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夜里,血战停歇,可整片大营没有半分真正的安宁。

苏老掌管的锻冶工坊,炉火彻夜烧得通红,火光穿透夜幕映红半边帐幕。工匠们昼夜不休,把白日战场上捡拾回来的破损刀枪、崩裂弩件投入熔炉回炉重锻。可铁矿、木炭的储备终究有限,损毁兵器的数量远大于修补产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里,谁都心知肚明:修补的速度,远远追不上战场上的消耗。

“再加木炭!这几杆断矛还能回炉改短刀!” 苏老的声音混在打铁撞击声中传出,可手下工匠面露难色。

“苏匠人,木炭存量已经不多,再耗下去,后续连锻造箭头都要受掣肘。”

苏老重重叹了口气,捶了捶腰:“尽力而为吧,能多修一件是一件。”

前沿哨堡之内亦是灯火不熄。

蒋严秉烛坐于临时案前,埋头清点伤兵名册。帐内此起彼伏都是伤员压抑的呻吟,轻伤尚可裹伤继续值守,重伤者药石不足,只能硬靠自身体魄苦熬,军中药材缺口触目惊心。

蒋严指尖在名册上划过,眉头紧锁,对着身侧军医低声问道:“金疮药还剩多少?还能支撑几日?”

军医满脸愁苦,拱手回话:“蒋校尉,存量已经见底。重伤之人,无药续命,只能听天由命。”

城头垛口边,戚晏戈靠冰冷的墙砖坐着,毫无睡意。他遥遥望向塞外大营连绵浮动的篝火,心底翻涌不息。若是明日再迎来一轮死攻,倘若就此埋骨黄沙,那些憋在心底的话 —— 那句对不起,想去京城看一看他旧居的心愿,便再无诉说的机会。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小块用油布裹严实的干肉,起身,快步走到蒋严身侧,默默把肉块塞到他手里。

蒋严抬眸,目光落在那一块干肉上,小臂上包扎好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你自己留着。哨堡供给本就紧张。”

“我还有。” 戚晏戈声音压得很低,城头夜风刮得他甲胄哗哗作响,“今夜且吃一口,明日还要挥刀杀敌。别还没等到战后,人先熬垮了。”

蒋严没有再推拒,指尖捏紧干肉,淡淡颔首。二人身处残破的哨堡城头,隔着远处敌营的火光,都清楚来日的恶战避无可避。

中军大帐,烛火摇曳将尽。

霍霆与温珩依旧未曾入眠。温珩摘下脸上的薄纱面巾,连日操劳熬得他面色憔悴苍白,秋夜寒气侵入筋骨,旧伤隐隐作祟,一双手又变得冰凉透骨。

霍霆见此情景,身体下意识往前倾,想要伸手去焐一焐他冰冷的手掌。可帐外还有值守亲兵往来走动,帐内也有勤务小吏等候回话,人多眼杂,那点冲动硬生生被他压回心底,只能不动声色,将案边一件厚毡毯推到温珩身侧。

“披上,夜里帐底风寒重。”

温珩没有察觉他那一份隐忍的私心,只当是同袍之间的体恤,道了一声谢,把毡毯搭在肩头。

脚边的霜络安安静静趴伏在地。昨日亲历城头喋血,嗅过漫天血气,往日爱嬉闹的幼狼全然褪去顽性,只是耳朵时时竖起,捕捉帐外每一阵异动,不再肆意蹦跳玩耍。

夜半更深,帐外亲兵入内通传。

“将军,塞外大营遣来一名使者,携数名护卫,于营门外求见,并无携带兵器。”

霍霆眉头微蹙:“带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粗毡皮衣的男子被引至帐中。他并非战场上挥刀的贵族将领,只是底层部族推举出来的牧民代表,身上皮衣磨得起毛,脸上布满风沙刻下的沟壑,神色疲惫,不见半分耀武扬威的气焰。

