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酷暑来临。
毕业季临近了。对于我们这些大四学生而言,找实习,成了眼下最令人头疼的头等大事。
“烦死了!真的烦死了!”思玉把手里那本厚厚的《中国近代史》“啪”地一声摔在桌上,身体向后一仰,瘫在椅子里,语气烦躁,“我们学历史的,毕业除了去当历史老师,就是挤破头去考公务员、考编制!难道对女孩子来说,就只有这两条路了吗?老娘我是要挣大钱的啊!要过那种光鲜亮丽的生活的啊!”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袁米走了进来。她的脸色不太好,脚步有些沉重。她把背包往自己椅子上一扔,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一口气喝了半杯。
“怎么了?面试不顺利?”嘉静从床上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
袁米放下水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今天去面试的那家公司,四进一。我和另一个女生表现得······应该都差不多吧。HR说让我们先回来等消息,他们综合考虑一下再通知。”她揉了揉脸颊,声音低了下去,“感觉······希望不大。另一个女生是本地人,家里好像还有点关系的样子······”
看到她脸上的失落和疲惫,我们都没有再多问。
我的毕业论文还在艰难地修改中,指导教授要求严格,几次被打回来重写部分章节。而投出去的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内心很焦虑,但我也知道,急也没用。只能一边硬着头皮修改论文,一边刷新着招聘网站。
田嘉静这丫头,算是我们寝室的幸运儿。她家里安排她去一个亲戚介绍的单位做文秘工作,算是专业对口,工作清闲,待遇也尚可。
“阿棠,你那边有消息了吗?”袁米缓过来一些,转头问我。我们之前一起投过几家公司的类似岗位,她今天去面试的这家,我连初筛都没过。
我摇摇头,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没有。我这几天光顾着改论文了,教授催得紧,截止时间快到了。工作的事······先放一放吧,反正急也急不来。”
“唉——”思玉又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说现在卷得厉害。你看看,一个小公司,招个活动策划,居然敢要求研究生学历,有独立策划大型项目经验?怎么不上天呢?这不明摆着逼人去考研嘛!可我要是有那本事考上研,我还看得上你那破公司?”
她的抱怨,引来了感同身受的附和。
“是啊,现在就是这样。”我停下打字,转过身,“水涨船高。大家都有本科学历了,用人单位就把门槛提高到研究生。等研究生遍地都是了,他们又会要求硕士、博士······一层一层往上加,好像没有尽头似的。”
嘉静盘腿坐在床上,抱着一大包薯片,咔嚓咔嚓嚼着,闻言也插话进来,语气带着她没心没肺的哲理:“这就叫‘冤冤相报何时了’!本科卷完研究生卷,研究生卷完博士卷,博士卷完还有博士后呢······没完没了,唉~”
袁米正心烦,听到她这“风凉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闭嘴好吧!你个已经有着落的在这感慨什么卷不卷的?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田嘉静被骂了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有点神秘的表情:“咳咳!姐妹们,先停一下手里的活儿,听我说!我要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们都有些心不在焉,没人理她。
嘉静见没人响应,加大了音量,又用力咳嗽了好几声:“喂!真的很重要!关乎我人生的大事!你们都给点面子行不行?”
见她这么认真,我们纷纷转过头看向她。
田嘉静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宣布:“我,田嘉静,正式决定——跟宋征合租啦!房子已经找好了,合同也签了。我明天就搬过去。”
······
宿舍里出现了几秒诡异的寂静。
我们三个人,齐刷刷地瞪着她,脸上写满了震惊。
“你说什么?!”思玉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你跟宋征合租?你脑子没发烧吧?你想清楚了吗?你家里知道吗?同意了吗?”
袁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对嘉静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的表情写着“敬佩你的勇气,但无法理解你的决定”。她已经懒得再劝田嘉静了,这几年,关于她那个男朋友宋征的事情,她没少操心,也没少劝,但田嘉静总是左耳进右耳出,一意孤行。
我心里涌上一股不安。我知道嘉静和宋征在一起三年了,感情一直磕磕绊绊。宋征那个人,我们接触不多,但印象并不算好。
“嘉静,”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理性,但担忧还是掩不住,“合租······不是两个人搬到一起住就完事了。会有一大堆现实的问题。这······某种程度上,跟结婚过日子要面对的问题,没什么区别。你······真的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看着嘉静依然带着笑意的脸,还是把更直接的话说了出来:“还有······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能保证,宋征他······是个能靠得住的人吗?你们住在一起,你的安全、你的感受,能有保障吗?”
岳思玉点头附和:“阿棠说得对!嘉静,你别头脑发热!你平时跟他在一起受的委屈还少吗?动不动就冷战。这要是住到一起,朝夕相处,摩擦只会更多!到时候你哭了、委屈了,我们都不在你身边,你找谁去?我劝你再好好想想,千万别被宋征几句好话就哄得找不着北了,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来不及!”
