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黄沙漫天,狂风卷着碎石四处乱撞,这座边境交界的达高镇,混乱与杀戮是刻在骨子里的常态。眼下入住的旅店已是全镇治安顶尖的落脚处,布下层层防护法阵,依旧挡不住底层永不停歇的纷争。
每到入夜,楼下酒馆的厮杀、兵刃碰撞、凄厉惨叫顺着楼板源源不断钻上楼,整夜断断续续没有停歇。熬到第二天破晓,后厨帮工便会面无表情地推着木担架,裹着一具具冰冷尸体从后门悄悄运走,早已对此司空见惯。
街巷里随处可见打斗留下的血渍、断裂的兵器,路人擦肩而过都暗藏戒备,人人腰间藏着武器。身处这样环境,小岚和玛菲夜里根本不敢深睡,一有动静就瞬间惊醒,整宿维持着半睡半醒的紧绷状态。
万幸这家旅店的设计暗藏巧思,店主是远道而来的东方人,整间屋子皆是中式古雅装潢。二楼及以上尽数是客房,每到夜幕降临,连接楼层的木梯便会自动收起、悬空锁闭,将所有寻衅斗殴之徒死死隔绝在一楼酒馆。
楼上住客只需忍受楼下不时传来的兵刃碰撞、凄厉厮杀声,人身安全全然无忧,底层的打手再凶狠,也绝无办法冲上二楼客房。一旦一楼酒馆眼看要起冲突,老板总会提前吩咐店员飞快收走所有瓷碗陶罐这类易碎物件,心思缜密,行事精明老练。
店主姓陈,鼻下悬着两缕细长八字胡,脑后还留着一条旧式长辫,眉眼打扮活脱脱是美式奇幻动画里典型的东方老者形象,一眼看去格外有特点,让人过目不忘。
暮色降临,一行人准时下楼就餐。盘中菜肴没有名贵珍馐,只是地道家常农家风味,食材吸饱了秘制酱汁,鲜香浓郁,一口下去温润暖胃,满口朴实动人的香气。在这座终日充斥厮杀与黄沙的混乱小镇里,这一口烟火滋味,是小岚心中唯一珍贵的慰藉。
邻桌独自坐着一位六旬老者,身子骨依旧硬朗,额头上架着一副防风护目镜。宽大长袍遮掩不住异样,他整条右腿都是金属机械义肢,走动时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金属摩擦声。老者独自落座,短短五分钟,便将店小二送来的三大瓶威士忌一饮而尽。
小岚看得目瞪口呆,暗自感慨这世道能人遍地,威士忌烈酒竟能这般豪饮。
“伙计,结账!”
店小二快步上前,双手来回搓动,满脸堆笑:“老先生,一共两星币六云片。”
老者低声重复一遍价钱,伸手在口袋里翻找许久,原本从容淡然的脸色骤然垮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哈哈,实在不好意思,出门忘带钱袋了。”老者挠着稀疏的头发尴尬笑道。
方才还弯成月牙的笑容瞬间僵住,店小二面露轻蔑,抬手指向墙上悬挂的毛笔横幅,八个大字清晰醒目:小本经营,恕不赊账。
凑近细看,老者后脑勺早已布满细密冷汗,窘迫至极。
“店家,这位老伯的酒钱我来付。”小岚扬声朝店小二喊道。
店小二神色一转,立刻重新堆起谄媚笑意:“多谢这位小姐,合计两星币六云片。”
-------------------------------------
