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庭院重新浸在沉沉夜色里。晚风卷着夜露,吹得廊下灯火明明灭灭。

戚晏戈领了计策,早已带着数名心腹潜向城南郊外。官署堂屋之中,只剩霍霆与温珩。方才陆嵩当众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的话语还回荡在霍霆脑海,想起对方有恃无恐的姿态,霍霆心底沉甸甸的。

陆嵩所作所为,绝不单单只是边将贪恋权位那么简单。半路周密的伏击、队伍里安插死间、官仓大规模伪造粮账,步步狠厉,处处都透出京中势力推手的影子。

霍霆在堂屋来回踱了两步,心口思绪翻涌。

他看得通透,陆嵩眼下怀着两层私心:一则久镇边地手握重兵,不愿把边务实权交予自己,刻意处处牵制;二则背后勾连朝中仇敌,那人真正的目标,是要借边境乱局构陷、倾覆霍家。

此地远在千里边荒,京城朝堂的暗流诡谲,是他伸手触碰不到的地方。这件事,必须知会父亲霍渊。

只是念及父子二人素来疏远,霍霆心底掠过一缕复杂情绪。霍渊是开国镇北侯,军功震彻北疆,对他向来只有严苛期许,少有骨肉温情。往日往来,多论军务兵策,措辞客气生分,更似上官与属僚,而非血肉父子。他不奢求父亲调拨人手前来边境替自己扫平祸事,可如今霍家已经被人盯上,京中的动静,唯有霍渊有能力探查制衡。

霍霆走到案前坐下,默默研墨。墨汁在砚台中缓缓晕开,他握着狼毫,笔尖悬于素笺之上,心底一闪而过的委屈、身处险境的苦楚,尽数被他强行压下。他心里清楚,向霍渊诉苦示弱,只会被视作不堪重任。

落笔之时,通篇恭谨克制,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信中详述赴任途中遭遇伏击,入城之后陆嵩百般推诿,拒不移交防务卷宗;官仓查验储粮,识破精心伪造的粮草账册,随行队伍挖出高谋士安插的潜伏内奸。

他写明自己的判断:“陆嵩久镇此境,根基盘根错节。一为手握边兵,不愿分权,故而处处对参将加以牵制;其二,此人暗中勾结京中势力,借边务生事,矛头直指霍氏。晚辈观其人,沙场厮杀有勇,却私念过重,贪恋权位,极易被朝中别有用心之人利诱利用。还望父亲多加留意京中各方人事,暗中追查与陆嵩互通声气之辈。边境之内,晚辈必当全力搜集实证,就地周旋。”

写完密信,霍霆反复通读两遍,确认没有半分多余感性字句。

“这条密信万万不能走官驿官道。” 霍霆抬眼看向身侧温珩,语气凝重,“怕是陆嵩在沿途驿站、关隘都布有耳目,寻常驿卒走官道,密函极有可能中途被截获。一旦信件落入他手中,便是把柄,反倒坐实我向京中告状构陷边将的口实。”

温珩点头认同:“官道处处是陆嵩的眼线,万万不可冒险。可分作两路,一路誊写简写版本,交由可靠商人,混在商队货箱之中,走民间商路辗转入京城;另一路摘取核心关键内容,誊写在轻薄绢帛之上,绑于飞鸽足踝,借侯府早年留在边境的信鸽,双管齐下。就算一路出事,尚有另一路能够把消息送回侯府。”

霍霆当即应允。他唤来两名最信得过的亲随,一人乔扮货帮伙计,混入隔日启程的内地商队;另一边取出驯养的信鸽,将写有核心情报的细绢稳妥缠缚在鸽腿,推开窗,夜色之下,灰鸽振翅,冲入漆黑的夜空,向着京城方向远去。

两件消息尽数送出,霍霆站在阶前,目光望向城南荒宅的方向,心中悬着一块大石。不知过了多久,夜幕已至最深,院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是戚晏戈回来了。

