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锦黎和小鲛人的爱恨纠葛,得回到五年前。
以前她从不信美人鱼这一说,直到她为了躲同行的排挤,孤身一人来到海外的一个偏远小镇亚城,她才发现,原来世界就是那么神奇。
那会儿她的世界挺灰暗的,一心想要翻盘,劲却没处使。
恰好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对方自称 Y 先生,说亚城有一种特别好看的荧光蓝海贝,愿意高价定制作品。
锦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反正她事业低谷,有人愿意信她,她便去做。
只是她没想到,就是这块海贝,串联起了她与池郁的宿命。
五年前。
锦黎起早贪黑了一个月,每天定时定点拿着个小桶去海边摸贝壳,就为了捡传说中的荧光蓝海贝。
但一点影都没见。
她时常怀疑这种贝壳是否存在,她发邮件询问,对方只回:再坚持看看。
直到大潮的最后一天。
夜色沉得像浸了水,四下只有海浪轻拍的声响。
锦黎借着一点微弱的月光,在沙滩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忽然眼角瞥见一抹极淡的光。
她兴奋得跑过去的,湿沙里嵌着冷蓝的微光,一闪一闪,像把碎掉的星子落进了沙滩。
她心头一动,蹲下身用指尖一碰,微凉,薄而轻盈,边缘泛着珍珠般的柔光,形状又不像是寻常贝壳,更像一片……
精致得不像话的鳞片。
“这是什么?”她举起来,透过电筒观察。
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新奇又惊喜,攥在手里舍不得放。
刚站起身,不远处又亮了一点。
一片,两片,三四片……
像是有人故意撒下的引路灯,一路浅浅发着蓝,断断续续往礁石深处延伸。
她鬼使神差地跟着往前走。
直到绕过半片低矮的礁石,海浪声忽然近得贴耳。
那抹细碎的蓝光,不再是零星几片,而是成片地散落在一处水洼边。
而蓝光尽头,静静靠着一个少年。
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却点着细碎的莹润,眉眼清艳得不像凡人。
明明是清冷的模样,却美得极具攻击性,连海边的月光,都像是成了他的陪衬。
他身旁散落的,正是和她手里一模一样,泛着幽蓝微光的东西。
锦黎猛地顿住脚步,呼吸一滞。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一路跟着捡的,根本不是什么稀奇贝壳。
是他不小心脱落的鳞。
锦黎是第一次见鲛人,却一点也不怕,怔忡过后,更多的是新奇,以及心头那点,被美貌征服的兴奋。
更重要的是,这鳞,质地、光泽、莹润度,都是她梦寐以求的顶级贝雕材料。
有了它,她一定能做出震惊全场的作品,说不定能洗刷所有污名。
一见倾心,加上艺术家的疯魔,她当场下定决心:
带回家,哄好了,人是她的,鳞片也能蹭上几片。
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光,心底那点因落魄而来的阴郁,顷刻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她用手戳戳他的面容,他像是受了伤,眼珠滚动了几下,才缓慢地睁开眼帘。
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瞳色是清浅的海蓝,刚睡醒时带着几分迷茫,转瞬便覆上了满满的警觉,怯生生又戒备地盯着她。
她心头那点心思,在这对视里翻涌得更甚。
她故意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诱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呀?这海边晚上可危险了,要是被别人看见你,可要把你抓起来当宝贝展览的,跟我走好不好?”
鲛人少年依旧警觉地盯着她,没有半分动容。
“漂亮姐姐从不骗人,你跟我走,我带你吃好吃的。”
说罢她戳戳他微凉的手臂,但少年却盯着她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锦黎倒吸一口凉气。
看着手臂一点点浸出血,她只是咬着下唇忍耐着。他咬是真咬,又狠又用力,像是怕她要把他吃了去一样。
但她没有缩手,任由他咬着。
少年原本紧绷着身子,可等了半晌,没等到预想中的危险,只感受到掌心下她平稳的心跳,还有手臂上温热的血,一点点沾湿他的唇角。
他咬着的动作忽然顿住,纤长的睫毛慌乱地颤了颤,他抬眸看着她。
锦黎明明额间沁出了汗,但她脸上依旧带着软意:“姐姐香不香?”
