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公路在晨光中像一条灰色的绸带,被随意地铺在白色的戈壁上。雪后的空气冷得像刀片,但阳光是真实的,照在挡风玻璃上,把车里烘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陆川把车速稳在了九十。
不是不能开更快——他的右脚随时可以把油门踩穿,让这头野兽再次咆哮着冲上一百八。但他没有。因为他的右手已经不允许了。
冷却模块的指示灯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像一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液压系统的反馈延迟已经超过了两秒,他的机械手指在做握拳动作时会有明显的卡顿,像是关节里塞了沙子。
“多久?”沈渡问。
“什么多久?”
“你的手还能撑多久。”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仿生皮肤的接缝处,白色的水蒸气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烟雾——不是水蒸气了,是绝缘层在烧灼。
“四个小时。”他说。
“你刚才说六个小时。”
“那是把冷却模块功率调到最大的情况下。但调最大会导致神经接口过载,我的胳膊可能会——”
“会怎样?”
“会失去知觉。”
“失去知觉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陆川没有回答。
沈渡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
“你骗我。”他说,“你说‘能撑到’的时候,你就知道你的手会废掉。”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能撑到’。我没说撑到之后手还是好的。”
“你——”
沈渡的声音卡住了。他的右手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像是在拼命克制什么东西。
“陆川,你他妈——”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会上车吗?”
“我不会让你——”
“你不会让我什么?不会让我开车?不会让我送你去三号界碑?”陆川的语气很平静,“沈渡,你说过,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是我的办法!不是你的!”
“现在是我的了。”
沈渡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人,但最终只是狠狠地转过头,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原。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陆川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把车速降到了八十。
---
上午九点,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停下来。
不是计划内的停留——是陆川的右手逼他停的。
疼痛从神经接口蔓延上来,像一条烧红的铁丝从指尖一直穿到肩膀。他的整条右臂都在发抖,机械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了一个拳头,怎么都打不开。
他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呼吸。
“让我看看。”沈渡说。
“不用。”
“让我看看。”沈渡的语气不容拒绝。
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把陆川的右手拉到自己面前。
机械义体的仿生皮肤已经褪到了手腕处,露出下面的金属骨架和线路。冷却模块的外壳发烫,手指关节处的液压管膨胀到了极限,随时可能爆裂。
“你在硬撑。”沈渡的声音很低,“你的液压管已经快要爆了。如果爆了,液压油会倒灌进你的神经接口,你的整条右臂的神经系统都会被烧毁。”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陆川睁开眼睛,看着沈渡,“我装这个义体的时候,医生就跟我说过所有的风险。”
“那你——”
“沈渡。”陆川打断了他,“你身上有伤,右肩在流血,左肋有裂伤,手腕上还有感染的风险。你自己的身体都顾不上,别管我了。”
“我不管你的手,谁来管?”
“我自己。”
“你自己?你连手指都打不开了,你怎么管?”
沈渡的声音很高,高到在空旷的加油站里产生了回响。
然后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低下头,深呼吸了两次,然后重新抬起头。
“把你的冷却模块拆下来,”他说,“我帮你清一下液压管。”
“你会修?”
“方姐教过我基本的维护和修理。”
陆川看着他。
沈渡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固执的东西——不是暴躁,不是冲动,是一种“你不让我做我就跟你没完”的倔强。
陆川把右手伸了过去。
“小心点。液压管很脆的。”
“我知道。”
沈渡的手指碰到义体的那一刻,陆川感觉到了一阵刺痛——不是物理上的痛,是神经接口传来的信号。沈渡的手指很烫,那种温度透过金属骨架和线路,传到了他残存的神经末梢上。
“你的手太烫了。”陆川说。
“我体温高。”沈渡没有抬头,专注地拆着冷却模块的外壳,“从小就高。”
“天生的?”
“不是。训练营里打了很多药,体温调节中枢出了问题。从那以后就一直这样。”
沈渡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陆川没有再问。
他看着沈渡的手指在义体的金属骨架间穿梭——那些手指上有伤、有疤,但动作很轻、很稳。方姐教得很好。
“你什么时候跟方姐学的?”他问。
“在鬼城的时候。方姐让我帮她打下手。”
“你学这个做什么?”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他重新开始动作,“因为我觉得总有一天会用上。”
“用在哪?”
