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雪夜归人

朔月在干草堆里醒来时,嘴里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

可呼吸间充斥的,却是腐朽木料与远处飘来的兽类气息。他撑起身,看到倾斜的房梁结满蛛网,漏下天光——这不是医院。

记忆碎成玻璃渣:车灯、刹车声、飞起的瞬间。然后是无尽黑暗。

他踉跄走到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人银发凌乱,赤瞳如凝固的血。左眼下一点墨痕,像泪痣,却透着不祥。

这不是他。

推开歪斜的木门,外面是荒弃的院落。杂草丛生,土墙半塌。远处有低矮古朴的建筑轮廓,更远处是深褐色的山峦。鼻间萦绕着墨腥味

一切都不对。

路上遇见长着兔耳的雌性生物,抱着陶罐,看见他时眼神警惕,匆匆绕开。

朔月停下脚步。

水洼倒影里,银发赤瞳的异类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

三天了。

朔月用破布裹住头发。在废弃棚屋翻找食物,喝溪水,睡在漏风的角落。他害怕自己的外表引起其他人异样的目光

夜晚最可怕。

不仅因为冷,还因为黑暗中非人的嚎叫。一次他蜷在马厩,亲眼看见树林边黑影踉跄而过——肢体扭曲,蒸腾黑气,所过处草木枯萎。

他曾听见巡逻的兽人士兵声音称那种生物为墨

语气里的恐惧像实质的冰。

而他左眼下的墨痕,在夜里微微发烫。

---

第三天傍晚,天气骤变。

铅云低压,寒风卷起沙尘。朔月裹紧从窝棚扯来的霉味兽皮,朝记忆中的土窑走去。

雪粒开始砸落,很快变成鹅毛大雪。视野被苍茫白色吞噬,风声凄厉如鬼哭。

土窑入口几乎被雪掩埋。他扒开积雪钻进去,尘土与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至少,能遮风雪。

蜷缩在最深的角落,听着外面呼啸,身体因寒冷饥饿不住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指尖麻木。

黑暗与孤独像潮水淹没他。

这就是结局?从一个平凡大学生,来到这诡异世界,然后无声无息冻死在废弃土窑?

不甘。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把脸埋在膝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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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模糊时,一阵声音穿透风雪。

是哼唱。

调子老,缓慢沙哑,却带着沉稳的韵律。歌词断续飘来:

“……炉火添新柴……风雪夜归人……”

哼唱声越来越近,踏雪声沉重坚定。

朔月绷紧身体,屏息盯着窑洞口。

身影弯腰拨开积雪,钻了进来。

来人带进凛冽寒气,随即用厚皮毡堵住缺口。窑内暗下来,只剩一盏灯笼的昏黄光晕——骨架似轻质金属,蒙浅黄兽皮,内里无烛火,却有团柔和流动的暖光。

借着光,朔月看清了。

中年雌性兽人,灰色狼耳,耳尖有旧伤痕。面容风霜雕刻,眼角皱纹深刻,眼神在灯光下温和平静。穿着洗白的深蓝粗布袄,旧皮毛坎肩,肩上落满未化的雪。怀里抱着鼓囊囊的麻布包裹。

她也看到了朔月。

动作停顿,灰蓝眼里闪过讶异。目光扫过他银发、冻青的脸,最后落在他攥紧的手上——那手很脏,但形状修长,分明是人类的手。还有脸上那点突兀的墨痕。

讶异只一瞬,很快被更深沉的东西取代——见惯了苦难的、带着沉重理解的平静。

“哎呀,”她开口,声音和哼唱时一样沙哑平稳,“这鬼天气,怎么还有个娃儿猫在这儿?”

