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宁朔节,岁岁为期三日。
一日私祈息烽,二日公核仓廪,三日军民同贺、共祈岁安。年年简朴不奢,只为盼边地无戈、秋收安稳、百姓安居。
今年宁朔,恰逢防务新交、边局初定,满城青白幡旗漫卷河面,苇灯预备齐备,街巷日日飘着秋粥温香,民心安稳,一派太平景象。
宁朔第一日
霍霆不念旧争、不究前隙,趁节下清和之夜,私下置薄酒简席,单独邀陆嵩小聚送别。
二人不谈权谋纠葛,只论多年戍边辛苦、北疆苦寒不易。一杯尽饮,公私两清,过往对峙恩怨尽数落盏。陆嵩心中释然,静待时日南下探母。
宁朔第二日
官署闭门核账。
温珩带领书吏、公账官吏,逐项复核全军兵籍、关隘布防、粮仓卷宗与历年公账。一日彻查,正式敲定:所有交割文书齐全、账目流程落定,防务交接彻底生效,再无争议。
同时也彻底摸清北疆积弊:账面充盈皆是虚饰,粮草、军备、营房、河道水源多年失修亏空,民生军备藏弊已久。
转瞬便至宁朔第三日,也是节中最盛的一日。
全城百姓举行熄燧烛、放苇灯、分秋粥全套古礼,市井欢腾,人人以为战火永熄、盛世安稳。
官署大开宴席,遍请北疆所有驻营将士、新旧将校,军民共庆宁朔太平。
席间大半皆是陆嵩旧部,虽已归辖新帅,心底仍存观望、不甘与轻慢。尤其是此前粮仓核查时刻意隐匿账目、消极应付公务、试探底线的那名校尉,依旧自持旧年戍边资历,端坐席间,暗藏倨傲,认定新帅初掌边镇,必然不愿刚交接便动旧人、自乱军心。
酒至中巡,众将谈笑纷纷,气氛看似和睦,实则暗流潜伏。
霍霆缓步登临高台,秋风拂动衣袂,神色沉静端正。喧闹宴席顷刻肃静。
他先顾全大局,感念众将多年风雪戍边、死守隘口、护佑北疆黎民,言语恳切,安抚全场旧部军心。
话音一转,字字清亮,直击弊病:
“宁朔祈安,祈的是山河安稳、军纪清明、公私坦荡。可近日核仓对账,有人身居公职、手握仓务,却刻意模糊公账、隐匿缺口、敷衍公务,以私念试探军规,以懈怠荒废职守。”
目光直直落向那名校尉。
校尉神色骤变,仓促起身欲要辩解。
霍霆不给他辩驳余地,恩威分明,当众断论:
“你戍边有功,风雪轮守、守御疆土,劳苦不假,此功朝廷、军心、百姓皆记。但有功不可掩过!公仓粮草、军中账册,是三军命脉、百姓根本,徇私遮掩、欺上瞒下,便是渎职犯规。”
全场将士屏息凝神。
“今日宁朔佳节,万民祈和,我不刑不罚、不贬不罪。”
霍霆声音沉稳有力,落于众人耳畔,“姑念旧年辛苦,既往不咎。即刻卸去仓管实权,调离粮储要害,回营静思己过。从今往后,北疆军纪一新、公账至明,再有敷衍公事、隐匿弊端、徇私舞弊者,功过并论,绝不宽贷!”
