别的秩序来当旗子。至于是不是真心相信这套秩序,根本无所谓。”

“现在的秩序......”季知临喃喃重复,思绪翻涌。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用气音说道:“前辈的意思是,黑影人组织的目的是反对伴云仙门的姜掌门?”

老猎人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抬起手朝左边指了指,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年轻人,隔墙有耳,话不要乱说。”

季知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过道左侧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真切,但拐角处隐约有几点火光跳动,想来是有人在暗处值守。她心头猛地一紧,紧紧闭上嘴,再不敢多言。

可脑子里的疑问却像沸水中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如果黑影人组织的目的是反对姜林野,那为什么要对月灼穷追不舍?月灼被冰封十六年,早已脱离伴云仙门,捉她有何益处?

母亲又为什么派兵同黑影人战斗?她同样与姜林野有矛盾,难道不应该与黑影人交好?

可是,如老猎人所说,黑影人的所作所为又确确实实在维护前朝那一套早已腐朽崩坏的秩序。而与这套秩序对立的,毫无疑问是姜林野领导下的伴云仙门。

越想越乱。

季知临双手抱头,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她直挺挺往后一倒,整个人跌进角落那堆发黑的干草里,干草的霉味瞬间将她包围。

不想了。睡觉!

她刚闭上眼睛,一道破风声从左边袭来。

季知临猛地睁开眼,右手下意识抬起,“啪”的一声,一只橘子稳稳裹在她掌心。

她转头看向左边的老猎人,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奈:“前辈,我说了不要再砸我。”

老猎人咧嘴笑了:“好身手。行诡幻烟,别胡思乱想了。吃个橘子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季知临心中默默重复这句话,低头看向手中的橘子。

橘络被摘得干干净净,每一瓣都饱满完整,橘皮表面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液体,毫无疑问,那是旁边这个奇怪老人的口水。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想笑,又想哭。

须臾,她掰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清甜的汁液在舌尖炸开,酸味很淡,甜得很纯粹。

左边那人看着她吃,满意地点点头,又自顾自地剥起下一个橘子,嘴唇翻飞,舌头灵活转动,不多时又是一颗光溜溜的果肉滚落在掌心。

右边那个没有舌头的人,依旧蜷缩在角落,黑洞洞的嘴咧着,无声地笑。

季知临闭上眼,把嘴里的橘子慢慢咽下去,然后沉沉地睡了。

一夜无梦。

清晨的光线从那方小窗斜斜照射进来,落在季知临的眼皮上,暖暖的,带着一点点刺目的橘红。

她还没睁开眼,小腿上就被人踹了一脚。

季知临倏地睁眼,眉头一拧,正要开骂,只见地上放着一个木质托盘。托盘里是一碗米饭,上面盖着一只油亮的卤鸡腿和几片翠绿的菜叶,热气袅袅升起,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旁边是一双干净的竹筷。

在这些饭菜的后方,是一双黑色的靴子。

季知临的视线缓缓上移,先看到了一身黑袍,再看到一柄通体黝黑、没有任何花纹的长剑,最后是一张戴着黑面具的脸。

那黑影人沉默不语,见季知临醒来,转身就走。

季知临猛地起身,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你是谁?这是哪?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被她触碰的黑影人毫无反应,甚至连身形都没有晃动一下,只是缓缓抽出腰间那柄黑剑,威胁她松手。

季知临心头一凛。

这人不怕她的体温。不像上次那个被热疾折磨的黑影人,被她碰一下都像被火烧。

此外,这人沉默寡言,也不像上次那人那般废话连篇。

二人并非同一人,季知临不知晓眼前此人的弱点,且无刀剑在身,万不可硬碰硬。

迅速权衡片刻,季知临利落地松开手。

黑影人收回长剑,动作不紧不慢,默不作声地走出牢房,拐过过道转角,消失在黑暗里。

待那脚步声彻底远去,季知临才盘腿坐回托盘前,盯着眼前的美味佳肴,眉头紧锁。

她会辟谷,没吃没喝可以撑上几天。可没事谁会辟谷?眼前有吃的,不吃白不吃。

但她不敢吃。

万一这饭菜里有毒呢?

左边传来老猎人幽幽的声音:“再不吃就凉了。不吃给我吃。”

季知临转头看她:“你不怕饭菜有毒?”

老猎人嗤笑一声:“老身只有橘子吃,而你却能吃到卤鸡腿。人命是有价钱的,很显然你的价钱远远高过我们。你留着大有用处,黑蟑螂怎么可能会给你下毒?”

