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正准备回房换衣服，不知怎的，脚步却顿住了。目光落在思玉笑意盈盈的脸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我好想抱一下她。

好想感谢她这些日子给予的温暖，感谢她明明自己工作也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总是抽时间给我发微信，问我吃饭没，给我点外卖，晚上回来不管多累，只要看到我房间灯还亮着，就会来敲门，哪怕只是看看我。

谢谢她总是像个小太阳一样，照亮我们这个小家。

行动快于思考。我转过身，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坐在沙发上的思玉。

思玉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惊讶，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放松下来，抬起手臂，也回抱住我，还拍了拍我的背。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笑意：“作甚呐陈同志？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不是突然发现自己性取向变了吧？看上姐姐我了？”

我把脸埋在她带着淡淡香水味的肩头，闷声笑了笑，顺着她的话开玩笑：“是呀是呀，突然发现思玉姑娘貌美如花，温柔体贴，是不可多得的良配。你看······要不要考虑扶我做正室呢？一直在外面做‘妾’，名分不正，怪难堪的。”

我能感觉到，怀里的思玉，还有站在卧室门口抱着“战利品”的嘉静，听到我还能这样开玩笑，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然后，我听到了她们会心一笑的声音。

我知道，她们一直在担心我。担心我被往事困住，担心我强颜欢笑。现在看到我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她们才真正放下心来。

我松开思玉，走到嘉静身边，也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嘉静“哎呀”一声，差点把手里的瓶瓶罐罐摔了，但还是稳稳接住了我，小声说：“肉麻死了······”

“谢谢你们。”我在她耳边很快地说了一句，然后不等她反应，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换衣服上班去啦！！！”

身后传来思玉和嘉静带着笑意的声音：“快去吧劳模！”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我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

好了，陈语棠。感性时间结束。

该换衣服，上班了！！！

————

在工作室一直忙到傍晚五点多。

窗外的天色开始变幻，橘红色的霞光大片大片铺陈开来，将半个办公区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很美。美得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忘了手头还有堆积如山的待办事项。

徐总又笑呵呵地出现在公共办公区，拍了拍手，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各位！手上的活可以先放一放啦！今天咱们可以稍微早点下班，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去参加Trove&Time公司的聚餐会！地方定得可不错，大家真的有口福啦！”

一时间，办公室里响起如释重负的舒气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同事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舒展着僵硬的脖颈和腰背，起身开始收拾各自的背包、检查手机电量、补妆。

小西拿着我的粉色羽绒服外套走过来，脸上也是掩不住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陈组！走吧~你的外套我给你拿过来啦！”

我看着这丫头活泼的样子，笑了笑，接过外套穿上。

这不是思玉“赞助”的，是我自己打折买的~

工作了一整天，原本扎得还算整齐的丸子头松散了不少，碎发更多了。我走到办公室的玻璃墙前，就着反光看了看自己——脸色还行，不影响观瞻。

拿起我那个白色的帆布包，我招呼小西：“走吧。”

小西蹦跳着跟在我身边，一边走一边打量我，忽然发出感叹：“陈组，你要不说你26了，我还以为你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呢！”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欣赏：“虽然你工作起来特别严肃，经验也丰富，但你看你······身上怎么好像没什么‘岁月的痕迹’啊？打扮还这么······嗯，青春！清新！感觉像是我妹妹，哈哈哈。”

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搭——粉色短款羽绒服，米白色低领毛衣，深蓝牛仔裤，灰棕色的毛绒博肯鞋。

这是我图省事的标配，一双鞋能从初冬穿到早春，走路舒服，不用系鞋带。

顶多就是今天出门前，打了个轻薄的底妆，结果手法生疏，还被思玉无情嘲笑“伪素颜都学不会”。

我是非常图省事的人，怎么舒服怎么穿，怎么方便怎么来，对所谓的时尚和潮流并不敏感。难道在小西眼里，这就叫“青春”？

我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一句话：当别人夸你看起来年纪小的时候，可能不是在夸你保养得好，而是因为你穿得“土”。

我停下脚步，转向小西，脸上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压低声音问：“小西同志，你刚才那番话，是不是在拐弯抹角地说我······穿得土？”

小西脸上立刻浮现出“大人冤枉啊”的夸张表情，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天地良心！”她凑近一点，语气更加诚恳，“我是真的觉得陈组你穿得很可爱，很阳光！特别有活力！跟你工作时候的样子有种反差萌，特别好！”

看着她急得脸都红了的样子，我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逗你玩呢，看把你吓得。”

我伸手，自然地拉过她的胳膊，挽着她一起朝电梯间走去。

小西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随即又笑嘻嘻。

我们俩说说笑笑，跟着工作室的大部队一起出了门，汇入傍晚下班的人流中。

————

抵达目的地后，我们几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打工人，站在那栋气派非凡的建筑前，都不约而同地有了一瞬间的惊愕和沉默。

这······是普通的商务聚餐地点吗？

眼前这栋建筑，设计感十足，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暮色中透出温暖的光晕。门廊高阔，穿着制服的侍者身姿立于两侧。

这看起来，更像是用来接待重要外宾、举办高端宴会的场所，而不是······一顿工作聚餐的饭馆。

我依稀记得，以前和嘉静八卦时，好像听谁提过这家餐厅的名字，说里面一杯普通的苏打水都要价不菲，当时我们还一起吐槽，说那大概不是水，是李白笔下能让人羽化登仙的“琼浆玉液”。

现在，我们就站在这“琼浆玉液”的门口。一股属于另一个消费阶层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我甚至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发沉，不太迈得开。

