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都觉得老徐这夸奖浮夸得离谱,刚想硬着头皮,出声打断他这令人尴尬的溢美之词——
然后,我看见一直漫不经心坐着的言绥,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了还在口若悬河的徐总,越过了面带笑容的老吴,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就这样看着我,看了大约有两三秒钟。
接着,他开了口。
没给我任何发言的机会,甚至没等徐总那番长篇大论说完,就对着徐总,提出了一个不算友好的问题:
“哦?贵工作室······是一个人负责几份工作吗?”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疏离。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眼神里带着质疑和······一丝不悦?
“那效率和进度······能保证吗?”
这话问得······简直诛心。
我不知道他这番话,究竟是出于对我们工作室的单纯质疑,还是······听出了徐总话里对我“过度使用”的意味,从而表达的不满?或者,两者皆有?
但无论如何,在这本该是宾主尽欢的聚餐开场,用这种语气,抛出这个问题,其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不客气的姿态。
徐总当场就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在脸上,显然没料到这位言总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给面子。
Trove&Time那边几位员工也收敛了笑容,眼观鼻鼻观心。我们这边的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但徐总毕竟是徐总,在职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愣神不过半秒,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活泛起来,甚至笑得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您误会了”的圆滑,连忙摆手解释道:
“哎哟,言总,您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语棠她能力突出,责任心强,带领团队非常出色!这次项目时间紧任务重,她们一组二组的同事们都特别辛苦,尤其是语棠,作为组长,那是冲锋在前,承担了最多的压力和任务,功劳最大!绝对没有‘一个人干几个人活’的意思,我们工作室资源配置还是很合理、很注重员工持续发展的!哈哈哈······”
他一边解释,一边打着哈哈,试图把刚才那尴尬的一幕揭过去。
我内心:······谢谢你啊老徐。你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越描越黑。
言绥似乎并没有被徐总的解释说服,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徐总说什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完徐总的话,只是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谈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冷淡的不置可否。
然后,他放下了那只一直握在手里的玻璃杯。
他没再理会徐总,也没再看任何人,径自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然后自顾自地,朝着屏风外主餐桌的方向走去。
一直坐在旁边,脸上始终保持着温和微笑的周景明,这时才站起身,对着我们,特别是对着脸色有些尴尬的徐总,歉然地笑了笑,语气温和地打圆场:“徐总,陈组长,吴组长,别介意,千万别介意。我们言总他······性子比较直,做事讲究效率和结果,有时候说话可能没那么······嗯,婉转。他对事不对人,大家多多包涵。都是自己人,吃顿饭,放松放松,工作上的事,咱们饭桌上就不多聊了,啊?”
徐总立刻顺着台阶下,连连点头:“理解理解!言总这是认真负责,高标准严要求!跟我们合作,那是我们的荣幸!周总您太客气了!”
周景明笑着点点头,也转身跟着言绥朝主桌走去。
我们这一行人,这才互相看了看,也跟在了后面。
包间很大,除了我们所在的这个茶歇区的空间,外面还摆着两张巨大的花梨木圆桌。
我们这次来的人不算少,但两张桌子也足够坐下。徐总把我和老吴都安排在了主桌——毕竟,时光工作室这边够得上“领导”级别的,暂时就他一个。把我和老吴这两个组长带上主桌,至少在人数和气场上,不会显得太单薄。
于是我认命地,再次把自己缩在老吴身边,挨着他坐下。屁股刚落座,我就感到一阵如坐针毡的不自在。
老吴坐下后,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问我:“怎么了?平时跟甲方吃饭,你可不是这畏首畏尾的样儿啊?之前跟‘星辉’那边吃饭,你不是很能说会道,把那个张总哄得一愣一愣的?今天这笑嘻嘻的劲哪儿去了?”
