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待到温珩休息好,已是翌日清晨,霍霆即怕后面孟安澜的人追上来又怕温珩和伤员没有休息好,只能快马加鞭赶些路,又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稍作休息。好在离开了渝江的势力范围,路上艰难险阻也少了大半。温珩与霍霆共骑一匹马,大概是坐累了,温珩顺势靠在霍霆背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马鞍边缘的旧痕。晨光斜切过山脊,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而交叠,仿佛一道未拆封的契约。

霍霆察觉温珩或许呼吸渐沉,便悄然松缓缰绳,任马儿缓步踏过露水浸润的青石小径。山风微凉,拂起他肩头一缕散落的发丝,又轻轻掠过温珩微蹙的眉梢。他未回头,只将外袍解下覆在温珩肩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将醒未醒的梦。远处云海翻涌,初阳跃出峰峦,光晕温柔地漫过两人交叠的影——那契约,正无声地,在晨光里缓缓启封。

蒋严从后面赶来,勒马停在三丈开外,抱拳低声道:“霍爷,温公子好像睡着了,要不要叫醒?前方要趟过小溪,如此昏沉怕是容易滑落马背。”

霍霆抬手轻按唇际,示意噤声,随即俯身将温珩小心托起,让他趴在马背上。他翻身下马,足尖点地无声,只余马儿垂首轻嗅溪畔青草。温珩在睡梦中微动,睫毛颤了颤,额角抵着他颈侧,呼吸温热而绵长。霍霆未再上马,只牵缰缓行,任溪水漫过靴面,凉意沁骨——这一程,他愿多走一步,便少一分颠簸。

溪水清浅,碎金跃动,霍霆踏石而行,水珠自他靴沿滴落,洇湿青苔斑驳的石面。当时是初夏,草木蒸腾着微涩的青气,蝉声尚未喧沸,唯余溪涧泠然作响。温珩在颠簸中半醒,眼睫掀开一线,正撞见霍霆垂眸看他的侧影——下颌线绷得极轻,喉结随呼吸微微滑动,而覆在自己背上的外袍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意与松墨淡香。他未出声,只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温厚里,指尖悄悄勾住霍霆腰侧衣带的一缕流苏。

霍霆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只将牵缰的手收得更稳些。溪水漫过脚踝,凉意顺着胫骨攀援而上,他却觉得心口发烫——那缕流苏正轻轻搔着掌心,像一尾不肯安分的小鱼。“醒了?”他嗓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散这山间薄雾似的。

温珩鼻尖抵着他微汗的手臂,声音闷得发软:“嗯……溪水凉。”

霍霆嗤笑一声,却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悄然覆上温珩的后背—掌心温热,稳稳托住那单薄肩胛,指腹不经意擦过衣料下微凸的骨节。“汗唧唧的,怎么凉到你了?”他顿了顿,又伸手拨开温珩额前一缕被雾气洇湿的碎发,指尖顺势滑至他耳后,那里微凉,他指腹便多停了一瞬。

温珩耳尖倏地一热,喉间滚出半声轻哼,却把脸埋得更紧,“我也要淌水——你松手,我自己下。”

霍霆却将他往马背上又托了托,掌心稳如磐石:“溪底滑石多,你脚踝细,一滑便要栽进水里。”

温珩不管不顾,迷迷糊糊的手已探向霍霆腰间系带,指尖微颤却执拗地一扯——流苏散开,系带松脱的刹那,霍霆呼吸一滞,却未阻拦。温珩借势滑下马背,踩进溪水,凉意如针尖刺来,他却仰起脸笑,“舒服多了。”溪水没至小腿,他足尖试探着点向一块青苔覆面的圆石,青苔滑腻微凉,他脚踝一歪,霍霆眼疾手快攥住他手腕,指尖滚烫,力道却收得极轻,只虚虚扣住那截伶仃腕骨。温珩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去,霍霆臂弯一收,将他稳稳揽入怀中。

“都说了滑,偏不听。中毒刚好,骨头还软着呢。”温珩后背抵着霍霆起伏的胸膛,耳畔是他擂鼓般的心跳,只能乖乖听话,温珩耳根烧得通红,却偏要仰头去瞧他:“那……你心跳这么响,是不是也怕我摔着?”