朔月没动,没出声,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妇人也不期待回答。自顾自放下包裹和灯笼,拍打身上的雪,清理出一小块干爽地面。然后打开包裹,拿出几块黑褐色块茎食物,一个小小鼓胀的皮质水囊。

“饿了吧?”她把食物和水囊推过来,自己坐到对面土坯上,拿起一块慢慢啃着,“烤过的岩薯,芯是软的。囊里是热过的羊奶,掺了点蜂蜜。没毒,吃吧。”

食物香气——混合焦香与淀粉甜味——飘散过来。朔月的胃猛地痉挛,发出响亮咕噜声。

理智告诉他:不能接

但身体的求生本能,和对方身上毫无攻击性的疲惫温暖气息,撕扯着他。

最终,饥饿寒冷压倒了恐惧。他颤抖伸出手,抓起岩薯塞进嘴里。粗糙外皮有些硬,内里温热绵软,带着淡淡甜味。狼吞虎咽,噎得直伸脖子。

妇人把水囊推得更近。

朔月抓起来,仰头灌了一口。温热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奶腥与蜜香,驱散干涩与寒意。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

妇人没说话,安静看着他,等他缓过气。

吃完一块岩薯,喝了好几口奶,冰冷身体找回一丝暖意。朔月速度慢下来,仍用余光警惕着。

妇人等他吃完第一块,才又开口,语气平常:“我叫青禾,是北边哨塔里做饭打杂的。这几天‘黑潮’尾巴还没扫干净,外头不太平,墨魇还有零星流窜。这旧窑年头久了,墙都不稳当,雪再压压,夜里说不定就塌了。不能待。”

朔月吞咽动作顿了顿。青禾……黑潮……墨魇……这些词他零星听过,此刻串联成更危险的图景。他下意识看了眼斑驳墙壁。

“你……”青禾目光落在他脸上,犹豫一下,“不是附近部族的吧?从哪边来的?家里……还有别人吗?”

朔月张嘴,喉咙干涩。想说话,不知从何说起。语言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最后只发出破碎音节:“我……不……不知道……”

他的茫然无法言说,似乎印证了青禾的猜想。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短,却像承载了这片土地上无数类似的离散苦难。“又是一个遭了灾走散的孩子……这世道啊。”

她没再追问。等朔月吃完第二块岩薯,奶喝得只剩一点底,才站起身,拍衣摆尘土。“这窑洞过不了夜。跟我走吧,哨塔下面有个堆放杂物的小仓房,以前是放净纸和工具的,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挡雪,比这儿强。”

跟他走?去陌生地方?

朔月猛地抬头,赤瞳里重新聚起戒备恐惧。

青禾似乎早料到。她不催促,不靠近,只是蹲下身,让视线与他齐平。灯笼光晕在她脸上跳跃,映着那双温和却能看透许多事的眼睛。

“娃儿,我知道你怕。”她的声音更缓,像对着受惊小兽,“这年头,谁不怕呢?墨灾,黑潮,墨魇……没完没了。一个人在外头,冻死、饿死、被墨魇拖走……都是眨眼的事。”

她伸出手,不是抓他,而是摊开掌心。掌心粗糙,布满老茧细小伤痕,还有冻裂的口子。但掌纹清晰,稳稳摊在那里。

“你瞧,我的手,也是冷的,也是粗的,也沾过泥,见过血。”她看着朔月,眼神平静笃定,“但一只手暖不了自己,两只手拢在一起,总能攒出点热气。人不能总是一个人硬扛,扛不住的。”

窑外风声凄厉,雪沫砸在皮毡上噗噗作响。窑内,灯笼光稳定晕开一小圈暖黄,映着青禾平静的脸,和她掌心代表生存劳作的纹路。

那首关于炉火归家的歌谣,似乎又隐约在朔月耳边响起。

他体内理智警惕仍在喧嚣,但另一个更深层、属于这三天颠沛流离冻饿恐惧的灵魂,却对着那点光、那句“攒出点热气”,产生无法抗拒的渴望。

像沙漠濒死者看见海市蜃楼,明知可能是幻影,也忍不住想靠近。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自己冰冷僵硬脏污不堪的手,轻轻放在那只布满茧子的手掌上。

触感粗糙,温热。

青禾收拢手指,没有用力紧握,只是稳稳地、包容地合拢,将他冰冷的手包在掌心。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从相贴皮肤传递过来。

“好孩子,”她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开,“咱回家。”

她提起灯笼,另一只手牵着朔月,掀开皮毡,走进铺天盖地的风雪中。

突发奇想给这一章写的一首诗作为概括

前世如梦梦初醒,惊起四顾非故里。

三日流离饥渴深,月夜破厩棚下栖。

夜半忽闻歌谣声,只见一人提灯至。

唯见孤影心生悯,俯身邀请归家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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