霍霆与温珩快步上前,眼前一幕令人心头一紧。

戚晏戈浑身浸透夜间的露水,外袍多处被荆棘划破,袖口还凝着已经半干的暗红血迹。跟在他身后的几名心腹护卫,人人面带倦色,其中两人手臂缠着简易布条,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斗。几人小心翼翼抬着一副简陋木板担架,担架之上,躺着那名山道被劫走的俘虏。

俘虏浑身遍布伤口,旧的刀伤还未愈合,又添新伤,身上的粗布衣衫被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脱皮,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胸口只有极浅的起伏,随时都会断气。

“险些晚了一步。” 戚晏戈压着沙哑的嗓音,气息尚且不稳,“我们按计划在外围潜伏,盯着去往荒宅送饭送药的下人。入夜之后,察觉宅内动静有异,方才明白,高谋士已经下达灭口的命令,十余名死士已经埋伏在屋内,只待夜半就要割断俘虏脖颈,永绝后患。”

“我们不敢明火强攻,分作两组,一部分人在外牵制外围放哨的岗哨,我带着精锐翻后墙突入。宅内死士悍不畏死,拼死护着要杀掉俘虏,刀刃几度已经抵到俘虏咽喉。一番短兵相接,我们折了两名弟兄,才拼死击溃伏兵,将人抢出来。”

戚晏戈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尘土,语气带着一丝后怕:“高谋士私宅与荒宅相距不远,听见打斗之声便会派兵来援,我们不敢久留,来不及潜入私宅搜寻粮草真底册,只能立刻带着人撤离。如今俘虏高烧不退,大半时候陷入昏迷,仅仅偶尔有片刻清醒。”

“速速安置。” 霍霆面色沉肃,“移去后院最偏僻的小屋,多重守卫,寻一位口风严密的医者,秘密疗伤。严令,此事不许向外吐露半个字。抓住他短暂清醒的间隙,抓紧问出口供证词。”

众人连夜奔走忙碌。俘虏时而高热呓语,时而昏死过去,众人守在榻边,抓住他数次短暂回神的片刻,艰难问出伏击策划、高谋士调度、陆嵩对此事心知肚明的关键口供。可即便握下这份珍贵的人证,至关重要的粮草真实底册依旧下落不明,证据链依旧残缺。

往后数日,府城依旧暗流汹涌。

陆嵩弹劾霍霆的奏疏怕是早已经由官方驿道送往京师;城内遍布对方密探;被俘的护卫内奸依旧秘密关押;救回的俘虏病情反反复复,生死难料。霍霆日日提防陆嵩寻衅发难,一边等待来自京城的回音。

边关迢迢,山水阻隔,霍霆本已做好长久等候的打算。

几日过后,一名乔装成商行掌柜的镇北侯府信使,避开官府关卡,辗转沿着商路抵达府城官署,带来了霍渊的回信。飞鸽传书早先已经抵达侯府,这份是正式手书回复。

霍霆接过封着镇北侯火漆的信函,指尖抚过刻印,拆开信纸。纸上是霍渊苍劲凌厉的笔锋,文字简短冷硬,不见半分嘘寒问暖。

“陆嵩本非大奸大恶之徒,久守边地,被权欲蒙蔽心智,又受朝中奸人蛊惑裹挟,才有今日种种逾矩之举。此人善战,可格局有限,极易为人所用。边境之事,你既已赴任,当自己设法处置,勿要事事仰仗侯府。京中动向,我自会留意。”

寥寥数行,评价、叮嘱一并写在纸上。没有许诺援兵,没有体恤他身陷险境,只将京城的暗流揽于自己手中,边境的所有风波,依旧交由霍霆自己承担。

霍霆一遍遍默读纸上文字,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却并不意外。这便是他们父子相处的模样。霍渊深知此事关乎霍家安危,故而愿意盯紧京中;却也执意要让自己的儿子,挣脱侯府的光环,在苦寒边境历练出真正的本事。

