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侧的断壁如刃,割开绿色与尘土的边界,岩缝间垂落的藤蔓随风轻颤,仿佛在无声诉说岁月剥蚀的隐秘心事,岩壁上几道若隐若现的刻痕诉说时光的变迁,刻痕深浅不一,有的已被青苔悄然覆盖,有的却仍透出锐利的人工棱角。紧赶慢赶终是赶在月光初升时抵达尽头,地势抬高,向下俯瞰还有几缕微光在断壁游移。
尽头之处是豁然开朗的绿色,渐渐有灌木丛生,再往远则是势头初见的绿竹,轮廓在渐浓的暮色里愈发沉静。竹影婆娑间,一泓清溪蜿蜒而出,水声细碎如私语,映着天边最后一丝靛青微光,月光与朝霞共存。
张正泽驻足凝望,试图将周围景物与记忆重合——可那记忆却如溪面浮光,稍一触碰便碎成粼粼波纹,却又留有一丝熟悉的清冽气息。“两位大人,再往前就到渝江了,这溪水清得能照见人影,到此地驻扎倒舒服些。”
“渝江?此地以鱼灯,风筝,八角楼著名,山清水秀民风朴实,倒是个适合休整的所在。”他话音未落,远处溪畔竹影里忽有纸鸢掠过,翅尖沾着将坠未坠的夕照,像一滴凝住的琥珀。“果然风筝做的极好。”温珩出声道,那纸鸢忽而俯冲,掠过溪面,翅尖点起一串细碎银光,倏忽间又腾空而起,牵线的手却不见踪影。
“喜欢?”霍霆见他微微颔首,目光追着纸鸢升入靛青渐深的天幕,耳畔溪声忽近忽远,仿佛有谁在竹影深处低语旧事。小孩子心性。
“当然,谁小时候没玩过啊,不过记忆久远,自从来到了京城,行为自然要符合君子之仪—。”记忆中飘远的纸鸢线轴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牵着一段被风揉皱的童年。他忽然抬手,指尖悬在半空,似要接住那根无形的线——风却在此时拐了个弯,纸鸢倏然偏斜,没入竹林深处,只余一线细光在暮色里颤了颤,便彻底消隐于青黛色的竹影之间。
霍霆轻笑一声,从周围地下挑选了几个落下的竹叶与碎石,勉勉强强包成一个歪斜的纸鸢形状,递到他眼前:“喏,现做的,虽比不得匠人手艺,倒也飞得起来。”
温珩接过那歪斜的竹叶纸鸢,指尖触到微凉的叶脉与粗粝的石棱,见没有绳子牵引,不知如何放。霍霆抓起他的手,往下一抛一扬便是风。两人手腕轻抖,竹叶纸鸢便乘着溪畔晚风腾空而起,在青黛色天幕下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叶脉在风里簌簌微颤,仿佛一只挣脱了岁月桎梏的青鸟。只是,美中不足的是不过短短数秒就向下坠落,打着旋儿栽进溪水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你还有这手艺?”温珩睁着圆圆的眼,嘴角梨涡微微陷进颊边,笑意达眼底,“只是霍大人这纸鸢,怕是比你的印还潦草三分。”
霍霆挑眉,“印是盖给公文看的,纸鸢是放给风看的——风可不认官印,只认真心。”
温珩抬头望向霍霆,暮色正一寸寸漫过他眉骨与下颌的轮廓,“执锐的真心自然是天地可鉴。”
张正泽和蒋严正在远处,比他们多行几步,不远处便是渝江最外城的八角楼,渝江的八角楼似罗盘一样从外到内层层叠构,对边而立的八角楼中间由桥连接,桥下是湍急的渝江水,但如此结构却让渝江的水变的平缓如镜,源源不断的活水,源源不断的流通。
蒋严敦促到“二爷,温公子,该入城了。”
温珩和霍霆早跑到溪边了,温珩指尖犹沾溪水微凉,闻言只将湿漉漉的竹叶纸鸢轻轻按在心口,叶脉冰凉沁肤,水珠顺指缝滑落,在玄色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痕。“心口有风,纸鸢便不会沉。”霍霆垂眸望着那片湿透的竹叶,喉间微动,却未出声,只将掌心覆上温珩按着竹叶的手背“走吧,蒋严催了。”
温珩指尖微蜷,任他掌心灼热覆住自己微凉的指节,溪水倒映着八角楼檐角挑起的微光,两人影子在涟漪里轻轻交叠。
暮色渐浓,八角楼檐角悬起新月越发明亮,清辉如练铺在渝江平镜般的水面上。风起拂过青石阶,卷起温珩袖角一缕未干的水痕,他袖口微湿的痕迹被月光镀成银边,八角楼檐角铜铃轻颤,铃音未歇,倒有别一番滋味。
“我们这样浩浩荡荡的入城,倒像是惊扰了渝江的静气,如此真的好吗?”