帐中诸人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使者抬眼,坦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们并不想要打仗。往日边境互市,我们拿皮毛、牲畜,来换取粮食与铁器。可如今京师定下的贸易税层层盘剥,一趟互市跑下来,普通牧民几乎落不下半点好处。部族首领数次上书朝廷,恳请下调税赋,奏疏递上去,尽数石沉大海。走投无路,我们才拿起刀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继续说道:“若是北疆将军愿意代为向京师陈情,恳请朝廷下调边境贸易税,各部族愿意即刻撤兵,重开互市,再不起争端。如若不能,明日天光大亮,我塞外全军,便要与大营死战到底。”

一番话说完,中军帐内一片沉寂。

霍霆心中五味翻涌,他看得见底层牧民被重税压榨的苦难,心中对这份处境并非毫无共情。可现实枷锁死死捆住他。

边境贸易税乃是元启帝钦定的国法,他一介北疆守将,没有半分权限私自更改。倘若他随口许诺减税,一旦消息传入京师,元启帝立刻便能给他扣上私通外虏的重罪,整个北疆大营都要万劫不复。

温珩向前半步,神色冷静,缓缓剖析利害:“这是可争取的机会,却也是一个陷阱。塞外各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上层贵族好战嗜利,可底下许许多多普通牧民,只是被赋税逼得铤而走险,心底厌弃战火。”

霍霆微微点头,看向那名牧民使者:“阁下的处境,我听明白了。只是有一桩难处,我必须坦诚相告。边境贸易税乃是京师定下的法度,我驻守北疆,没有权限私自改动。若是我擅自许下减税的诺言,朝廷便会治我勾结外族的罪名。北疆一旦倾覆,你们连代为说话的人都不会再有。”

使者脸色沉了几分,攥紧拳头:“将军,那便是毫无商量余地?我们族人已经熬不下去,再这样,只能死战。”

“也并非全然没有出路。” 温珩出声打断僵持,“将军可以把你们部族遭遇的困苦,原原本本写成奏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向陛下陈情。只是京师批复往来需要时日,路上车马辗转,还要等候朝堂商议,不可能朝夕之间便有结果。”

霍霆顺着温珩的话,抛出自己思虑的提议:“我愿意把边贸税造成的祸乱如实上报朝廷。我向你请求,双方各自收兵,休战半个月。这半个月之内,彼此不主动发起进攻。我们等候京师的旨意,同时我这边也等候粮草、兵器补给运到,让两边的将士、受苦的百姓,都能有喘息之机。”

使者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却依旧心存顾虑:“若是半个月过去,朝廷依旧不肯减轻税赋,又当如何?”

霍霆语气坦荡,不做虚假画饼:“若是陛下驳回陈情,战火难免重燃。但至少这半个月,可以免去无数无谓死伤。你回去可以和各部族商议,愿不愿意赌这半月的等待。”

使者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好,我回去便把将军这番话带回塞外大营,交由各部首领一同决断。” 说完,躬身行礼,便带着护卫退出中军大帐。

可使者入营会面这件事,终究没能瞒住。有巡营士卒远远望见异族装束之人踏入中军,消息飞快四下流转。先前因为传播流言受过责罚的几名陆嵩旧部残余,又开始在暗处窃窃私语。

“深更半夜接待塞外来的人,莫不是将军打算私下和敌人议和?”

细碎的流言像野草一般,刚刚被压下去,转眼又再度死灰复燃。

张正泽神色凝重,匆匆入帐禀报此事。

“将军,营中已经生出闲话。不少士卒私下揣测,您与塞外暗中勾结。”

霍霆指尖重重叩击案几,眉宇覆上一层寒色。对外,他想争取减少流血牺牲的谈判契机;对内,自己麾下的兵卒,已经开始怀疑他通敌叛国,何其讽刺。

温珩略一思索,从容献策:“不必大肆抓捕治罪,强行镇压只会让猜忌越演越烈。待到明日清晨,召集全军将士于校场,把塞外使者此番前来的缘由、我们提出半月休战的提议当众全盘讲清。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代为陈情不等于投降求和。能不能减税,决定权在京师朝廷,而我军刀甲在手,绝不会放下防备。”

霍霆颔首:“就依你所言。”