霍霆喉结一动,垂眸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盛着碎光的眼睛,半晌没答,只将下颌轻轻抵在他发顶,松墨淡香混着溪水清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忽然不知道想到什么,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怕。”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溪水,“怕小猪掉进水里,,“怕小猪掉进水里,笨头笨脑连自保都不会,扑腾得水花四溅,狼狈得很。”

手上不轻不重地掐了把温珩腰侧软肉,带着十足调侃,脚步稳稳护着人避开湿滑青苔。

温珩浑身一酥,慌忙扭身想躲开,脸颊红得快要渗血,抬手捶他胳膊:“你胡说什么,我才不是!”

“不是小猪怎会这般莽撞?” 霍霆低笑,温热气息扫过他耳廓,字字都带着打趣,“眼里半点瞧不见脚下青苔,一门心思往前冲,笨得透亮。真栽进溪里,一身寒气侵骨,回头难受了,可不又要我照顾。”

温珩被他说得无地自容,慌忙埋下脸往他衣襟里埋,指尖死死攥住他外衫,闷声反驳:“我只是想多看两眼溪水,哪有你形容的那般蠢笨。”

霍霆揽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轻轻在他屁股拍了一下,存心逗弄,唇瓣擦过他发顶低声逗:“行行,不是小猪,是走路不长眼的小呆瓜,再乱闯,我便把你拎到溪边石头上罚坐。”

温珩猝不及防,身子一僵,耳尖红得几乎滴血,却不敢抬头,只觉他掌心温热透过薄衫烙在肌肤上,心跳如沸水翻涌,连呼吸都乱了节拍。溪水忽而湍急,一尾银鳞小鱼倏然跃出水面,溅起细碎水珠,正落在温珩微颤的睫毛上。他下意识眨了眨眼,水珠滚落,沾湿了霍霆袖口一道暗银云纹。霍霆指尖微顿,目光顺着那道湿痕缓缓上移,停在温珩颤动的睫羽上。

“弄到眼睛里了,”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指尖已轻轻托起温珩下颌,拇指腹极轻拭过他湿漉漉的右眼尾,“别动。”

温珩任由他托着自己的小脸,不敢轻举妄动,霍霆手上触感温热而克制,指腹薄茧蹭过眼尾肌肤,顺手捏了捏脸颊,怎么会那么软?温珩喉头微动,眼睫垂得更低,却忍不住从浓密的睫毛缝隙里偷觑他——霍霆眉目近在咫尺,鼻梁高挺,眼尾微挑,松墨淡香混着初夏溪风拂面而来。温珩呼吸一滞,仿佛连溪水声都远去了。

“小呆瓜,连滴水都受不住,还敢方才往前凑。”

霍霆指腹又轻轻碾了碾温珩柔软的脸颊,眼底盛着藏不住的戏谑,却半点没松开托着他下颌的手。溪水叮咚淌在身侧,溅起的微凉水汽缠在二人周身,他视线牢牢锁着人泛红到耳根的模样,存心逗弄。

“方才是谁嘴硬,说自己不笨、身子早养好了?不过一滴溪水落在睫毛上,便慌得连呼吸都乱了。”

温珩睫毛不住轻颤,被他看得无处躲藏,想偏开脸躲开那道灼热目光,下颌却被稳稳托住,分毫动弹不得。温热的指腹贴在皮肉上,薄茧擦得他脸颊一阵阵发烫,心底乱麻似的心跳撞得胸口发涨。

“我、我只是猝不及防……” 他声细若蚊蚋,埋着眼不敢与他对视,指尖局促揪紧霍霆身前衣料。

霍霆低低笑开,胸腔震动抵着温珩后背,温热气息尽数扑在他面上:“是是,都有理。笨小猪做什么都有说辞,真要是脚下一滑摔进溪里,别哭唧唧扒着我不放。”