“用在——”沈渡的声音变得很轻,“有人需要的时候。”
他没有说“你”。
但陆川听懂了。
---
沈渡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清理液压管。
他把冷却模块拆下来,用随车工具包里的一把小螺丝刀拧开了液压管的接头,把里面膨胀的气体放掉,又加了一点从方姐那里拿的备用液压油。
“你的液压系统用的劣质油,”沈渡皱着眉,“这种油在低温下会变稠,增加液压管的负担。”
“北疆只有这种。”
“你应该从外面订。”
“订不到。北疆的物流被西北狼的人控制着。”
沈渡沉默了一下。
“等这件事完了,”他说,“我帮你订。”
“你帮我订?”
“嗯。我有渠道。”
陆川看着他。
“你的渠道——是指方姐?”
“不全是。”沈渡把液压管的接头拧紧,重新装上冷却模块,“还有一些别的人。”
“什么人?”
“以后告诉你。”
沈渡抬起头,对上陆川的目光。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不到三十公分。沈渡的呼吸喷在陆川的右手上,温热的气息和金属的冷意混在一起。
“好了。”沈渡说,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陆川的手腕。
“沈渡。”
“嗯?”
“你可以松手了。”
沈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还握着陆川的手腕,手指紧紧地扣在金属骨架和仿生皮肤的接缝处。
他松开了手。
“抱歉。”他说,耳朵尖又红了。
陆川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反应速度恢复了大约百分之七十,液压管的膨胀也消退了。冷却模块的指示灯从灰白色变回了暗红色——还是在临界状态,但至少不会在短时间内报废。
“好多了。”他说,“谢谢。”
“不用谢。”沈渡转回自己的座位上,系好安全带,“走吧。别浪费我修好的时间。”
陆川发动引擎。
猛禽重新驶上公路。
---
上午十一点,他们经过了北疆公路上的最后一个城镇——一个叫“红柳沟”的小地方。
说是城镇,其实只是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和一条主街。街上没有人,所有的门窗都关着,像一座被遗忘的鬼镇。
“红柳沟的人跑光了,”沈渡说,“西北狼的人上个月来过这里,抓了几个年轻人去当壮丁。剩下的人都跑了。”
“西北狼到底想要什么?”陆川问。
“控制。控制一切。北疆的每一条路、每一个镇、每一个人。他要让所有人都怕他,都听他的。”
“为什么?”
“因为——”沈渡的声音顿了一下,“因为他是个疯子,真正的疯子。”
“你见过他疯的时候?”
“太多了。”沈渡的目光变得很远,“他亲手杀了一个人。不是因为那个人背叛了他,也不是那个人犯了错。只是因为那个人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
“嗯。他说那个人的眼神里对他没有恐惧。所以杀了他。”
陆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怕他吗?”他问。
沈渡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但不是怕他杀我。是怕——”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是怕我会变成他。”
“什么意思?”
“我在训练营里待了十年。十年里,他每天都在教我——教我怎么杀人,怎么控制人,怎么让人怕我。他说我是他最像他的孩子。”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离开,如果我一直待在那里,我会不会变成第二个他?”
“你不会。”陆川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帮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修好了他的义体。”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
“这不算什么。”
“算。”陆川的语气很认真,“西北狼不会帮任何人修任何东西。”
沈渡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
红柳沟的最后一间房子从车窗外掠过,土坯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西北狼是狗娘养的。”
沈渡看到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谁写的?”陆川问。
“不知道。但写得好。”
陆川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
中午十二点,他们在一个叫“鹰嘴崖”的地方停下来休息。
鹰嘴崖是北疆公路上的一个著名地标——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体上伸出来,形状像一只鹰的嘴,下面是一千多米的深渊。站在崖边往下看,能看到一条窄窄的河流在谷底蜿蜒,像一根银色的线。
沈渡下了车,走到崖边,站在那块巨大的岩石上,往下看。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和夹克猎猎作响。
陆川下了车,站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没有靠近。
“你不怕掉下去?”他问。
“不怕。”沈渡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但小时候怕。”
“这也是训练营练的?”
“嗯。他们让我们爬悬崖。不带任何保护。爬不上去的人——”沈渡停顿了一下,“爬不上去的人就不用下来了。”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爬上去了?”
“当然。我是第一个到顶的。”
“因为你怕高?”