我欲哭无泪,只能同样小声回答:“这次不一样······老吴······别提了。等会儿吃饭,你多帮我夹点菜。我不敢转桌子。”
老吴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连夹菜都不敢了,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用一种老父亲般的口吻说:“行吧。感觉你比我家那上小学的儿子还胆小。等会想吃什么,眼神示意。”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言绥已经落座,就在主位。周景明坐在他左手边,徐总则坐在他右手边。我和老吴,坐在徐总的另一侧,与言绥斜向相对。这个角度,只要我抬起头,很容易就能看到他的侧脸,或者······与他视线相撞。
我低着头,假装整理面前的餐巾,心里却无法平静。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有一道视线,时不时地在我周围扫过。可当我抬眼去寻时,却又找不到源头,只能归结于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幻觉。
侍者们开始上菜。一道道摆盘精致、香气诱人的菜肴被端上桌,很快就将巨大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待所有菜品上齐,侍者为每位客人斟上酒水后,他们恭敬地行礼,悄声退出了包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聚餐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按照惯例,这种场合,作为东道主的甲方,至少应该有人说几句开场白,提一杯酒,以示欢迎和感谢。
我们都安静地等待着。
周景明看了看旁边依旧神色淡淡的言绥,笑了笑,主动开口,语气轻松:“各位,今天咱们就是放松,吃好喝好,别那么拘谨。合作这么久了,都是熟人了,那些客套话咱们就免了,直接开动吧!大家随意!”
这话说得体贴,瞬间赢得了不少好感。
但是······问题来了。
言绥没动筷子。
这位爷不说话,也不提杯,甚至没有拿起筷子的意思,只是依旧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放空地看着桌上的某道菜。
他不提筷子,不动第一下,谁敢先吃啊?!
原本因为周景明的话而稍微活跃起来的气氛,又隐隐有些凝滞。大家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主位。
我本来就因为要见他而心事重重,没什么胃口,中午又因为赶一个报告没顾上好好吃饭,此刻早就饿了。
我实在饿得有点难受,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这算怎么回事?请客吃饭,又把客人晾着?这是什么新型的下马威吗?
忍了又忍,我终于没忍住,悄悄抬起眼皮,朝主位方向瞟了一眼。
我想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开始。
这一眼,不要紧。
要紧的是,我的目光,恰好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言绥没有在看桌上的菜,也没有看徐总或周景明。他就那样,微微侧着脸,目光越过徐总,越过老吴,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手里还握着一只水杯。就那样握着杯子,看着我。
不是瞥视,不是随意扫过。是凝视。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狂跳起来。
那股阴魂不散的视线······原来不是错觉!是他!
他又发什么神经?大家等着他动筷子开饭呢,他倒好,像个没事人一样,又开始盯着我看?!
我赶紧低下头,手指抠着桌边垂下来的桌帷。
他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在看什么?
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劲吗?
还是······他认出我了?从那天美术馆的失态,联想到今天?
我不敢说话。
气氛似乎更加微妙了。徐总也察觉到了言绥目光的落点,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言绥,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圆滑笑容掩盖。
言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水杯。
接着,他开了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在寂静的包间里回荡:
“各位,这一个月,都辛苦了。”
他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略备薄酒,几样小菜。还望······合口。”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领导式的祝酒词,甚至称不上热情。
但包间里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和缓下来。徐总立刻带头鼓起掌来,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言总太客气了!太破费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大家开动!开动!”
筷子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开始响起,交谈声也渐渐多了起来。
老吴人真的很好,他没有忘记我的“嘱托”。见我开始吃东西,他便不动声色地转动转盘,将几样我觉得不错的菜,依次停在我面前,然后用公筷给我夹到碟子里。不一会儿,我的小碟子里就堆成了小山。
他又将一盘摆盘精美的龙虾刺身转到我面前,给我夹了好大一块,放到我面前的小碟子里,低声说:“尝尝这个,看着很新鲜。”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口小口地吃着。到底是高级餐厅,食材和烹饪技艺都没得说,每一口都是味蕾的享受。对得起那令人咂舌的价格。
坐在我另一边的小西(我硬把她从另一桌拉过来陪我),也吃得津津有味。我们俩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吃!真好吃!”的亮光。
吃饭嘛,对于领导们而言,是寒暄问候、拓展人脉的场合。但对于我们这些小虾米来说,埋头苦干、认真品尝美食,才是对这顿昂贵大餐最基本的尊重!