鲛人少年歪着头,似懂非懂,但凑上了她的肩颈,嗅了嗅,好似闻到了好吃的饭香味。
锦黎以为他又要咬上一口,谁知他只是期待地看着自己,于是比划着:“想不想吃更好吃的?”
少年看着她,肚子传来咕咕的叫声,点点头。
锦黎心中狂喜,天助她也,她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牵着他,想把他搭在自己肩上扛回去。
温热的气息慢慢浸透鲛人微凉的皮肤,他对这种感觉陌生,却又十分喜欢。
暖呼呼的。
锦黎正寻思着她该怎么把这只头尾加起来差不多有两米的鲛人运回家,但很快,鲛人的尾巴幻化成腿,已经可以直立,可能因为第一次上岸,他走的不稳,酿跄几步。
锦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看着他涉世未深,又极度漂亮的双眸,反倒生出了几分狡黠的心思,胆子也更壮了。
她就搭着他,挨得极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小啄了他脸颊几口,生怕这么可爱的小鲛人被人抢去。
鲛人少年一开始会慌乱躲一躲,但到后来却像是习惯了。
但更有可能的是,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锦黎更开心了,他要是什么都不懂,那她以后可以慢慢教他。
她嘴里还碎碎念叨:“你要是跟我回家,以后就是姐姐的了,姐姐带你游玩人间。”
鲛人少年知道她在说话,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像是信任她,又像是害怕她。
海蓝色的瞳仁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映着夜里微弱的光,看得锦黎心口一软。
她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产生这么强烈的占有欲。
不是贪图钱财,不是图谋利益,只是单纯地想把这朵从深海里漂来的绝色,完完整整地藏在自己身边。
当然,顺便,再骗几片绝世好鳞。
“别怕。”
她放轻声音,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指尖擦过他微凉的额头,“以后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少年似懂非懂,却没有再躲开。
两人回到锦黎的房子里。
这栋房子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她父母英年早逝,没有给她多少陪伴,却留给了她一大笔财富。他们知道女儿要走贝雕艺术家这条路时,就几乎在每个海边,给她置办了一套房子。
锦黎第一次那么感谢父母,因为这栋房子里,自带一个游泳池。
她站在泳池边,看着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波光,忽然觉得,这栋房子,这个泳池,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天。
等她捡到一条鱼,带他回家。
以后,要是他想要游泳,那这个游泳池就是他的。
锦黎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绝妙的际遇。
——
她把鲛人少年带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教他用遥控器,一个频道一个频道换,他的学习能力很强,很快就会用了。
最后他选了一个电影频道,看得津津有味。
锦黎则是打开冰箱,翻出所有好吃新鲜的食材。她向来擅长做饭,独居日子她都是变着花样给自己做着吃。
但她考虑到鲛人毕竟也算是…鱼?她想起宠物是不能吃重油重盐的,于是做的菜主要还是以鲜美清淡为主。
做好饭后,她笑盈盈地走到少年身边,牵起他的手,他的皮肤细腻光滑,触感很好。锦黎握着就舍不得松开。
她轻声细语地说:“姐姐带你去吃饭。”
他乖乖地跟着她过去。
一走近餐桌,浓郁鲜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和他在深海里闻过的一切味道都不同,温热又勾人,让他本就空落落的胃再次咕咕作响。
少年眨了眨海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桌上色泽清淡却香气扑鼻的饭菜,鼻尖轻轻翕动,明显被这陌生又诱人的味道吸引住了。
锦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伸手给他夹了一块软嫩的鱼肉,又盛了碗鲜美的汤放在他面前。
他用手抓起食材,往嘴里一塞,只是一口,眼底便瞬间亮了起来。
他不再拘谨,伸手大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得认真又投入,腮帮子微微鼓起。
锦黎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
看着他吃得香甜满足,看着他毫无防备地依赖着自己,心里也一点点被填得满满当当,说不出的安稳与暖意。
锦黎握着勺子和筷子,吃着自己碗里的面,她其实喜好重口味的食材,所以她单独给自己做了一份。
少年看着她使用碗筷,也有模有样学起来,他拿着筷子和勺子,尝试夹饭菜。
锦黎看他一次次尝试,不禁笑出声。
她牵着他先去洗手,把油腻洗去,然后握着他的手教他用筷子。
锦黎几乎半环着他,温热的气息环绕在他身旁,让他有些燥热,有些不习惯,但又舍不得躲。
“哇,你学得真快。”锦黎摸摸他的头,鼓励他:“以后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鲛人点点头。
