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腕死不了人,季知临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
她躺在木榻上,估摸着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血应该凝得差不多了,便缓缓坐起身,大步朝药房门口走去。
不出所料,那两个为她包扎的黑影人正一左一右守在门外。见她这般大摇大摆地出来,二人先是一愣,随即齐齐拔剑,锋刃交叉拦住去路,四只眼睛警惕地盯着她。
季知临苍白的嘴唇咧出一个笑容,语气轻快得像在闲聊:“放心,我不会逃跑,也不会耍花招。我知道你们想要的是芜琼仙君,不是我。我犯不着和你们硬碰硬,我会乖乖的,等着你们把芜琼仙君瓮中捉鳖,然后再把我放了。”
两名黑影人面面相觑,面具下的眼神满是不信任。其中一人思索片刻,双目轻眯,阴沉开口:“哦,是吗?我怎么听说你和芜琼仙君,关系好得很呢?眼睁睁看着她自投罗网,你难道不会心疼吗?”
“谣言,这一定是谣言!”季知临脸上的表情从轻快瞬间切换成义愤填膺,“我不过是假意向她示好,为了拜师学几招仙修的功夫,方便以后打入敌人内部罢了,这算哪门子关系好?她芜琼仙君算个啥?一个飞升失败的老古董而已,还有几个人记得她?你再看我,我可是玉苍魔窟唯一指定接班人,风华正茂,一表人才,不知道比她强到哪里去了!她单方面对我有妄想情有可原,我对她可是一点想法也没有!”
她表情生动,言语间一派严肃怒斥谣言的样子,说到激动处还甩了甩袖子,仿佛被泼了多大的脏水一般。
两名黑影人眼中的戒备果然松动了几分。二人对视一眼,没再为难她,一人一边架起她的胳膊,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季知临再次默记了一遍牢房的布局。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值守的位置,都刻进了脑子里。
快到牢房时,她看着前方那间空荡荡的牢笼,以及那扇紧闭的铁栅门,心中浮起一个疑问:这牢门没有锁孔,没有锁链,究竟是如何开闭的?
很快,一名黑影人松开她,走上前去。那人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片刻后,牢门应声而开。
季知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竖起耳朵,却听不清那咒语的内容。不过能不能学会也无所谓了。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成形的计划,比开锁更加直接。
“扑通”一声,她被推进牢房,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疼得她龇了龇牙。等她转过头时,牢门已被紧紧关闭。两名黑影人在栅栏外凝视了她片刻,确认她不会再有异动,才转身走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转角。
“喂。”
左边传来老猎人的声音,不似之前那般浑厚有力,倒意外地有些虚弱。
季知临转头看去,只见老猎人正微笑望着她:“这么快就回来了,是假死逃跑失败了吗?”
季知临讪讪一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是啦,我是先去调查了。”
老猎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就好。老身没有完成的誓言,就由你用道生一去完成吧。”
季知临怔愣片刻,喉头微微发紧。她依然不肯放弃地劝说:“前辈,这是你的誓言,怎么能让我代完成呢?黑蟑螂还有这么多,你的誓言还没有兑现,你能不能......不要主动赴死?”
老猎人自嘲地摇摇头,声音里透出疲惫:“老身累了。老身已经杀了十七人,虽然确实没有兑现誓言,但十七条人命抵母亲一条命,已是绰绰有余。老身当初说要杀光永昭的狗腿子是真心,现在一心求死......也是真心。”
季知临嘴唇颤抖,艰难开口:“前辈,难道你后悔了吗?”
“后悔?”老猎人嗤笑一声,“老身只后悔没在良心发现之前多杀几个。”
季知临不解:“前辈为何突然良心发现了?”
老猎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穿过那方小窗,望向窗外那片狭小的天空:“我悟了。”
“前辈悟到什么了?”
“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老猎人低头喃喃,“仇恨烧死仇人的同时,也在炙烤着我。”
季知临怔怔地看着她:“前辈的意思是要放下仇恨,放下杀戮?”
老猎人忽然抬起头,眼睛定定地盯着她:“难道你想放下?”