这番话令季知临清醒了几分。

老猎人继续说道:“这些黑蟑螂虽然无恶不作,但也不是傻子。什么能杀,什么不能杀,心里门清。好好想想你的价钱,你在那些人眼里的价钱。”

季知临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只卤鸡腿,递向老猎人:“把你的橘子给我。”

老猎人浑浊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把身后藏着的五六个橘子一股脑塞给季知临,双手接过鸡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她大口大口地嚼着,油脂从嘴角溢出来也顾不上擦。不一会儿,一只肥硕的鸡腿就被啃得只剩光溜溜的骨头。她把骨头举在眼前端详片刻,又塞回嘴里,嗦得油亮干净,这才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右边的无舌人听到动静,激动地扑到栏杆边,双手死死抓着铁栏,嘴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直勾勾盯着季知临面前那碗饭。

季知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米饭和那几根青菜,连同筷子一起,毫不犹豫地递了过去。

无舌人一边点头,一边接过托盘蹲在角落里,把头埋进碗里,狼吞虎咽起来,嘴里时不时冒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像是在表达感激,又像是被烫到了。

老猎人嗦了嗦手指,歪着头看向季知临:“都分给我们了,你吃什么?”

季知临冲她晃了晃手里的橘子,嘴角扯出一个笑:“这就挺不错的。”

老猎人盯着她看了片刻,轻飘飘地道:“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想着别人。像你这种人,真的能从这里逃出去吗?我很怀疑。”

季知临没接话。她悠闲地躺回那堆干草上,干草的霉味和橘子的清香混在一起,意外地并不难闻。她掰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望着头顶那方小窗:“我还在想法子。”

老猎人轻哼一声:“其实你内心深处,仍然觉得你母亲会来救你。所以你才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季知临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她僵硬地坐起身,声音有些发虚:“不,我不是。我原本想用幻术,可是法器和草药都被收了,思来想去真的想不到别的法子了。”

“幻术?”老猎人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是啊,幻术,怎么了吗?”

老猎人仰头大笑起来。

季知临感到莫名其妙,眉头越皱越紧:“幻术怎么了?我现在没有刀没有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幻术了。”

老猎人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正色道:“幻术是最低阶的骗人方式,实在是没水准。”

季知临颇为不满这番言论,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耐心道:“那前辈觉得什么才是高阶的。”

老猎人收起笑容,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

“想要蛊惑人心,”她一板一眼道,声音低沉而有力,“用演技和谎言就足够了。”

季知临闻言一怔。

演技和谎言。这两项技能对她来说并非难事。从小到大,她在魔窟那群各怀鬼胎的同僚之间周旋,早就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可那些都是取乐,是打闹,是她认为十拿九稳的情形。

但眼下这般绝境,她不敢。

她只怕自己还没演一会儿就被拆穿,被识破,被嘲弄。到那时,只会让自己陷入更难堪的境地。

像是察觉到了她心底的犹豫,老猎人又问:“行诡幻烟,你杀过人吗?”

季知临摇头:“没有。我连鸡鸭鹅都没杀过。”

老猎人的目光定在她脸上:“这个世界,不是你杀人,就是人杀你。你是要做被杀的那个,还是做杀的那个?”

季知临眉头紧蹙,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上来:“我就不能不杀人,也不被人杀吗?”

老猎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笑够了,她才开口,无奈道:“你是不是还活在梦里?你好像对自己的处境不太清晰。你就等着你的友人或者母亲来救你,然后被黑蟑螂一网打尽吧。到时候,希望你不要责怪现在犹豫不决的你自己。”

季知临脸色一变,犹豫半晌,才道:“那,我还是做杀人的那个吧。”

老猎人看着季知临,轻轻点头,微微一笑。那笑意与她的外表极为不符,竟是慈祥的,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欣慰。

季知临却顾不上细看。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可是,我的刀和剑都被收了,怎么杀人?”

老猎人平静道:“刀剑自会来找你。”

季知临苦笑:“我感受不到它们,它们也感受不到我。”

老猎人微微眯起眼:“因为你,还没有杀心。它们自然不会来找你,找你做什么?给你修指甲吗?”

季知临被这话逗得尴尬地笑了笑:“前辈,你这话说得......”

话音未落,银光乍现!

一道冷冽的锋芒自老猎人口中疾射而出,直直朝季知临面庞飞来!

刀风冷冽,就在快要划到季知临脸上时,她迅速伸出双指夹住刀片,惊恐万分地看向老猎人:“前辈,这是作何?!”

那刀片堪堪停在她眉心前半寸之处,锋刃还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老猎人神秘地笑了:“这便是老身剥橘子的绝活。它叫做,道生一。”

季知临怔怔地看着手中那片薄如蝉翼的刀片,喃喃重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真的很想有榜单上,天灵灵地灵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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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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