“不是怕高——”沈渡的声音变得很轻,“是怕死。那时候我还怕死。”
“现在呢?”
沈渡转过身,面对陆川。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从发丝的缝隙中露出来,深褐色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
“现在也怕,但——”他说,“没那么怕了。”
陆川看着他。
风在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深渊底部河水的水汽和岩石的冷意。
“为什么?”陆川问。
沈渡没有回答。
他从崖边走回来,经过陆川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因为你开车太疯了,”他说,“坐你的车都死不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陆川站在崖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面。
风还在吹。
可他的胸口,却升起一丝异样的温暖。
不是来自阳光。
更像是从心底深处,悄然漫开的某种东西。
---
下午两点,油量告急。
陆川看了眼仪表盘——油量还剩百分之十五。按照现在的速度,还能开大约一百公里。但距离三号界碑还有两百二十公里。
“前面有个加油站,”沈渡说,“但那是西北狼的地盘。”
“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最近的加油站在两百公里外。”
陆川沉默了一下。
“那就去。”
“你确定?”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沈渡没有回答。
猛禽驶入了一个小山谷,山谷的尽头是一片低矮的建筑——一个加油站,附带一个小型的修理铺和一家杂货店。加油站的招牌上写着“北疆石油”四个字,大部分字母已经脱落了,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停车场上停着两辆车——一辆破旧的皮卡和一辆越野车。
“有人。”沈渡说。
“看到了。”
“可能是西北狼的人。”
“也可能是路过的。”
“在这种地方,没有路过的。”
陆川把车停在加油站入口处,没有熄火。
“你在车里等我,”他说,“我下去加油。”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的右手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出事,你需要用那只手开车。我去加油。”
沈渡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走到加油机前,拿起油枪,开始加油。他的动作很自然,像一个普通的司机在给自己的车加油——但他的右手始终放在夹克下面,握着那把手枪。
陆川在车里看着他。
沈渡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看起来很单薄。他比陆川矮几公分,身形偏瘦,但肩膀很宽——那种从小被训练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宽阔。
加油机的数字在跳动。
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三十。
修理铺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是带着一种凶狠的意味。
“加多少?”他问,声音粗哑。
“加满。”沈渡说。
那个人看了沈渡一眼,又看了一眼停在入口处的猛禽,然后看了一眼陆川。
“从哪儿来?”他问。
“东边。”
“去哪儿?”
“西边。”
那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到加油机旁边,帮沈渡扶着油枪。
“你这车不错,”他说,“改过的?”
“嗯。”
“引擎换过?”
“换了。V8,双涡轮。”
“好东西。”那个人的目光在猛禽上停留了很久,“我这辈子就喜欢车。可惜——”他拍了拍自己的腿——右腿是假的,一个简易的机械义体,比陆川的RD-7差了至少两个档次。
“可惜我这条腿,开不了好车了。”那个人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东西。
沈渡看着他。
“你的腿怎么伤的?”
“矿上,塌方,压断了。”他的语气很平淡,“赔了我两万块。够我开这个加油站活到死。”
加油机的数字跳到了百分之八十。
“你叫什么?”沈渡问。
“老马。”
“老马,你在这里开了多久了?”
“五年。”
“西北狼的人来过吗?”
老马的手停了一下。
“来。”他说,“每个月都来。收保护费。”
“你给了?”
“不给怎么办?”
沈渡沉默了一下。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大概有五六千块——放在加油机上。
“这是什么?”老马问。
“油钱。”
“油钱用不了这么多。”
“剩下的当——”沈渡停顿了一下,“当买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前面还有西北狼的人吗?”
老马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有。前面三十公里,有个检查站。西北狼的人在那里设了卡。所有往西走的车都要被查。”
“多少人?”
“大概十个。有枪。”
沈渡点了点头。
“谢谢。”
他拿起油枪,挂回加油机上,转身回到车里。
老马站在加油机旁边,手里攥着那叠现金,看着猛禽的车尾。
“年轻人!”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沈渡按下车窗。
“小心点。”老马说,“前面那路,不好走。”
沈渡点了点头。
车窗升了上去。
猛禽驶出了加油站。
后视镜里,老马站在加油机旁边,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黑点。
“你给了他多少钱?”陆川问。
“六千。”
“油钱只要三百。”
“我知道。”
“你在帮他?”