这地方，无声地提醒着我，也提醒着我们所有人，今晚宴请的主人，和我们之间，存在着怎样的现实差距。

其他同事显然也受到了冲击，脸上或多或少流露出惊讶和些许无措。但大家很快都收敛了神色，毕竟是代表公司出来，不能露怯。

徐总挺了挺肚子，脸上堆起笑容，率先迈步，引领着我们这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那扇玻璃大门。

我和小西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一路走进大堂，我的目光几乎不敢过多流连。

内部空间挑高惊人，灯光设计极具艺术感，柔和的光线从各种意想不到的角度洒落，映照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价值不菲的艺术品摆件。

空气里还弥漫着一种高级的香氛味道。

在穿着旗袍的侍者引领下，我们抵达了预定的包间门口。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些。

推开厚重的实木雕花门，里面又是另一番天地。

与外部的现代奢华不同，包间内部是典型的中式古典风格，古色古香，沉稳大气。深色的花梨木桌椅，素雅的山水屏风，精致的青瓷摆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

我刚想低声跟身边的小西说句什么，就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了隐约的谈笑声。

不出意外，是Trove&Time公司的人。

或许，还有他。

徐总这个天生的“场面人”，耳朵比谁都尖，反应也比谁都快。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脚步加快，朝着屏风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提高声音打招呼：“哎呀！周总！言总！各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来晚了来晚了！”

还不忘回头朝我和老吴使了个眼色，示意我们跟上。

我和老吴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只能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老吴的目光倒是被包间内的陈设吸引了，边走边低声跟我说：“这屏风······看这工艺和纹样，应该是仿南宋风格的。即使是现代仿品，能做到这个程度，用料和手艺也相当不简单了。”

我想起来，老吴大学读的是古典艺术相关专业，对这些东西很有研究，算是半个行家。

我点点头，心里却半点欣赏艺术的心情都没有。老吴此刻的博学并不能缓解我的紧张。

我暗暗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老吴说：“一会儿······你说什么我就跟着说什么。老吴，靠你了，你多说点。”

老吴了然地点点头，给了我一个“放心”的眼神，同样压低声音：“明白。我大不了拽几句洋文，或者跟他们聊聊艺术史，把话题引开，给你留出发挥的空间。”

两个人像即将上战场的士兵，互相打着气，跟着徐总绕过了那道精美的山水屏风。

屏风后面，果然已经坐着几个人。

除了熟悉的、总是温和带笑的周景明，还有几位在项目对接中打过照面的Trove&Time员工。而坐在主位旁边那张太师椅上的，正是我最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人。

言绥。

他今天倒是没穿那天会议室里那种正式西装。而是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呢子长大衣，大衣衬得他肩线平直，身形挺拔。他靠在椅背里，姿态有些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一个小小的玻璃茶杯。

动作从容，姿态放松，却透出一股清冷气场。

我几乎是在看到他的瞬间，就下意识往老吴身后缩了缩，试图借助他胖胖的身形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我看着自己脚上那双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毛绒博肯鞋鞋头，心里一阵懊恼。

没人告诉我“公司聚餐”需要穿得这么正式啊？！看看Trove&Time公司的员工们，男士西装革履，女士也是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

再看看我们这边······徐总自然是人模狗样，老吴也穿了件相对正式的夹克。而我······

我想起小西那句“陈组你像我的妹妹”。

No！

我在心里无声呐喊。我不要！我不要在时隔多年后，与言绥再次同桌吃饭的场合，还像一个没长大的学生妹一样！这会在无形中拉低我的专业气场，让我在他面前更加矮上一截，更加······不像一个能够平等对话的合作伙伴。

懊恼和一丝慌乱涌上心头。我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早上没有听嘉静的话，稍微打扮一下自己。

但此时此刻，我已毫无退路，也毫无补救的可能。

好在，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都聚焦在几位“领导”身上。徐总已经热情地伸出手，笑容满面地站到了言绥面前。

“言总！好久不见！今天真是感谢您的盛情邀请和赏光啊！”徐总的声音洪亮，充满了热情，“我们‘时光工作室’能与Trove&Time达成如此愉快且深入的合作，离不开您的信任和指导！言总真是年轻有为，眼光独到！我老徐佩服，真心佩服！”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捧高了对方。

说着，徐总侧过身，把我和老吴往前推了推，像是展示什么得意作品：“言总，周总，再正式介绍一下，这两位就是我们工作室负责这次项目的核心骨干，策划一组的组长陈语棠，策划二组的组长吴启明。都是非常优秀的干将！这次项目能顺利推进，他们功不可没！老吴，语棠，来，再跟言总、周总打个招呼！”

老吴立刻上前半步，脸上也带着笑容，说了几句恭维话。

轮到我的时候，我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正准备开口说一句“言总好，周总好，我是陈语棠，请多指教”之类的套话——

徐总却像是突然打开了某个夸夸夸的开关，或许是觉得刚才夸言绥夸得还不够，又或许是想在甲方面前极力凸显手下员工的优秀，他猛地截住了我即将出口的话头，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对着言绥和周景明，开始夸赞起我来：

“尤其是我们语棠！这次项目线上部分能这么漂亮地拿下，得到各位的肯定，语棠带领的策划一组，那是功不可没！冲锋陷阵，迎难而上！别看她是个女孩子，那拼劲，那责任心，那专业能力，绝对是我们工作室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交给她再难的任务，她都能想方设法，完美完成！一个人能顶好几个人用！绝对是我们的中流砥柱！王牌中的王牌！”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