说罢,他松开托着下颌的手,转而双臂重新收紧,将人完完整整圈在怀里,掌心牢牢覆住温珩微凉的腰,脚步缓慢避开岸边湿滑青苔,语声带着几分纵容的调侃。

“安分些跟着我,再东张西望,待会儿干脆把你拎起来抱走,省得一头栽进冷水里。”

温珩耳尖滚烫,垂眸盯着霍霆衣襟上暗银云纹的细密针脚,“霍霆,你欺人太——”可这“甚”字未落,霍霆忽然俯身,额角抵上他滚烫的额心,“干嘛?”温珩霎时屏住呼吸,喉间一哽,连“甚”字都卡在唇边发不出声。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这小呆瓜,心跳快成什么样了。”霍霆的指尖悄然滑至他颈侧,指腹下脉搏如鼓点般急促跃动。

这霍霆,把京城里那一套又用到自己身上了——哄人时偏生带三分痞气,逗弄时又藏七分真心。温珩耳根烧得几乎要沁出血来,指尖无意识绞紧霍霆衣襟,呼吸浅得几乎断续,连溪风拂过耳畔的微响都听得分明。“王八蛋,离我远点。”

霍霆却笑得更深,鼻尖蹭了蹭他发烫的鼻翼,温珩猝然仰头,唇角险险擦过他下颌线,呼吸一滞,连心跳都漏了半拍。霍霆喉结微动,笑意倏然凝滞一瞬,随即化作更沉的哑意。

“行,一会摔倒了可别赖我。”他嗓音低得几乎融进溪水潺潺声里,又带着不易察觉的克制。

大概是闹完了,两个人开始各走各的,沉默在溪畔蔓延开来,唯有水声淙淙,碎金般的初夏日光浮在涟漪上。

远处的张正泽尽收眼底,主动凑在蒋严跟前“蒋大人,您瞧见没?”

蒋严对他们的互动尽收眼底,早已习以为常,一时之间没明白什么意思。“啥意思?”

张正泽压低声音,眼尾一挑:“霍将军和温大人,这溪边一闹,倒比当年在渝江还叫人眼热三分。”

蒋严闻言,只将手中折扇“啪”地合拢,斜睨他一眼:“少嚼舌根——这溪边……算啥?与平常互动不一样啊,从前二人几时这般闹过小别扭?”

张正泽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戳了戳蒋严的腰侧,压着嗓子偷笑:“您说霍将军能把温公子哄好吗?”

听到这话,蒋严颇为自信地扬了扬眉,顺口就要往下说:“哄?那你不知道我们二爷在京城的名声……” 话音半截卡在喉咙里,他陡然一僵,猛地顿住。

张正泽立刻来了兴致,往前凑得更近,追着追问:“京城名声?什么名声?我早听闻霍将军从前在京中风光,难不成极会宽慰人?”

蒋严面皮微微一抽,左右飞快扫了眼溪边相隔不远的两道身影,暗自叫苦。旁人谁不知道,早年霍霆未赴边关时,京城里满城传言他是流连宴席、周旋贵女之间的花花公子,整日应酬不断,风流名头传得沸沸扬扬。

可这话哪敢当着旁人细说,更别提眼下霍霆满心满眼只挂着温珩一人,若是把从前那风流名声说出口,反倒显得荒唐。

他干咳两声,折扇往掌心轻轻一拍,含糊着打岔,死活不肯接话:“嗨,陈年旧事,不值一提。”

张正泽不依不饶,还在耳边絮絮追问:“怎会不值一提?您方才说得笃定,我还以为是什么拿手本事。”

蒋严斜他一眼,压低声音急声道:“那名声不提也罢,早年都是旁人瞎编排的闲话,当真不得。再说如今二爷······,往日那些传闻,早就作了废。”