“原来隔壁还有一座镇子。”玛菲满脸惊叹,谁也没想到这般荒僻边境地带,竟藏着另一座城镇。
老者十分健谈,没一会儿便和几人熟络起来。他自称杰森,是邻镇专职维修各类器械的机械师,平日里靠修理设备谋生,恰好戳中玛菲的兴趣点。
杰森口中的邻镇名为乐园桥,和黄沙漫天的达高镇截然不同,地处星辉、月蚀两区贸易交界,商贸繁荣,货品物美价廉、种类繁多,是维系两大片区贸易往来的关键枢纽,故而得名乐园桥。
此番他赶来达高镇,是为上门给老客户修理温控器,谁知记错约定时日,抵达后屋内空无一人。下午无事可做,便来酒馆小酌消遣,反倒闹出忘带钱包的窘境。
几人闲谈间天色彻底暗沉,众人匆匆和杰森老伯道别,各自返回客房休息。
小岚回想起白天听闻乐园桥商铺云集,D.C一听见各类新奇商品,口水差点流下来;玛菲更是一整晚念叨着想去逛跳蚤市场与机械工坊。这群人半点身陷险境的危机感都没有。
好在签证馆还要一日才恢复营业,小岚暗自打定主意,明日便和阿米达提议前往乐园桥逛逛,顺便采买几件防身器械。
第二天一早。
“你们想去逛街便自行前去,我就不陪同了。”阿米达浅抿一口清茶,不忘叮嘱,“在外务必小心,切勿单独行动。”
得到阿米达应允,一行人结伴启程。步行片刻踏上分界石桥,一步跨过去,天地光景骤然割裂。身后达高镇黄沙狂卷、戾气弥漫,身前的乐园桥却铺展一片流光溢彩的魔幻盛景,完美诠释何为柳暗花明。
跟破败危险的达高镇与这里判若两个世界,整座乐园桥是被永恒柔光魔法笼罩的巨型游乐园。错落楼宇造型天马行空,圆滚滚的糖果屋、巨大木箱样子的饰品店、螺旋贝类样式的商铺层层堆叠,墙体流转渐变珠光;街道上往来穿梭着踩着荧光浮空彩球的小丑,衣摆飘着细碎星尘,手中的彩球随手一抛就能炸开漫天彩色光沫。
所有货品挣脱重力束缚,漂浮在街道的半空,被柔和的环流魔法托举着缓缓盘旋流转,蔬果、饰品、魔导器械悬浮成一条条流光长带,伸手便能触碰,仔细一看,这哪是货品,原来是商家做的魔法广告牌。
街边蛋糕店的橱窗覆着一层朦胧蜜糖光雾,全套烘焙魔导器具自主腾空运转,揉面、烘烤、裱花各司其职,金属厨具在空中旋出优美弧线,远远望去如同一群起舞的光精灵;隔壁成衣铺的老板娘轻挥缀满萤石的魔杖,淡金微光萦绕橱窗人偶,塑料假人被幻术赋予灵动生机,自主扭腰、抬手变换姿态,轮番换上轻纱、劲装、复古长袍,直到一身温润米白长裙落于人偶身上,老板娘才笑着收了魔杖。
雷比翻开随身终端,为众人讲解两地特色:“晨光区主打现代文明科技,星辉区则保留大量古代风貌,你们看街边便能窥见一二。”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不少路人身着各式古装,有清代长衫百姓、欧式宫廷长裙贵妇、腰间佩刀的武士,还有牛仔装扮的枪手在店内挑选帽子。
“乐园桥是两区核心交易点,大部分商铺都是月蚀区商贩开设,星辉居民能在此买到月蚀特产;本地也留有少量星辉区的本土商铺,只是魔法新奇货品更吸引人,久而久之本地店铺越来越少。只剩下部分的星辉的店主在这里谋生”雷比边走边细细解说。
小岚猛然回头,心头一紧:“等等,D.C学长和玛菲不见了!”