前面的徐总和周景明很快又热络地聊了起来,从项目聊到行业趋势,再聊到一些共同认识的人,笑声不断,气氛融洽。
我们组和其他Trove&Time的员工,也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气氛还算融洽。
我也暂时放下了心事,专注于面前的美食。秉承着“来都来了,钱都花了(虽然是甲方花的),不吃回本对不起自己”的原则,我把所有看起来就很贵的菜式,都心怀感激地尝了一遍。
小西比我胆大心细,也更放得开。她见我只吃面前老吴帮我夹的菜,有些拘束,竟然直接站起身,拿着她的小碗,走到了我们工作室员工聚集的那一桌。
那边气氛更轻松随意,转盘转得飞快。小西夹了几块酱汁浓郁的鸡肉,又舀了一勺米饭,然后端着满满一小碗“战利品”,脚步轻快地走了回来。
她把碗放在我面前,脸上带着点温暖的笑意,小声说:“陈组,你尝尝这个!三杯鸡!我看你都没怎么吃米饭。”
她不敢轻易转动我们主桌的转盘,怕显得不礼貌,但去自己人那桌觅食,就自然多了。
我真的······喜欢死这个姑娘了。明明年纪比我还小,按理说应该是我这个做组长的多照顾她。可就因为······
我想到那个造成我状态异常的“某人”,不自觉的,眼角的余光又往主位方向瞥了一下。
那位老板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缓慢地滑动着屏幕。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长睫低垂。他似乎对桌上的美食、周围的谈笑都漠不关心,不知道在浏览什么。
我收回目光,不再去想。这样的场合,不适合我胡思乱想。还是认真对付眼前这顿大餐吧!
我拿起手边的玻璃杯,轻轻和小西的杯子碰了一下,“小西,谢谢你啊。姐回去给你买栗子蛋糕!”
小西嘿嘿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就在我埋头对付小西给我夹来的三杯鸡时,忽然感觉面前的餐盘在缓缓转动。
我和小西同时抬起头,向前看去。
一道摆盘极其精美的帝王蟹,被转盘带着,缓缓停在了我的正前方。
我有些讶异,下意识地看向转动餐盘的人。
是言绥!
他不知何时放下了手机,身体微微前倾,伸长了手臂,转动了桌子。此刻,他修长干净的手指还停留在转盘的边缘上,没有立刻收回。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小根翠绿的芦笋,放进了自己的碟子里。
哦······
原来是自己要夹菜。
只是恰好,转动桌子后,这盘昂贵的螃蟹停在了我面前。
我默默收回了目光,心底那点因为餐盘停在面前而升起的、荒谬的波动,迅速平复下去。
不好意思,我又自作多情了。
还以为······
算了。
我和小西又对视了一眼。小西显然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她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那困惑就被“管他呢有好吃的最重要”的兴奋取代。
她迅速地拿起公用的蟹钳,动作麻利地夹起了一只肥硕的帝王蟹蟹腿,蘸了蘸旁边配好的姜醋汁,然后毫不犹豫地放进了我面前的碟子里,笑嘻嘻道:“陈组,试试这个!帝王蟹!听说可贵了!你快尝尝!”
我连忙摆手,想把那只蟹腿夹回她碗里。哪能一直让她这样照顾我?不行不行。
“你吃吧,小西。你都没怎么好好吃,光顾着给我夹菜了。”我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小西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凑近我,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我都吃了好几只大龙虾腿,还有半条鱼了!早就够本啦!陈组你快尝尝,不然等会儿转走了!”
在她的强烈安利和期待的目光下,我放弃了推拒。看着碟子里那只肉质饱满的蟹腿,我拿起旁边的金属小叉子,将蟹腿里雪白的蟹肉剔出来,蘸上一点姜醋,送入口中。
肉质细腻,鲜甜无比。
娘的,到底是高级货!
贵有贵的道理!
真好吃!!!
我没忍住,侧过头看向小西,眼睛因为美食的满足而微微弯起,不住地朝她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好吃!”
小西看到我的反应,也笑得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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