沈渡没有回答。
“你这人,”陆川说,“和你想让别人看到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你让别人觉得你很凶、很冷、什么都不在乎。但你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很软。”
沈渡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去你的!你才软。”
“我说的是心。”
陆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沈渡的耳朵尖又红了。
他把头转向窗外,声音闷闷的:“好好开你的车。”
---
下午三点,他们看到了老马说的检查站。
两辆越野车横在公路上,中间留了一个仅容一辆车通过的缝隙。越野车旁边站着七八个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但都带着枪。有人在抽烟,有人在聊天,看起来懒洋洋的——但这种懒洋洋是假的。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公路的两端。
“十个人,”沈渡说,“和情报一致。”
“能冲过去吗?”
“能。但他们会通知前面的人。”
“前面还有?”
“肯定有。西北狼不会只设一个检查站。”
陆川看了眼导航。距离三号界碑还有一百五十公里。
“那就冲。”他说。
“等一下。”沈渡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信号干扰器,然后熟练地按下按钮。
检查站里,一个人正在用对讲机说话,突然停了下来。他拍了拍对讲机,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信号。
“现在!”沈渡吼道。
陆川一脚将油门踩死。
猛禽从隐蔽处冲出来,像一头从草丛中跃出的猎豹。
速度表指针狂跳,从零直冲一百,不过短短四秒。
检查站的人看到了他们——有人喊叫,跑向越野车,举起了枪。
第一发子弹打在猛禽的引擎盖上,弹飞了。
第二发打穿了前挡泥板。
第三发——
沈渡从天窗探出身子。
他的枪法还是那么好。第一枪打翻了举枪的人,第二枪打碎了越野车的车灯,第三枪——
猛禽冲入了缝隙。
左侧的后视镜——已经没有了,在盆地被撞掉了——右侧的后视镜擦着一个站岗的人的胳膊掠过,那个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猛禽冲过了检查站。
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叫声,但越来越远。
沈渡缩回车里,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号干扰器——指示灯灭了,“够了。”
“前面还有多少公里?”
“一百五。”
“你的手还能撑吗?”沈渡问。
陆川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冷却模块的指示灯在疯狂地闪烁,液压系统的反馈延迟又回到了两秒以上。仿生皮肤的接缝处,白烟变成了黑烟——绝缘层在燃烧。
“能。”他说。
“你的手在冒烟。”
“我知道。”
“你会失去它的。”
“那就失去。”
沈渡看着他。
“你不能失去它。”
“为什么?”
“因为——”沈渡的声音卡住了,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前方的公路。
“因为你需要它开车。”他最终说。
陆川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答案。
但他没有追问。
---
下午四点,天色开始暗了。
北疆的冬天,天黑得早。四点钟,太阳就已经挂在了山脊线上,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球,把整片戈壁染成了橘红色。
陆川把车停在一个山坡上,熄了火。
“休息十分钟。”他说。
“不用休息。”
“你需要休息。你的右肩在流血。”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右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深红色的血迹在黑色的夹克上不明显,但仔细看就能看出来。
“没事。”
“没事的话,血不会流成这样。”
陆川从后座拿出急救包,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
“下来。”
沈渡下了车,靠在车门上。
陆川解开他右肩的绷带——伤口裂开了,比之前更严重。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炎,红肿得厉害。
“需要缝合了。”陆川说。
“你会缝合?”
“会。”
陆川从急救包里拿出缝合针和线,用碘伏消毒了伤口和针线。
“忍着点。”
第一针下去的时候,沈渡的身体绷紧了,但他没有叫出来。他只是咬着牙,右手攥紧了车门的上沿,指节发白。
陆川的手很稳——左手。他的右手已经没法用了,手指蜷缩成一个僵硬的拳头,连针都握不住。但他左手的技术出乎意料地好,每一针都下得精准,间距均匀,力度恰到好处。
“你左手也这么厉害?”沈渡的声音在发抖,但还在努力维持着那种不在乎的语气。
“练过。”
“什么?”
“万一右手废了,还能用左手开车。”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你真的是什么事都提前想好了。”
“有些事——”陆川缝下最后一针,打了个结,“有些事不提前想好,就没机会了。”
他把伤口包扎好,拍了拍沈渡的后背。
“好了。”
沈渡活动了一下右肩,疼得嘶了一声,但动作比之前灵活了一些。
“谢谢。”
“不用。”
两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落日。
橘红色的阳光照在雪原上,把整片大地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暖色。远处的山脉在夕阳中变成了深紫色,轮廓清晰得像剪纸。
“好看吗?”沈渡问。
“什么?”