帕林语气平淡作答:“那个没用的会长被面包铺香气勾走,穿白大褂的小姑娘一头扎进机械商铺里了。”
“居然不打招呼就乱跑!那边糖果铺看着挺有意思,我先去逛逛!”话音未落,小岚径直冲进挂满彩色糖块的小店。
与此同时,偏僻小巷之中。
一名魁梧壮汉拖拽着厚重麻布口袋,袋中明显裹着一个人,袋内传来微弱的呜咽呼救。壮汉一心赶路,未曾留意口袋缝隙掉落一枚校徽。
徽章通体赤红,雕刻百合与魔法帽纹样,是默林学院科学人文系专属标识,整片边境,唯有玛菲一人属于该系。
“小姑娘,你们来了!”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响起。
小岚回头一看,正是昨天酒馆碰到的杰森老伯。他放下手里的铁锤,站在锈迹斑驳的机械铺门口朝几人招手,这里就是他开的维修工坊。
店铺门面十分简陋,铁质招牌刻着“杰森机械铺”,长年被风沙侵蚀,到处都是锈迹,微风一吹就咯吱作响。门口堆着一大堆客人送来等待修理的机械器具,能看出来他的生意很不错。众人跟着热情的老伯走进店内。
店面看着狭小拥挤,内里琳琅满目。四处整齐码放着各类金属器械、魔导零件,角落还摆着一台老伯亲手组装的简易机器人,但凡和金属机械、魔导构件相关的配件工具,这里样样都备得齐全。
“玛菲要是在这里,肯定要兴奋疯了。”小岚忍不住感慨。
自制机器人端来四杯沏好的茶水,几只茶杯大小参差不齐,最大的那只跟大碗一样。老伯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局促:“平日里很少有客人上门,茶具不齐,你们多担待些。”话音刚落,他拿起那只最大的杯子,仰头咕咚一下就喝了个干净。
“方才你提到的玛菲,就是那个穿白大褂的小姑娘?”
“没错,她特别痴迷机械金属类物件。”
老伯托着下巴回忆:“三小时前我见过她,本想上前搭话,却看见几个黑衣男人带着她往小巷深处走。我以为是她熟人,便没多过问。说起来,这小姑娘不会是结交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吧?”
“被黑衣男人带走了?怎么可能!她在这里根本没有认识的人!您是在哪看见的?”小岚瞬间慌了神,预感大事不妙。
“就在前面那条小巷拐角……难不成那些人不是她朋友?这下糟了!”
众人立刻冲向事发小巷,地面静静躺着那枚红色校徽。
小岚弯腰拾起徽章,声音紧绷:“老伯,您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您认得那群黑衣人的来路?”
杰森重重点头:“我看清其中一人,是雀廷峰的手下。”
“雀廷峰。”雷比接过校徽端详片刻,又交还小岚手中。
“没错,就是雀廷峰,那是达高镇横行霸道、一手遮天的狠角色,在镇上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没人敢管。只要被他盯上,轻则破财受罪,重则连人身安全都保不住,压根别想轻易脱身。”老伯光是想起这人,就吓得浑身打了个寒颤,眼神里满是害怕。
“我们从未招惹任何人,彼此素不相识,他为何要抓走玛菲?”小岚满心疑惑。
一旁帕林冷声道:“那个叫鸟巢的家伙在哪?”
“是雀,不是巢。”
-----------------------------------
一行人往回走,重新回到黄沙漫天的达高镇,穿过一条条破旧街巷,来到全镇规模最大的宅院跟前。杰森老伯缩在对面大树后,浑身止不住发抖,慌慌张张抬手指向这抵宅院,生怕被宅子里的人发现,接着立马蜷起身子藏得严严实实,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这么吓人吗?”
众人抬眼望向眼前中式大宅,棕木大门悬挂一块巨大牌匾,上书两个大字:雀府。
目的地便是此处。
大门两侧矗立两尊两米多高石狮,一尊石狮嘴中叼着人形石雕,一尊脚下踩着人形石像,雕刻太过逼真,透着刺骨阴森。周遭空气骤然变冷,小岚不由得脊背发寒。
大门虚掩着一道缝隙。
“天助我也!我们悄悄溜进去!”小岚暗自欣喜。
她与雷比俯身钻进门缝,全然没留意帕林早已不见踪影,更没发现门前两尊石狮的眼珠,跟着二人移动的方向缓缓转动。
-----------------------
注: 1)温控器:相当于日常用的空调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