看着他的头发还带着潮气和海草,锦黎便带他去浴室。她调好水温,示意他低头,水柱轻轻浇过他长长的头发。
他一开始有些紧张,身子绷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锁骨。她动作很轻,指腹揉过他的头皮,带着洗发水清淡的花香。
慢慢地,他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侧头,往她掌心里靠了靠。
锦黎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他,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一只终于肯露出肚皮的小软猫。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继续揉他的头发,心想:真好骗。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着,热风烘得他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锦黎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沙发上,把最后几缕湿发吹干。
手指穿过他蓬松的发丝,她忽然想:如果他一直是她的就好了。
吹完头发,她顺手拿起一条干毛巾搭在他肩上。
“好了。”
他抬起头,海蓝色的眼睛被热气蒸得雾蒙蒙的,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锦黎一愣。
他快速缩回手,好像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了。”
锦黎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咬着下唇,摇摇头。
“没有名字吗?”
锦黎有些惊讶,但看着少年沉默,算是默认。
她忽然眼睛一亮:“那既然这样,我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
少年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似乎也在期待他的名字。
“我觉得自己和你相见恨晚。遇见的时候太迟了,应该早些遇到。”
锦黎把他的碎发别到耳后,话说完,自己先转了转眼珠,低头认真琢磨了一会儿。
“迟来的遇见。”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她眼睛盛满了细碎星河,抬头看向他,笑意软软的。
“以后你就叫池郁。池塘的池,郁金香的郁。”
她顿了顿,望着他眼底干净的蓝,轻声念:
“池郁,池郁,以后你的就是我的池郁。”
少年似懂非懂地重复了一遍,发音生涩,却认认真真。
“池、郁……”
锦黎惊讶于他的学习能力,几乎是惊呼道:“你会说话了?”
池郁歪着头看他,他说的话不顺,但确实能说上一两句。
“你刚刚跟电视里学的?”
他点点头。
于是锦黎拿出电脑,搜了一套语言课程。她放了一倍速,他皱眉摇头,自己伸手把进度条拖到了五倍速。画面和声音快得像一团糊,但他看得目不转睛。
半个小时后,他摘下耳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叫池郁,你叫锦黎。”
听到这里,锦黎有些开心:“你知道我的名字?”
他继续说:“你桌上有一本书,书上有写。”
锦黎真是想多吻他几口,但她还是按捺住了情绪,笑着将他的下巴轻轻勾了过来,非常认真:
“这电脑给你用,你想看什么想学什么都可以。”
池郁听得似懂非懂,长长的睫毛垂落又轻轻抬起,海蓝色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认真。
“真的?那我不懂的…你也会教我吗?”
“真的。”锦黎笑得爽朗,“漂亮的女人从来不扯谎。”
“可我刚刚我看的那个电影,里面人类的感情很奇怪,为什么一会哭一会笑?”
他看着她,忽然问道:“你们会有真正的喜欢吗?喜欢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锦黎一愣。
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她差点说“会”。
但她没有。
她是人,他是鲛人。她的事业一塌糊涂,父母也走得早,“永远”这个词在她这里,从来都是一个笑话。
锦黎垂下眼,再抬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笑。
他歪头看她。
“人类的感情是有保质期的。”她语气轻松,像在讲科普知识,“科学研究说,喜欢也就半年有效期。半年一到,喜欢就淡了。”
池郁眨了眨眼。
“所以这半年,你要是想想留下来,姐姐就教你什么是喜欢。”她揉了揉他的头发,“半年之后,你要是想回海里,就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是不是也想回到海里?”
“想。”
锦黎笑了一下,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揪。她告诉自己这是对的,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那就说好啦。”她弯起嘴角,扯过他的手,把心里那点酸涩压下去。
“从今天开始,我们好好相处,相互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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