“落日。”
陆川看了一眼落日。
“还行。”
“还行?”沈渡的语气有点不满,“这叫还行?你知不知道,在北疆能看到落日的地方有罕见?”
“不知道。”
“大多数时候,天是灰的,云是灰的,所有的东西都是灰的。”沈渡的声音变得很轻,“但今天不是。”
他转过头,看着陆川。
夕阳倾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青紫的痕迹一寸寸抚平、柔化。他的眼睛浸在橘红色的光里。
“今天的一切都是金色的。”他说,“因为我们是从废墟里爬起来的人,我们在创造奇迹!”
陆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比喻。
是真的漏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胸口左侧的那个位置,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沈渡。”他说。
“嗯?”
“你的耳朵又红了。”
沈渡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确实是烫的。
“那是因为冷。”他说。
“这个合理。”
“闭嘴。”
沈渡转身回到车里,用力关上了车门。
陆川站在山坡上,看着车门关上的方向。
夕阳在他身后慢慢沉入山脊线,最后一缕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猛禽的车轮旁边。
他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
但这一次,他承认了。
---
最后一百公里。
夜幕降临了,两侧的戈壁完全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前方那一小片被光照亮的路面。
陆川的车速保持在七十。
他用左手握着方向盘,他的右手彻底失去了活动能力,放在膝盖上——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换我来开。”沈渡说。
“你会开?”
“会。”
“在这种路上?”
“会。”
“你的右肩——”
“我的右肩没事。换我来。”
“不。”
“陆川——”
“我说不。”陆川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的右肩有伤,左肋有裂伤,手腕有感染。你的身体状态不允许你开这种路。”
“你的右手都废了,你还说我?”
“我的右手废了,但我还有左手。我开车比你熟。”
沈渡盯着他的侧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到了陆川的左手。
那只手在方向盘上,稳得像焊死了一样。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级别,每一个判断都恰到好处。
和右手一样好。
“你的左手,”沈渡说,“真的练过。”
“练了三年。”
“三年?”
“从我装义体的那天开始。我知道义体迟早会出问题,所以一直在练。”
沈渡沉默了很久。
“沈渡。”陆川说。
“嗯?”
“你之前说,你从训练营离开的时候,西北狼在你的身体里放了东西。”
沈渡的表情变了。
“你怎么知道?”
“你睡觉的时候说的梦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取不出来,它会炸的。’”
车里安静了很久。
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面,但更远的地方是一片漆黑。
“他在我的脊椎里植了一个装置,”沈渡的声音很平静,“追踪器和□□的结合体。他可以随时知道我在哪里,也可以随时——”
他没有说完。
“多久了?”
“两年。从我离开训练营的那一天开始。”
“能取出来吗?”
“不能。位置太深了,靠近脊髓。任何手术失误都会让我瘫痪。”
陆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指节用力得发白。
“他会引爆吗?”
“不会。至少现在不会。他想要我身上的硬盘。引爆了,他就拿不到硬盘了。”
“那到了三号界碑之后呢?”
沈渡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你在用自己的命送这个硬盘。”陆川的声音很低。
“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到了三号界碑,你可能会死。”
“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他们。”沈渡打断了他,“我答应过方姐,会扳到西北狼。我答应过小兔,会带她出去玩。我答应过陆平,会找到他哥哥。虽然他已经不在了——但至少,你知道了真相。”
沈渡的声音在发抖。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陆川的右手从腿上移开,伸向了沈渡。
握住了沈渡的手。
“你死不了的。”陆川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沈渡看着他。
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的绿光和远处车灯的反光。但陆川的眼睛是亮的——灰绿色的,在黑暗中像两颗遥远的星。
“你这人,”沈渡的声音卡住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我知道。”陆川说,“我是疯子。”
沈渡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泪水——不是哭,是笑到眼眶发红的那种。
“对,”他说,“你是疯子。”
“你也是。”
“对,我也是。”
两个人握着彼此的手,在黑暗中继续前行。
前方还有一百公里。
一百公里之后,是三号界碑。
三号界碑之后——
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现在,在这一刻,在这辆车里,在这片黑暗中——
他们在一起。
---
晚上九点,距离三号界碑还有五十公里。
陆川的右手臂像一根沉重的铁棍,挂在他的肩膀上,除了增加重量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他用左手开车。
七十码。稳定。精确。
像开了十五年一样。
“你真的只练了三年?”沈渡问。
“三年零四个月。”
“你开的比很多职业车手都好。”
“谢谢。”
“不是夸你。是陈述事实。”
陆川的嘴角动了一下。
“陆川。”
“嗯?”