张正泽闻言当即皱起眉头,方才那点看热闹的兴致瞬间散了个干净,脸上笑意淡得无影无踪,语气里反倒添了几分替温珩不平的火气:“编排?京城里传得有鼻子有眼,怎么就是闲话了。当年多少世家贵女盼着同霍二爷交好,宴席上处处都有他身影,这般风流名声可不是凭空来的。”

他往溪边方向瞥了一眼,见温珩独自走在前头,身形单薄,孤零零离霍霆半步远,心里更不是滋味,全然没了先前打趣磕两人的心思,反倒替温珩捏把汗。

蒋严见状连忙伸手拽住他衣袖,压低声音劝阻:“小声些!当心被听见,霍霆如今早就改了性子,清心寡欲。”

“改没改谁能说得准。” 张正泽甩开他的手,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实打实透着打抱不平,“温公子心性单纯,前阵子才刚遭过毒,身子都没养好,满心满眼信赖霍霆。可霍霆早年那花花公子的名头摆在那儿,若是往后心思不定,委屈的还不是温珩?我半点瞧不出有什么值得眼热的。”

蒋严一时语塞,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一时不知该怎么辩驳。

张正泽望着一前一后、刻意拉开距离的两道身影,半点没有旁人那般艳羡,反倒满心忧虑:“方才瞧他俩亲昵,我本还觉得二人情分深厚,现下一想只替温珩不值。以霍霆从前的做派,温珩这般实心待人,指不定要吃亏。依我看,半点不般配,也没什么好打趣的。”

“你这话说得太过片面。” 蒋严无奈叹气,“早年他不过是碍于应酬周旋,从未同谁有过半分逾矩,外头传言夸大其词罢了。”

“传言再夸大,无风不起浪。” 张正泽梗着脖子,视线牢牢落在温珩纤细的背影上,全然没了方才看热闹的戏谑,只剩满心替友人担忧,“温公子性子软,最受不得辜负,霍霆有那样一段过往,换作是谁心里都膈应,我实在没法跟着旁人一样看好他们。”

蒋严听得一阵无言,折扇抵着眉心轻按两下,半晌才侧过头瞅着满脸愤愤不平的张正泽,语气满是哭笑不得:“不是,我说你这人态度转变也太快了些。方才还凑在我跟前看热闹,打趣二人相处惹人眼热,这才几句话的功夫,倒开始替温公子抱不平,半点不看好他们了?”

张正泽梗着脖子,视线仍牢牢锁着溪边温珩单薄的背影,半点缓和的意思都没有:“一码归一码,方才只瞧见他俩亲近,没想起霍将军早年那档子传闻,现下回过神,自然没法当做无事发生。”

“传闻终究是外人添油加醋传出来的。” 蒋严无奈摇了摇头,折扇轻轻敲了下张正泽胳膊,“方才你那股看热闹磕趣的劲头去哪了?前后反差大得我都跟不上。”

张正泽拨开他的折扇,眉头依旧紧锁:“看热闹归看热闹,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温珩往后受委屈。他心思干净纯粹,哪里经得起旁人三心二意,一想到霍霆从前京中花花公子的名头,我便实在舒心不起来,哪还有心思打趣他们。”

蒋严望着他一脸较真、满心担忧的模样,只觉得无语至极,轻叹一声:“行吧,算你心软护着温公子。可你也不能单凭几年前的流言,就一竿子把人打死。”

张正泽依旧皱着眉,半点不肯松口,目光始终黏在溪边那道清瘦身影上。

蒋严见状也不再多劝,只得收了折扇揣回腰间,无奈叹了口气:“罢了,跟你说不通。等日后你亲眼看清霍霆待温珩的心意,便知道今日这番顾虑纯属多余。”

风卷着溪水凉意吹过来,两人远远望着一前一后缓步慢行的二人,张正泽满心忧虑,蒋严却只暗自摇头,心里清楚,旁人再多揣测,也抵不过霍霆藏在一言一行里那份独独给温珩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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