温珩站在一旁,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轻声开口:“老侯爷看得通透,把陆嵩看得很明白。只是,终究没有半分温情。”

霍霆慢慢将信纸折好,收入贴身锦袋,怅然迅速敛去,眼神重归沉静坚定。

“各司其职罢了。” 他低声说道,“有他在京中压住后方,至少不必担忧朝堂上凭空落下构陷。可府城这边,俘虏尚在鬼门关徘徊,真粮草底册不见踪迹,陆嵩虎视眈眈,一关一关,还得我们亲手闯过去。”

俘虏被救回之后,一连几日都在高热与昏沉之间反复。霍霆抓住他为数不多清醒的时辰,数次来到后院小屋亲自审问。此人只是被高谋士招募的底层死士,只领受行事指令,对内里的弯弯绕绕知之甚少。关于密室方位、账册模样,他一概答不上来,几番拷问,只挤出一条零碎线索 —— 高谋士府中的管家,每夜入夜之后,必要打理核对账本。

审完口供,小屋之内药味弥漫,霍霆转身走出房门。廊下戚晏戈与温珩早已等候在此,三人围在廊下一盏风灯旁低声议事。

“俘虏只知晓管家夜夜对账,却不知账册究竟藏于何处。” 霍霆声音压得很低,“但这条线索已经足够。真的粮草底册,十有**便在高谋士私宅当中。”

戚晏戈神色凝重:“那宅院守卫森严,明哨暗哨遍布,万万不可大动干戈率兵强攻。一旦闹得公开,陆嵩立刻便可以倒打一耙,参劾我们擅闯私宅构陷同僚,反倒落人口实。”

温珩微微颔首,指尖轻叩廊柱,徐徐说道:“硬闯乃是下策。可先派出暗哨昼夜盯梢,摸透管家往返路线;如若恰逢邻坊有丧事,人流混杂,可借杂役身份作为掩护潜入府中。如果最近没有,就找人演戏。我不便离开官署,这边要看守被俘内奸,还要提防陆嵩骤然上门发难。潜入探取账册一事,便由霍霆与戚晏戈二位前去。切记,只求探明账册所在,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万不可恋战。”

三人就此议定。

随后派出四名最擅长跟踪隐匿的暗哨,不分昼夜轮班,死死盯住高谋士府邸的大门与侧门。一连两夜,暗哨远远尾随那名管家,把他每日出行、采买、夜间回府的往返路线摸得一清二楚。管家白日外出处置府中杂务,每到夜色降临便必定返回宅院,从不会将账本携带外出,所有对账之事,全都在府内完成。

恰好高府后街相邻的坊巷之中,有一户大户人家家中老人故去,办起丧事。灵棚搭在街边,夜里灯火不息,来往帮忙的杂役、抬夫、守灵之人络绎不绝,人声喧哗,纸钱香烛烟雾缭绕,正是绝佳的掩护。

“机会就在今夜。” 霍霆接过暗哨递上来打探到的消息,目光沉静,“我们二人改换粗布短褐,混进丧家打杂的人手之中,借着灵棚的喧嚣靠近高府后墙,寻机翻入院内,找到管家存放账本的书斋。”

入夜,街巷处处飘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气息,哀乐断续。霍霆与戚晏戈褪去官身服饰,换上一身灰布粗衫,脸上抹了些许尘土,混在一众打杂仆役里,搬木柴、捆纸箔,如同寻常干活的民夫。灵棚人声嘈杂,来来往往的人数不胜数,没有人留意这两张陌生面孔。

二人借着搬运器物的机会,慢慢挪至高谋士宅邸的后墙之下。院墙高大,墙内有老树的枝桠斜斜伸出来。戚晏戈取出随身备好的飞爪,腕部一甩,铁爪牢牢扣住粗壮树枝,绳索垂落。

“我先上。” 戚晏戈压低嗓音,率先攀绳翻上墙头,伏在墙顶观察院内巡逻护卫走过,确认暂时无人才抬手示意。霍霆紧随其后,悄无声息跃入院落。

宅院之内廊灯昏暗,一队队护卫持械来回巡夜。二人矮身在花木阴影之间,敛住气息,不与巡逻兵卒正面相遇。按照暗哨打探的时辰,没过多久,便看见那名管家提着一盏灯笼,独自行走在回廊之上,手中抱着厚厚一叠簿册,走向宅院深处一间独立的书斋。