“到了三号界碑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把硬盘交给接应的人。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找西北狼。”
“找他做什么?”
“杀了他。”
沈渡沉默了一下。
“我和你一起。”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的脊椎里有炸弹。”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陆川的声音提高了——这是沈渡第一次听到他提高声音,“沈渡,你的身体里有一颗炸弹!你不去想办法把它取出来,你还想着去杀人?”
“取不出来!”
“那就找能取出来的人!”
“找不到!方姐是北疆最好的义体医生,她都做不到!”
“那就去外面找!去南边,去东边,去任何一个有更好的医院和更好的医生的地方!”
沈渡愣住了。
他看着陆川——这个男人,这个一直冷静、沉默、控制欲极强的男人,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控了。
“你——”沈渡的声音变得很轻,“你在担心我。”
“对。”陆川没有否认,“我在担心你。”
车里安静了。
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陆川,”沈渡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去找医生’。‘去活着’。”沈渡的声音在发抖,“训练营里的人不会说这种话。西北狼不会说这种话。方姐不会说这种话——她知道我的情况,但她只是沉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人对我说过‘去活着’。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有区别。”陆川说。
“什么区别?”
“活着,你还能看到海。”
沈渡抬起头。
“什么?”
“海。”陆川的目光在路面上,但他的声音很温柔,“你说过要带小兔去看海。那你自己呢?你看过海吗?”
沈渡摇了摇头。
“那你想看吗?”
沈渡沉默了很久。
“想。”他说,声音轻得像风。
“那就活着。”
陆川的左手握紧了方向盘。
“活着,去看海。”
沈渡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那种没有任何声音的、只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那种。
他没有擦。
陆川也没有看——他需要看路。
但他伸过去了右手,放在了沈渡的腿上。
沈渡握住了他的手。
紧紧的。
像握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
晚上十点十七分,导航显示:
距离三号界碑:3公里。
陆川关掉了车灯。
“为什么关灯?”沈渡问。
“前面有人。”
“接应的人?”
“不知道。”
猛禽在黑暗中滑行,引擎的声音压到了最低。陆川用左手控制着方向盘和油门,车速降到了二十。
前方出现了灯光——不是车灯,是手电筒。三支手电筒在黑暗中晃动,像是在发信号。
“三短一长,”沈渡说,“是方姐的人。”
陆川打开了车灯,闪了两下——回应信号。
猛禽驶入了接应点。
三辆车,六个人。每个人都带着武器,但姿态是放松的。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穿着一件迷彩夹克,看到猛禽,她走过来。
“沈渡?”
“是我。”
“东西呢?”
沈渡看了陆川一眼。
陆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金属硬盘——沈渡在帐篷里塞进他口袋的那个。
“在这儿。”
中年女人接过硬盘,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你们可以走了。”
“走?”沈渡的声音变了,“去哪儿?”
“随便你们去哪儿。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西北狼呢?”
“有人处理。”
“谁?”
中年女人看了陆川一眼。
“你不知道你带来的人是谁?”她问沈渡。
沈渡看向陆川。
陆川的表情没有变化。
“谁?”沈渡问。
中年女人笑了一下。
“他是老雷的人。老雷是谁的人,你知道吗?”
沈渡摇了摇头。
“老雷是警方的人。”中年女人的语气很平静,“北疆刑警队的线人。你的司机——”
她看着陆川。
“是警方安插在北疆的人。”
沈渡的表情变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川。
车内的光线很暗,但沈渡的眼睛是亮的——那种被背叛之后的、难以置信的、燃烧着的东西。
“你——是警察的人?”
陆川沉默了三秒。
“是。”他说。
沈渡的拳头握紧了。
“从一开始——你就是来监视我的?”