霍霆侧首,目光掠过温珩被月光勾勒的侧脸,轻笑到“温公子不知将士入城,向来不靠悄无声息,我们有专门的信物给守城校尉验看,确认后自然有专人引路,如今这阵仗不过是为了让渝江百姓认得清罢了。”
温珩指尖在铜铃边缘轻轻一叩,清音未散,远处城门已缓缓洞开,门轴沉吟如古钟鸣响,青石阶上碎月浮动。守城校尉抱拳迎出,玄甲映着月光如冷铁初淬,校尉目光掠过霍霆手间那枚螭纹铜符——符身隐有雷纹暗刻,边缘微灼未散,正是东疆军枢密院昨夜加急烙印的信物。校尉单膝触地,甲叶相击声清越如磬:“末将恭迎将军前来。”
霍霆伸手虚扶,铜符在掌心微光流转,“起来吧,不必多礼。”
校尉起身时甲胄未落半分肃色,目光却悄然扫过温珩腰间悬着的竹叶纸鸢——叶脉上水痕犹新,仿佛刚从溪畔拾得一片未干的月光。“看来此番路上两位大人不但未耽搁行程,反将渝江风物尽数收于袖底。吾名孟安澜,渝江守城副尉,奉命专程迎候二位大人入城安顿。不知如何称呼。”
霍霆颔首声音冷淡:“霍霆。”温珩垂眸,指尖轻抚竹叶纸鸢边缘的露痕,不知如何开口。孟安澜眼神落在温珩身上,霍霆抬手覆上温珩腕间微凉的竹叶纸鸢,指腹按住那点将坠未坠的露珠:“他叫阿愿,虽无职位,但是我随行谋士,是我信得过的人。”
孟安澜眸光微凝,旋即抱拳垂首:“阿愿先生。”
温珩未吐出半个辩驳的字眼,抬手行礼:“久仰渝江盛名,今得亲临,果然山川钟灵,民风淳厚。”
孟安澜目光微顿,似在掂量“阿愿”二字的分量,唇角微扬,这个阿愿说话真让人觉得好听,侧身引路:“多谢阿愿先生谬赞了,乡野山水,得君一语增色不少。二位请随我来。”
青石路蜿蜒入城,两旁灯笼次第亮起,光晕在渝江水汽里洇成暖黄的雾。热闹的鱼灯在街上游走如金鳞浮游于薄雾之上,偶有孩童追逐灯影,笑声撞碎一巷清风,妇孺提着竹篮沿街叫卖新蒸的桂花糕,甜香混着江风扑面而来。虽行军人众多,但百姓毫无怯色。
温珩好奇到“这里百姓竟毫无惧色,莫非近年渝江从未遭兵燹?”
孟安澜步履未停,目光沉静如江流深处:“自永和七年霍老将军遣精锐屯田渝江,开渠筑堰,教民耕织,军垦三年而仓廪实百姓知兵为护而非扰,故见甲胄如见青禾初长,也习惯了。”
温珩眼见有些动容,心理是止不住的感动,转头看霍霆,霍霆正凝望远处江畔新垦的千亩梯田,月光下稻浪翻涌如墨色绸缎,他喉结微动,忽而低声道:“当年我随父在此垦荒,赤脚踩在泥里,犁沟深浅要刚好埋住新种的稻秧——父亲说,深了,秧苗喘不过气;浅了,风一吹就倒。”他声音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温珩心湖,涟漪一圈圈漾开,映着江上渔火明灭。
“没想到霍小将军还有这样柔软的往事。”
霍霆侧眸,月光落进他眼底,竟也有了几分温软:“父亲常说,剑锋再利,也需以心为鞘;雷霆再烈,亦要伏于春野听雨。”只是后来发生太多事,相处的美好也会压在心底。
孟安澜目光掠过霍霆微扬的下颌线,又悄然落回温珩袖口半掩的竹叶,猜测两人的关系,脚步渐缓,青石缝里钻出几茎野兰,在灯影下舒展着细长墨叶。“二位大人,传舍已到,鄙人就不饶两位休息了,告辞。”
门楣悬着褪色的“清风驿”木匾,檐角铜铃轻响,似与江潮应和。大概是行军太累,温珩迫不及待的点点头,霍霆向孟安澜抱拳一礼,转身没入传舍之中。
门轴轻响,温珩刚踏进内院,忽觉袖口一沉——那几茎野兰竟被霍霆悄然摘下,斜斜别在他月白袖缘,幽香浮在晚风里,如一句未落的私语。温珩垂眸凝视那抹幽青,指尖未触这个霍霆。
霍霆立于阶前,并未随入,只将背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玄色大氅被江风掀开一角,露出内里银线暗绣的云雷纹,倒是有一丝霸气的感觉。
温珩见霍霆未进屋,只将一盏青瓷灯递来,灯焰微晃,映得他眼底有星火跃动:“夜里江雾重,提灯照路,莫教露水浸了袖上兰枝。”