面对我们的质疑和担忧,嘉静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她用一种试图让我们放心的语气说道:“哎呀,你们别把我想得那么傻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我当然是考虑过的呀!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我肯定第一时间就跑路,绝不会委屈自己!而且,我跟宋征都在一起三年了,彼此什么脾气、什么习惯,早就了解得透透的了。真要有什么原则性问题,我绝对零容忍!你们放心吧!房子就在学校附近,走路十分钟,你们随时来玩呀!监督他也行!”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带着点对新生活的憧憬。
袁米在一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了解得透透······我看,是人家把你了解得透透,你还对人家一无所知呢······”
这句话声音很轻,但我们都听到了。嘉静大概也听到了,但她选择装作没听见。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是我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我微微一怔——梦媛。
梦媛高考后去了外省的一所大学,学的是会计。我们虽然一直保持着微信联系,但毕竟距离遥远,各自忙碌,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最近半年,她忙着考研,我们联系得更少了。她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
我拿起手机,对室友们做了个“我出去接”的手势,快步走出了宿舍,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相对安静。我一直走到楼梯间,又觉得那里回声太大,便索性下了楼,走出宿舍楼,沿着小路,慢慢踱到了宿舍区旁边的小公园。
我在一张被树荫笼罩的长椅上坐下,按下了接听键。
“喂?”
“喂!语棠!是我呀!梦媛!”电话那头传来梦媛充满活力的声音,听起来兴致很高,背景音有点嘈杂。
“我知道呀,知道你是梦媛呀。”我忍不住笑了。
“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梦媛的声音透着兴奋,“我今天就回梧桐市啦!车票都买好了,晚上就能到!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咱们好久没见了,必须好好聚聚!”
我有些惊讶:“今天就回来?你不是在准备考研吗?”
“别提了!”梦媛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但很快又恢复了轻快,“考研太折磨人了,我感觉我不是那块料,硬撑下去也是浪费时间。跟我妈商量了一下,她让我先回来,去家里的工厂帮忙做会计,边干边学呗。反正现在工作也不好找,总比在外地漂着强。你呢?你最近怎么样?大四了,忙坏了吧?”
听到她关心我,我心里一暖。靠在长椅的靠背上,看着头顶摇晃的树叶,声音难免带上一丝落寞:“我啊······还在迷茫中呢。论文写得头大,工作也没着落。走一步看一步吧。”
“哎呀,别丧气!”梦媛的声音充满了鼓励,“找工作这事急不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咱们晚上见面慢慢聊,电话里说不清楚!等我回来哈,洗干净等我哟~我去你们学校找你!就这么说定了,车要到站了,先挂啦!晚上见!”
“嗯嗯,好。路上注意安全,等你回来。”我轻声应着。
电话挂断,耳边恢复了公园里的声响。
我坐在长椅上,享受着这片刻期待。
忽然,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抬起头,目光掠过不远处的一丛灌木,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蒋樵。
他好像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教材,看样子是刚下课。
我有些意外,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了。自从我明确表现出保持距离的态度,以及我的三位室友不再“助攻”之后,他出现在我打工的奶茶店的频率明显降低了。
他见我看到了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朝我走了过来。
“陈语棠学姐。”他在距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看了看我手里还握着的手机,问道,“在这儿打电话呢?是······跟男朋友聊天吗?”
我摇摇头,把手机收进口袋:“不是,是一个好朋友。你刚下课?”
“嗯,刚上完一节解剖理论课。”他点了点头,走近了几步,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带着点玩笑的口气说,“最近实践课多,天天跟标本打交道,感觉头发都要掉光了。”
我看向他的头发。他似乎新烫了头发,微卷的刘海搭在额前,发量看起来······还好,至少比我看起来浓密。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的玩笑。
气氛忽然间安静下来。这种安静让我感到一丝尴尬。
我想,要不找个借口先离开吧。论文还没改完,晚上还要见梦媛,坐在这里不说话,也挺奇怪的。
正当我准备开口时,蒋樵先一步打破了沉默,他问了一个很应景的问题:“学姐,你们大四下了,应该都在找实习或者工作了吧?有决定去哪里吗?”
我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还没有呢。投了不少简历,没什么回音。我······还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
蒋樵听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欲言又止。
我没有追问。他想说什么,是他的事。如果他觉得合适,自然会开口。如果不想说,追问也没意义。
我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下午两点。我不能再耽搁了。
“那个······蒋樵,”我站起身,语气带着歉意,“我还有点急事,论文教授催得紧,得先回去了。改天再聊。”
蒋樵愣了一下,随即也赶紧站了起来:“哦,好的,学姐你忙。论文加油。”
“嗯,谢谢。你也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我对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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