“不想!”季知临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她既然已经决定杀出去,就不会轻易再改变主意。
闻言,老猎人欣慰地笑了。她正色道:“放下仇恨,只有我这种已经拿起的人才能谈放下。从未拿起的人,谈何放下?那叫懦弱。你的路才刚刚开始,你不能放下,那太暮气。”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光线已从明亮转为昏黄。那方小窗里透进来的金色斜阳,将整间牢房都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老猎人望着那抹斜阳,神色平静:“行诡幻烟,过了今晚,老身便从这五浊恶世解脱了。”
季知临看着她,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犹豫良久,终于开口:“其实,我不叫行诡幻烟。”
老猎人登时怔愣,随即反应过来,轻松笑道:“老身也不叫老猎人。”
季知临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除了我,根本没人再叫我行诡幻烟。这只是我刚取没多久的花名而已......对不起,我耍了你。我真正的名字是——”
老猎人抬起手,打断了她:“不必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了。”
老猎人顿了顿,语气平淡地道:“放眼修真界,除了玉苍魔窟,还有什么成气候的魔修势力?况且你年纪轻轻,若非玉苍魔窟的千金,黑蟑螂怎会给你这么好的待遇。”
季知临脸颊腾地红了,尴尬地笑了两声:“前辈好眼力,哈哈。”
老猎人瞥了她一眼,话锋一转,忽道:“风雨等万笙。”
“嗯?”季知临疑惑地抬起头。
“这是老身的名号。若你日后遇到和老身一样自称猎人的怪人,就亮出道生一,再报上此名号,届时老身的同僚会交代你一些事情。”
老猎人说完,再次望向窗外的霞光,神色平静,柔声道:“拜托你了。”
这不再是闲聊,而是遗言。
季知临眉头紧蹙,鼻头蓦地一酸。她用力咬住下唇,将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前辈。”
转眼便是夜晚时分。季知临在黑暗中睁大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干草堆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作响。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只感觉夜长得没有尽头。
忽然,过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四个人的。
季知临屏住呼吸,眯着眼望去。四个黑影人径直走向老猎人的牢房,打开门,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拉了起来。
老猎人被拉起身的瞬间,怀里的橘子咕噜咕噜滚了一地。金黄的果实在地上弹跳着,四散滚开,其中一个骨碌碌地滚到了季知临脚边,轻轻撞上她的脚尖,停住了。
待到脚步声和黑影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过道尽头,季知临才缓缓弯下腰,捡起脚边那颗橘子。她蜷曲着身子,将它紧紧裹进怀里,双手环抱。她久久没有松手,直到泪水打湿了橘子金黄的外皮。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了阵阵鸟叫。
天应该就要亮了。
季知临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望向那方小窗。窗外依然是一片黑蒙蒙的,除了清冷的月光,什么也没有。母亲的枭鸟没有再来,月灼也没有来,阿溯,阿茗,都没有来。
正在这时,天空中忽然飘来许多跳动的绿色光点。
季知临浑身一震。
是萤火虫。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萤火虫?这里又不是妖都。
季知临下意识抬手要去触碰。
几乎同时,那些绿色光点像是有意识般,主动穿过狭窄的窗缝,飘进牢房,环绕在她的脸颊,似乎在为她轻轻擦去泪水。
她怔怔地看着那些光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想起在妖都的那个夜晚,她和月灼的对话:
“你喜欢萤火虫?”
“它们那么小,却能自己发光,难道不值得敬佩吗?”
……
“你也是我的光。”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月灼在找她。
月灼在用神识搜寻她的下落,而这些萤火虫,是月灼给她的信号。
“月灼,你找到我了。”季知临轻轻笑了。她抬起手,一只萤火虫轻轻落在她掌心,绿光明明灭灭,像一声声无声的呼唤。
可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便逐渐僵了。
月灼能找到她,黑影人同样能循着月灼的踪迹找到月灼。地牢里虽然只剩不到二十人,可那些被调去围猎月灼的大部队呢?如果月灼为了救她而靠近这里,岂不是正中那些人的下怀?
“不行。”季知临猛地站起身,攥紧拳头。她不能等月灼来救她。她必须赶在月灼抵达之前,自己杀出去。
“谢谢你来找我,”她低声道,“但现在,该我去找你了。”
她原本打算等到三天后换班时再动手,那时守卫最松懈,逃生的机会最大。可现在她等不了了。
每多等一刻,月灼就多一分踏进陷阱的危险。
计划必须提前。
她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橘子贴身收好,将道生一含在口中,睁着眼睛等到天亮。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来了,她立刻闭上眼装睡。
她眯眼看到黑影人一如既往打开牢门,进来送饭,而其身后的牢门正虚掩着,没有关上。
黑影人摆好饭菜,踢季知临小腿叫醒她。
季知临装模作样睁开眼,迷迷糊糊地问黑影人:“你们为什么每天都给我做这么多好吃的?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黑影人已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熬了数个日夜,戒备越发松懈,见季知临只是问话,没有闹事的迹象,便随口答了一句:“上头吩咐的。”
季知临不动声色,追问道:“上头是谁?”
黑影人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不需要知道。”
季知临忽然往地上一倒,翻了个身,双腿乱蹬,双手拍打着地面,像个撒泼的孩童一般嚷起来:“我要知道,我要知道!你不告诉我,我今天就不吃饭!饿死我算了!”
黑影人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一出,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知临停下打滚,坐起身来,理直气壮地指着托盘里的饭菜:“我要跟你上头打小报告,你做的饭太难吃了!你看看这鸡腿,又柴又硬,这米饭也是,咯牙!我的喉咙又痛又痒,肯定是你们饭菜有问题!”
她说着,还夸张地咳了两声,伸手去揉脖子,做出一副极不舒服的样子。
黑影人皱眉:“喉咙不舒服?”
“对啊,又痛又痒,难受死了。”季知临皱着眉头,伸长了脖子,用手指点了点喉咙的位置,“你看,这里是不是肿了?你们是不是在饭菜里下毒了?”
那黑影人被她这煞有介事的样子唬住了,竟真凑上前去看她的喉咙。
就在这一瞬间,季知临嘴唇微启,一道银光从口中疾射而出!
道生一薄如蝉翼,快如流星,悄无声息地射进黑影人的咽喉。没有惨叫,没有惊呼,甚至没有一丝血雾喷溅。那黑影人只是身子猛地一僵,双眼瞪大,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嗬”,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前倒去。
季知临稳稳地接住了那具正在倒下的身体,将人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抬手一挥,道生一从黑影人的咽喉中飞出,在空中打了个旋,稳稳落回她指尖。季知临低头看去,刀片已由一片变成了两片。
她蹲下身,看着黑影人那双已经空洞的双眼,脸色倏冷,森然道:“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黑影人已经死了,无法再回应。
“说话。”季知临神色冷硬,继续冰冷刻板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季少主加油,马上就能见到女朋友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越狱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