霍霆与戚晏戈远远尾随,借着假山、回廊立柱层层遮掩,一路跟到书斋外的廊下。只见管家推门入内,窗纸上映照出他伏案翻动簿册的影子。

终于确认,夜夜对账、存放粮草真底册的地方,便是这间书斋。

可就在二人打算再靠近几分,看得更真切之时,院中有一名巡夜护卫偶然转头,目光扫过花木阴影。

“什么人!” 一声厉声喝破。

行踪已然暴露!

院内顿时警钟大作,锣声刺耳,无数护卫举着火把、兵刃朝着这边围拢过来。屋内的管家听见外面的喧哗,心知大事败露,高谋士早有严令,一旦发觉外人潜入,不必请示,直接焚毁账册,不留半分证据。

管家毫不犹豫,伸手将桌案边引燃的烛台一把掼向堆放簿册的书案。

棉纸、绢帛装订的账本遇火便燃,火苗瞬间窜起,吞噬桌案,火势顺着帷幔快速蔓延,滚滚黑烟自书斋窗户汹涌往外涌出。

“不好!他要烧掉底册!” 戚晏戈低喝一声。

书斋大门已经被火舌封住,热浪扑面而来。

“分头搜寻!外侧柜架归我,里侧的书柜交给你!” 霍霆沉声高喊。

二人同时冲进烟火弥漫的书斋。屋内浓烟翻滚,火光摇曳,房梁木架噼啪作响。霍霆守靠靠近屋门的外侧,快速翻找靠墙的柜子,烟火热浪虽熏得他眉眼刺痛,却并未直面最凶猛的内圈火势。戚晏戈则躬身钻到书斋最里面,浓烟几乎将他整个人吞没,他眯起被烟火灼得生疼的双眼,在一排排灼烧的书架之间疯狂翻寻。

一块燃烧断裂的木梁骤然从头顶坠落,狠狠砸向书斋里侧。戚晏戈躲闪不及,肩头被滚烫的木料擦中,烈火瞬间燎穿粗布衣衫,灼烧皮肉。他强忍着钻心剧痛,咬牙不肯退开,指尖终于触到那本装帧特殊、记录粮仓实情的真底册,册子边角已经被火焰燎焦。他死死将簿册抱入怀中。

“找到了!快走!”

霍霆听见喊声,立刻回身,伸手拉扯戚晏戈。戚晏戈半边肩膀血肉灼痛,浑身熏得乌黑,怀里那本真的米仓底册,大半尚且完好,仅有边缘被烈火烤得焦黑卷曲。

四面八方的护卫已经蜂拥逼近,火把照亮整片院落。

“走!” 霍霆扶住受伤的戚晏戈,不再多做停留,借着混乱,原路奔向后墙。戚晏戈强忍肩头剧痛,攀住绳索,霍霆在一旁托扶,二人先后翻出高墙,消失在丧事街巷纷乱的人群与烟火雾气之中。

身后,高府之内人声鼎沸,火光冲天,书斋大半已然焚毁。

一路避开搜捕的巡逻兵丁,二人辗转穿梭街巷,趁着夜色掩护,终于赶回官署。

踏入堂屋,温珩快步迎上,一眼就看见戚晏戈肩头衣衫被烈火烧得破烂,皮肉外翻,焦黑的伤口触目惊心。他当即伸手,想要上前替他检视伤势:“你的伤很重,莫要硬撑,我这里备有金疮药,先在此处置。”

