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家,思玉就把自己的包往沙发上一扔,那动作带着明显的怒气。她甚至没换鞋,气冲冲走到客厅中央,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脸绷得紧紧的。
我被她这阵仗弄得心里更虚了。默默在玄关处换了拖鞋,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她毛茸茸的棉拖鞋,走到沙发边,轻轻放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然后,我直起身,像个犯错等待训话的小学生一样,乖乖站在她面前,双手有些无措地交握在身前。
客厅顶灯洒下温暖的光线,平日里让人觉得温馨,可此刻,这光线照在思玉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让我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思玉的眼睛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灵动又明媚,此刻里面却翻涌着失望、恼火。
是担心吗?还是心寒?或许兼而有之。
我想,她是真的感到心寒了。不是因为我和言绥站在一起,而是因为我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独自面对这一切,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们。
嘉静也不明白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抱着那几个印有她咖啡店logo的纸袋,有些茫然地站在我身边,看看我,又看看沙发上的思玉,脸上还残留着刚才在车上试图缓和气氛却未果的无辜和困惑。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站在我身边,像要跟我“有难同当”似的,也抱着袋子,规规矩矩地站好。
思玉的目光终于从虚空聚焦到我脸上,声音不大,带着严肃:“说吧,现在到家了。说说,你为什么会和言绥在一起?说说,你为什么瞒着我们?”
“言绥”这两个字一出口,站在我身边的嘉静明显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几秒钟后,她脸上那种茫然的困惑褪去,变成了惊讶和恍然。她微微张着嘴,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情绪。一时间,她竟忘了言语。
然后,她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身体动作快过思考,抱着纸袋,“噔噔噔”几步从我身边绕开,径直走到沙发边,挨着思玉,一屁股坐了下去。坐下后,她也没放下怀里的袋子,挺直了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
得。我暗自叹了口气。刚才在车上还安慰我的嘉静,这下变成和思玉统一战线了。压力瞬间倍增。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解释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切。
然而,还没等我发出第一个字,坐在思玉身边的嘉静忽然猛地又冒出一句,声音因为惊讶而拔高:“言绥!?”
她转过头,看向思玉,又猛地转回来看我,眼睛瞪得更圆了:“你的那个少爷?!你又和他牵扯到一起了?!”
我们都被她这慢了好几拍的反应给弄得有些无语。思玉被她这反射弧气得翻了个白眼,咬着后槽牙,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您老人家才反应过来啊?!我这气都快生完了!”
嘉静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人家······人家刚才只是卡壳了嘛······”
看着她们俩一个怒气未消、一个后知后觉的样子,我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瞒也毫无意义。这些事情,迟早要摊开在她们面前。与其让她们从别处听说,不如现在,趁此机会,全部解释清楚。
我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干涩:“其实······这件事,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会是我的甲方。签合同的时候我没去,是老徐和老吴去的。”
“真的是纯粹的工作原因。我们工作室接了Trove&Time这个项目,他是那边的负责人。今天······是因为项目有一部分阶段性成果,甲方做东,邀请我们工作室聚餐。徐总点了名,我们组又是主要执行方,老吴和我······不去不合适。我真的没想瞒着你们什么,只是······只是觉得,这毕竟是工作场合,公私应该分开。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思玉环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前倾:“好,就算吃饭是工作,推不掉。那我问你,刚才在餐厅门口,他为什么陪你一起等我?”
她特意加重了“陪你”两个字。
我心里一紧,连忙摆手,语速加快:“没有没有!不是陪我!真的不是!他······他也是在等车!只是刚好都在那个门口,碰巧了而已!我们······我们没说什么话!”最后一句,我说得有点心虚,声音低了下去。
思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显然看穿了我的心虚和避重就轻:“他等什么车?陈语棠,你当我瞎吗?他那辆奥迪和司机就停在旁边,他需要站在那里吹冷风‘等车’?你编理由也编个像样点的行不行?”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再次低下头。
思玉看着我躲闪的眼神和低下去的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伸手指了指茶几上那份已经有些凉了的炒粉,语气带着火气:“你现在,就跟这炒粉一样!坨了!僵了!脑子不转了?!真是姑娘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我们通个气!你还当不当我们是朋友?”
嘉静在一旁,不知是饿了还是为了缓解紧张,又拿出那块没吃完的蔓越莓司康,“咔滋咔滋”小口咬着。听到思玉的话,她也连连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接过话头,语气倒是比思玉温和些:“就是啊!阿棠,你是不是忘了那段时间你是怎么过来的了?忘了你因为见到他,哭得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了吗?我们是心疼你啊!怕你再受伤,怕你再因为他难过!”