温珩指尖微颤,接过灯盏时,一缕幽香随风潜入袖底,灯焰轻摇,映得他指节分明的影子在青砖上缓缓游移,“二爷何时别的兰花,我怎不知道。”
“刚过门槛时顺手折的。”
“人家长的好好的,真是辣手摧花。”温珩佯嗔。
霍霆看他这样便知到是口是心非,故意问道“你不喜欢?若是不喜,那我便摘了去?只是这兰香,怕是要舍不得你。配你,不算辣手摧花。”
温珩指尖小心避开花瓣褶皱,“这兰生在青石缝里,倒比庙堂上的金兰更见风骨——不争春色,偏守寒隅,根扎得深,叶脉里淌着山骨的倔强。”
霍霆喉间微动,目光沉沉落于那抹幽青之上:“你倒像它——看似清冷孤高,实则柔韧如丝,愈是霜雪压枝,愈向苍穹舒展。”
温珩指尖一顿,灯焰倏然一跳,映得他眼波如春水初涨,“二爷今天格外会说些让人脸红的话,倒叫人不知该接哪一句才好。”他抬眸一笑,灯影摇曳间,睫羽轻颤如蝶栖兰梢,唇边笑意未散,“兰有山骨,你亦有雷霆意气,彼此罢了。”
霍霆喉结微滚,竟一时无言,只将目光深深坠入他眼底那泓春水,仿佛要将那点微光尽数吸入肺腑。“二爷今天累了,劳烦温公子帮我卸甲。”
“本公子心情好,勉强帮你一回。”温珩指尖搭上玄甲束带,束带一松,甲片滑落如寒鳞坠地,温珩指尖顺势抚过霍霆后颈微汗的肌肤,“那么多汗,竟还撑着不歇——这身子骨,倒比崖上兰根还倔。”霍霆后颈一僵,温珩指尖却已绕至肩甲内侧,卸甲声如冰裂,霍霆喉间溢出半声低喘,却在温珩指尖触到肩胛旧疤时骤然绷紧。
“剩下的我自己来你早些歇息吧。”
温珩指尖并未立刻收回,反而极轻地、似无意般,沿着旧疤的纹路缓缓摩挲了一下。眼底笑意浅淡,语声拖出几分慵懒:“原来是处旧伤。”
他依言往后撤了半步,看似要退开,脚步却悄然绕到霍霆身侧,垂首望着对方紧绷的肩背,气息轻轻扫过他耳畔:“方才还说我如崖间野兰,偏生你自己,满身风霜伤痕,也从不愿示人。”
不等霍霆应声,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扣住对方欲自行解甲的手腕,抬眼望进他眼底,眸光灼灼:“既累了,便别逞强。这余下的,还是让我来吧。”
“不妥。”
“有何不妥?”
温珩指尖微一用力,腕骨相抵处传来温热搏动,脉搏在指腹下急促跃动,如困兽撞笼。温珩眸光微垂,似笑非笑凝着他微颤的睫毛:“二爷的脉,跳得比铜铃震颤更急。”
霍霆喉结剧烈一滚,耳尖红痕直没入发根,却终究松开了手。温珩指尖顺着甲胄缝隙滑入,触到他肩胛下未愈的旧伤边缘,指腹下皮肤微烫,旧疤如一道隐忍的墨痕,温珩指腹停驻片刻,忽以袖角蘸了药酒,轻按其上:“疼便说,”温珩声音低缓如溪流过石,“可你从不说疼。罢了罢了,本公子大方,疼就咬我。”
霍霆喉间一哽,灼热气息拂过温珩指尖,却见对方眼尾低垂认真搽药酒辛辣渗入肌理,霍霆绷紧的肩线骤然一颤,紧紧抱住温珩,温珩手没拿稳腕骨一旋,药酒微凉的指尖竟顺势滑入他颈后汗湿的衣领。
滚烫的身体紧紧贴着他颈侧突突跳动的血脉,温珩呼吸微滞,指尖悬停半寸,耳畔是霍霆压抑的喘息,灼热如烧,温珩尽量不去想“很快就好了,”他声音微哑,指尖却未抽离,只轻轻一按,药酒辛辣的凉意与他颈间灼热的温度在指尖下激烈交锋。
温珩手忙脚乱的处理好,留下苍茫逃去的背影“伤口处理好了,剩下的你自己弄吧。”说完一路小跑到二楼,躲进屋子里。
霍霆独坐灯下,肩胛旧疤隐隐发烫,仿佛温珩指尖的凉意还烙在皮肉深处。月华似练,款款漫入屋中,轻覆他半敞的肩甲。灯火摇曳,月色微凉,方才翻涌的气息渐渐沉淀,一室静谧,唯余暗香浮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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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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