戚晏戈却侧身避开,牙关紧咬,硬撑着不肯示弱。肩头每动一下,便是一阵钻心的抽痛,他面上却依旧绷着冷硬的神色。

“不必劳烦。些许火伤,我自己回房便能料理。” 他不愿当着众人露出狼狈模样,把账册重重放到案上,便忍着痛转身,一步一步往自己的厢房走去,拒绝旁人的搀扶。

霍霆与温珩相视一眼,知道戚晏戈素来要强,便也没有强行阻拦,只叮嘱他万万不可忽视伤势。

戚晏戈刚回到自己屋内,反手掩上房门,正想解开被烧得黏在皮肉上的外袍,门外便传来叩门之声。

“进来。” 戚晏戈语气不耐。

推门而入的是蒋严,手里捧着干净的白布、消毒的药酒与一罐上好的烧伤药膏。方才堂屋发生的一切,他全都看在眼里。

戚晏戈一见是他,眉峰当即拧起,语气带着满满的刺:“怎么,这么快就跟过来看我的笑话?想看我戚晏戈落得满身伤痕,是不是遂了你的心意?”

蒋严本就因为他不爱惜自身的举动憋着一丝火气,被他这般无端挤兑,也不再一味忍让,当即回怼过去,言语锋利,学着戚晏戈平日的口吻毫不客气:“笑话?我可没那闲工夫来看你的狼狈。方才在外面硬撑着充好汉,回房才知道疼了?明明肩头皮肉都烧烂了,还要死要面子硬扛,难不成你还指望靠一身傲骨,把烧伤自己养好?”

戚晏戈一愣,没料到蒋严今日竟然敢这般直接顶撞自己,当即冷嗤一声:“我的身子,我自己心中有数,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这里不欢迎你,拿着你的东西出去。”

“出去?” 蒋严上前一步,将药罐重重搁在桌边木几上,眼底带着几分愠怒,“今夜若是没有你舍命冲进火场,那本真账册就化为一堆灰烬。你是拿命搏回证据,转头就要拿自己的身子不当一回事。难不成打赢了外敌,反倒要栽在自己的逞强之上?到时候伤口溃烂发热,卧榻不起,反倒要拖累霍霆与温珩,这就是你戚晏戈想要的结果?”

这番话戳中要害,戚晏戈一时语塞,肩头的灼痛一阵阵往上窜,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就算溃烂,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蒋严挑眉,寸步不让地回呛,“同在一处做事,你重伤倒下,所有人都要分神顾及你,怎么就与我无关?莫非在你眼里,全官署上下,人人都居心叵测,就连别人递过来的药,都藏着害人的歹意?”

戚晏戈被他怼得哑口无言,胸口起伏。他心中对蒋严积攒已久的猜忌仍在,可看着对方眼底真切的恼怒与担忧,并非假意作戏,心头那层冰封已久的坚冰,悄无声息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他沉默片刻,没有再厉声驱赶,只是别过脸,声音生硬:“要包扎便快些,少在这里跟我斗嘴。”

蒋严见他终于松口,压下心中那点火气,上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剪开已经和焦烂皮肉粘连在一起的衣料,药酒擦拭伤口之时,戚晏戈疼得肩头不住发抖,死死咬住牙关,硬是没有哼出半声。

屋内只剩下布料摩擦与药膏涂抹的细碎声响。

蒋严动作尽量放轻,嘴上依旧不忘数落:“逞能也要有个限度。下次再这般不顾性命往火里闯,就算霍霆不罚你,我也要当众数落你一顿。”

戚晏戈望着墙壁,没有接话,只是耳尖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燥热。嘴上依旧不愿说出半句道谢的话,心底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并非处处都怀着叵测的心思。

而堂屋之内,霍霆低头望着桌上这本劫自火海的簿册,指尖轻轻抚过焦黑的书边。

人证有被俘的内奸、荒宅救回的俘虏,如今,最为关键的物证,终于到手。

可他心中清楚,拿到账册,不等于万事大吉。陆嵩手握边镇重兵,京中尚有靠山,接下来的对峙与博弈,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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