她吃完最后一口司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看起来酥脆诱人的海盐焦糖蛋挞。这次,她没有自己吃,而是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把那个还带着些许温热的蛋挞递到我面前,声音放软了一些:“你知道自己错了吗?知道错了就是好孩子。来,吃个蛋挞,姐姐新调试的配方,可好吃了。”
我看着她手里诱人的蛋挞,又看看思玉依旧冷着的脸,心里五味杂陈,鼻子又开始发酸。我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我······我吃不下。”
嘉静闻言,也没有强求,只是叹了口气,拿着蛋挞又坐回了沙发,自己小口吃了起来,但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她们在等我一个更明确的态度,或者一个能让他们稍微放心的解释。
我鼓起勇气,走到思玉身边。挨着她坐下,试探性伸出手,想去拉她的手臂。她动了动,似乎想躲,但最终还是任由我拉住了她的手。
“思玉,嘉静,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怕我因为再见到他······而控制不住情绪,变得更难过,更走不出来。”我像是在对她们发誓,也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我发誓,这次见面,我尽量······尽量控制住了。我告诉自己,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Trove&Time的言总,是甲方负责人,不是······不是八年前的那个言绥了。我把对他的······感情,都放在过去了,放在记忆里那个十八岁的言绥身上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感情如果真的能如此清晰地区分和存放,那这八年,我又何必如此煎熬?
但我必须这样说,为了让她们放心。
“而且,”我赶紧补充道,试图增加说服力,“现在我们一组负责的策划部分已经基本完成了,后续快闪店的落地执行主要是老吴他们二组跟进。不出意外的话,我跟他······跟言总,在工作上的接触应该会少很多了。”
这一点倒是真的。想到工作即将告一段落,我心里也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再日日悬心,担心会在某个工作场合与他相遇。
思玉终于转过头,正视着我。她的眼神依旧复杂,里面有怒气未消的余烬,有深深的无奈,但更多的,是关切。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像是一种语重心长的谈心:“语棠,我们不是逼你立刻、全部放下。八年,不是八天。思念了那么久的人,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我们懂,我们都懂。”
她反手握紧了我的手,力道有些重。
“正是因为懂,我们才更不希望你这样。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的心也是你自己的。你要好好爱护它们。他既然······已经彻底忘记你了,那你也应该试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来。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不再互相打扰,不再徒增痛苦,这才是对彼此都好的选择,对不对?”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嗯,我明白。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会······我会试着做到的。”
但是,思玉,对不起。
这句话,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恐怕没办法像你们期望的,或者像我自己承诺的那么容易做到。忘记他,或者仅仅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旧日同学、一个甲方,对我来说,真的好难好难。每一次见到他,哪怕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听到别人提起他的名字,甚至只是看到和他相似的身影,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疼痛。
那种感觉,像慢性疾病,潜伏在血液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只是,这些话,我不能再说出来了。不能再让她们为我担心,为我焦虑。至少在表面上,我要努力表现得平静,表现得“正在走出来”,让她们能够稍微安心一些。
好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件事情,总算被摊开在阳光下了,虽然过程并不愉快。
我本来也是打算,等项目全面结束后,找个合适的时机,慢慢告诉她们的。只是没想到,时机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充满火药味。
现在说开,或许也不算太晚吧?
思玉终究是了解我的,也是心疼我的。她看着我低头认错的样子,那股气也生不起来了。她知道我就是这么个别扭又死心眼的性格,遇到言绥的事情,总会变得犹豫、退缩。
有些路,有些坎,终究要自己走过去。作为朋友,她们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看着,陪着,在我需要的时候拉一把,在我跌倒的时候扶一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算是接受了我的道歉和解释。
然后抬了抬下巴,指向茶几上那盒已经凉透的炒粉:“行了。去,把那炒粉放冰箱里去,明天早上热热当早餐。”
我看着那盒炒粉,苦着脸“啊?”了一声。
思玉挑眉:“啊什么啊?晚上吃了海鲜大餐,就连炒粉都看不上了?勤俭节约的美德呢?”
我哪里还敢有意见,立刻换上狗腿的笑容,连连点头:“懂懂懂!我这就去!保证完成任务!”
我蹭地一下站起来,拿起那盒炒粉,朝厨房冰箱走去。身后,传来思玉和嘉静带着笑意的交谈声。
嘉静:“这蛋挞她还吃不吃?不吃我全吃了啊?真好吃······”
思玉:“你给她留一个!明天当早饭!”
听着她们熟悉的斗嘴声,我知道,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暴风雨来得猛烈,但去得也快。
至少,无论外面世界如何风雨飘摇,无论那个叫言绥的人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回到这个属于我们三个的家里,我还有她们。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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