“不是监视。是保护。”
“保护?”沈渡的声音在发抖,“你他妈一直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叫陆川,我有一个失踪的弟弟,我找了十五年。这些是真的。”
“但你是警察的人!”
“我是。”
“你利用我!”
“我没有利用你。我接这单的时候,不知道是你。老雷只告诉我送一个人。上了车之后,我才知道是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警方的人?”
“因为你不会信我。如果你知道我是警方的人,你会——”
“我会杀了你。”
“对。所以我不能说。”
沈渡盯着他。
拳头在发抖。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了?”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北疆的风。
“因为任务结束了。”陆川说,“硬盘送到了。你的部分结束了。但我的部分——”
他看着沈渡。
“我的部分还没有结束。”
“什么意思?”
“我说过,我会帮你找到能取出炸弹的人。这句话是真的。不管我是谁的人,这句话是真的。”
沈渡看着他。
很久。
“陆川,”他说,“你让我觉得——”
他没有说完。
他转开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猛禽旁边,背对着陆川,肩膀在微微发抖。
中年女人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陆川,表情有点微妙。
“你们的事,自己处理。”她说,“我们走了。”
三辆车发动引擎,驶入了夜色中。
车灯在黑暗中跳动着,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公路上只剩下猛禽和两个人。
一个在车里。
一个在车外。
陆川下了车,走到沈渡身后。
“沈渡。”
“别碰我。”
“沈渡,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一直在骗我?听你说你是警察的人?听你说你的每一句话都是任务的一部分?”
沈渡转过身,面对陆川。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愤怒。那种被最信任的人欺骗之后的、燃烧的愤怒。
“你说你弟弟叫陆平。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说你找了十五年。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说你会帮我找到取出炸弹的人。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是不是又一个任务?”
陆川沉默了一下。
“你不知道。”他说,“你没有办法知道。你只能选择信或者不信。”
“那我选择不信。”
“我会证明给你看。”
“怎么证明?”
陆川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跟我走。”
“去哪儿?”
“去找医生。去找能取出你脊椎里的炸弹的人。”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
沈渡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稳——和开车的时候一样稳。掌心有老茧,指节有旧疤,但它在黑暗中伸向他,像一座桥。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渡的声音很低,“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硬盘送到了。你可以走了。你可以回去交差,拿你的钱,继续找你弟弟——找你的——”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陆川弟弟已经死了。
“我的任务结束了,”陆川说,“但我说过的话没有结束。我说过会帮你。我说过会让你活着去看海。”
他的左手还伸在那里。
“跟我走。”
沈渡看着那只手。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雪的冷和戈壁的干燥。
沈渡伸出手,握住了陆川的手。
和之前一样——一只冷,一只烫。
但这一次,冷的手是肉做的。
烫的手也是肉做的。
“你要是再骗我,”沈渡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会亲手杀了你。”
“不会了。”
“你说‘不会了’是——”
“不会再骗你了。”
沈渡看着他。
三秒。
五秒。
十秒。
“走吧。”沈渡松开了他的手,转身走向猛禽,“你的右手废了,换我开。”
“你会开?”
“我说过我会。”
“你——”
“我的肩膀没事。上车。”
沈渡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陆川站在车外,看着驾驶座上的沈渡。
沈渡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左手,右肩有伤,只能用左手。他的姿势很标准,和陆川一样标准。
“你什么时候学的车?”陆川问。
“在训练营里。西北狼让我们学的。”
“他让你们学开车?”
“嗯。他说——‘会开车的人,跑的时候多一条命。’”
陆川笑了一下。
“他说得对。”
“上车。”
陆川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了进去。
沈渡发动引擎。
V8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
“坐稳了。”沈渡说。
“你开慢点。”
“不。”
沈渡踩下油门,猛禽冲入了夜色。
车速很快——一百二。在黑暗中,在这种路面上,一百二。
但他的左手很稳。
和陆川一样稳。
陆川靠在座椅上,看着沈渡的侧脸。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微皱,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看起来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在拼命证明什么的人。
“开得不错。”陆川说。
“闭嘴。”
“真的不错。”
“我说闭嘴。”
陆川闭上了嘴。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沈渡没有看他,但他的嘴角也是翘着的。
猛禽在黑暗中飞驰。
前方是未知的路。
后方是所有的黑暗和绝望。
而车里——
车里有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和两颗正在慢慢变暖的心。
---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