一番敲打,有理有据、有恩有威。
既没有大肆清算旧部、激起兵变,又当众立住新规、震住全场人心。
那名校尉满面羞惭,再无半分桀骜,俯首遵令,躬身退立一旁。
满席陆嵩旧部将校,心中所有观望、轻视、不甘,尽数被这一番处置彻底压服。无人不服,无人不怨自己先前狭隘私心。
军心彻底归稳,大局已定。
霍霆俯瞰台下诸将、望向满城安乐烟火,顺势当众颁布新政,着手根治北疆多年积弊。
“我掌北疆防务,不为一己权名,只为一方山河、万千军民。君子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百姓之忧、士卒之苦,便是我心头最重之事。”
他当众明示三条务实政令,全数动用公库公财、官营人力,不取民脂、不扰百姓:
其一,即刻调拨公账银两、征调人力物料,疏浚河道、修缮取水埠口、搭建引水渡桥。解决北疆河道湍急、取水艰难、枯水缺水的常年困境,便民利军。
其二,全面修缮军营营房、补葺百姓民居。整改多年屋舍破败、风寒难挡、居住简陋的乱象,让戍卒有安身之所,百姓有安居之家。
其三,收拢全境铁料炭材,开炉整锻,逐件打磨、重铸全军兵刃甲胄,革除兵器锈钝、军备松弛的旧弊,让守边将士兵刃锋利、甲械坚固。
三条新政,件件对着积弊、桩桩落在实处。
在场所有老兵、旧将心中彻底动容。
从前陆嵩镇边,重账面体面、重兵权稳固,任由民生军备逐年荒废。
如今霍霆掌权,所思所行,无一不是体恤士卒、安抚百姓、根治边患。
廊下,张正泽望着高台少年身影,看着满城宁朔灯火、幡旗飘摇,轻声感慨:
“此方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秋风浩荡,苇灯满河。
三日宁朔落幕,北疆虚浮的太平终于落地,积弊渐除,新局新生。
宴席后半段喧嚣渐散,诸将陆续退去。
庭院僻静石桌旁,只剩戚晏戈与蒋严二人对坐。一壶薄酒,两盏杯,晚风微凉,灯火疏落。
二人自幼同营长大,抬头不见低头见,熟稔是真,隔阂也是真。常年针尖对麦芒,嘴不饶人、互不迁就,像一层薄冰封在二人之间,看着相安,底下裂痕丛生。
蒋严微醺,想起少时荒唐事,先嗤笑开口:
“小时候你是真的又轴又蠢,没人比你更能给自己找罪受。”
戚晏戈抬眼,眸光冷冽,舌尖带刺,惯常的毒舌分毫不让:
“管好你自己的嘴。总翻陈年烂账,显得你很闲?”
“能不翻吗?” 蒋严挑眉回怼,半点不退,“当年演武场刷大刀,看见老兵藏酒,明明我就多看两眼,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要抢、要讨。是你主动冲上去挑事,句句抬杠,人家好好劝你两句,你偏要怼得人下不来台。”
“我按你说的先跑了,你自己硬撑死倔,越打越嘴硬,活生生把一顿小训熬成重罚。”
蒋严语气带着不耐,字字戳他:“说白了就是你逞强、你嘴欠,活该挨打,赖不到别人头上。”
戚晏戈眼底瞬间冷下来,说话又狠又冲,字字扎人:
“蒋严,你可真会摘干净自己。”
“是谁眼巴巴盯着酒壶挪不动步?是谁怂得不敢上前、只敢在身后撺掇我?好处你想占,祸事你想推,你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我替你出头、替你挨罚,最后落得一身不是?你这种没良心的,说白就是白眼狼。”
蒋严被他扣得一头火气,当即回顶回去:
“我白眼狼?我后来专门下山学酿米枣酒,辛辛苦苦给你酿一坛,还不算补偿你?谁知道你酒量烂得可笑,一杯就醉,最后连累我陪你一起罚站熬夜,我都没跟你计较!”
“补偿?” 戚晏戈冷笑,语气刻薄至极,“一杯破甜酒,就想抵消我挨的那顿打?蒋严,你脸皮是不是太厚了?”
“我脸皮厚?” 蒋严彻底被气到,脸色沉下来,“戚晏戈,你这辈子吃亏栽跟头,全栽在你这张毒嘴上。没人欠你的,我更不欠你。”
戚晏戈已然上头,口无遮拦,句句往最伤人的地方戳:
“早知道跟你相处这么累赘、这么讨人厌,小时候我就该任由你嘴馋落空,压根懒得替你出头。”
他抬眼,眼底尽是厌烦,冷声落句:
“遇见你,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话彻底堵死所有余地。
蒋严脸色瞬间冷透,最后一点酒意、一点念旧尽数散尽。
他不再跟他拌嘴,也懒得再多争一句,只沉沉看了戚晏戈一眼。
“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
他抬手收起自己的酒杯,起身转身就走,步子干脆,没有半分留恋。衣袂扫过石凳,带起一阵晚风,再没回头。
庭院顷刻安静。
只剩戚晏戈一人独坐石桌,一壶残酒、两盏空杯。
方才争锋相对的戾气、嘴上不饶人的锋芒,在蒋严背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一点点、尽数褪去。
晚风拂过灯影,摇摇晃晃落在他脸上。
周遭彻底静下来,方才逞口舌之快的痛快,瞬间翻成密密麻麻的悔意。
他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惯了嘴硬、惯了逞强、惯了用刻薄裹住所有情绪。
那些狠话,是怼人,也是口是心非。
戚晏戈抬手,静静捏着冰凉的酒杯。
眼底锋芒尽数敛尽,只剩一片沉郁的空落。
无人看见,此刻的他,无声的、悄悄悔了。
裂痕还在,冰面更寒。
只是这一次,是他亲手造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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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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