与此同时,前沿哨堡的临时军帐之内,灯火未熄。

蒋严案头,摊开空白信纸,还有那套死去密探遗留下来的笔迹样本、专属暗语表。他需要模仿那名元启帝眼线的手笔,继续往京师递送密报,蒙蔽朝堂。可落笔之前,他却迟迟难以下笔。

摆在他面前两条路。

若是如实写明塞外起兵根源是边境贸易税苛重,元启帝看到之后,不单会迁怒塞外部族,更会疑心霍霆借外敌的口胁迫朝廷更改政令,猜忌会进一步加剧。

若是彻底隐瞒真相,只写塞外蛮夷贪得无厌,寇犯边境,虽不会刺激帝王,可朝堂永远无从知晓边境千万牧民真实的生存困境,今日战火的根源会永远被掩埋。

蒋严握着狼毫笔,悬在纸面,心中百般煎熬。这一封密信,笔下每一个字,都足以牵动北疆万千人的命运。

戚晏戈处理完垛口值守,恰好走入帐内,看见他对着白纸迟迟不动笔,不由得开口问道:“怎么还不写?这密信不是要尽快送出去?”

蒋严抬眼看向他:“写容易,写什么,才最难。” 他把两种取舍简单讲给戚晏戈听。

戚晏戈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只是凭着沙场士卒最朴素的本心直言:“仗都打到这份上,该是什么便是什么。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就算这一回瞒过去,税的祸根还埋在那里,往后依旧要打仗。”

蒋严低声喃喃:“可实话送上去,惹来陛下猜忌,北疆要承担灭顶风险。”

戚晏戈挠了挠头盔:“那总不能永远睁着眼睛说瞎话。咱们在这边流血拼命,京城连为什么打仗都不知道,算什么事。”

这番大白话,重重落在蒋严心上,让他愈发辗转难安。

中军这边,温珩带上薄纱面巾,领着数名心腹亲兵,去往关押俘虏的囚牢。

牢中关押的,并非穷凶极恶的塞外死士,大多是被部族强征上阵的普通牧民。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带惶恐,蜷缩在牢室角落。

温珩站在牢栏之外,静静听俘虏诉说遭遇。

一名中年牧民双手抓着木栏,声音沙哑:“家中孩童饿肚子。我们赶着皮毛牲畜去互市,关卡层层抽税,一番奔波,换不回来半袋粮食。不是我们想要打仗。”

声声诉苦入耳,温珩心底泛起一阵触动。可他看得通透,无论这些牧民何其凄苦,决断的权力从来不在北疆大营,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

温珩对着牢内缓缓开口:“今夜我们已经向塞外提出半月休战,将军会把你们的苦难上奏朝廷。能不能有转机,要看京师的旨意。但在休战期内,只要你们不生乱,营中会给你们分发口粮,不会苛待俘虏。”

牢里一众俘虏听闻,眼中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霜络跟在他脚边,望见牢里瑟瑟发抖的俘虏,没有发出威慑的低吼,只是安安静静伫立,琥珀色眼眸望着牢内,一声不吭。

就在诸事纠缠难解之时,一封霍渊的私人加急密信送抵中军。

霍霆拆开火漆,逐行读罢,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霍渊在信中发出严厉预警:元启帝已经通过别的渠道收到北疆开战的消息。可帝王第一念并不是调拨粮草甲胄支援边地,反而心生重重猜忌,怀疑霍霆借着战事拥兵自重,借机向朝廷索要兵马钱粮。

信中再三告诫霍霆:万万不可再与塞外使者私下接触,避免落下授人以柄的口实。更千万不要在奏疏之中提及边境贸易税的弊病,极易触怒天子,引来大祸。

霍霆看完信,低声冷笑一声:“家父只教我避祸,却不曾教我,边境万民的苦难该如何遮掩。”

恰在此时,又一份驿传文书送入大帐。是此前那名被俘密探历年递往京师的全套书信副本,终于全部送到北疆。

霍霆伸手接过一摞厚厚的卷宗,一页页快速翻阅比对。温珩也凑上前来一同查看。

温珩指尖划过纸页,淡淡开口:“通篇尽是捕风捉影的揣测。”

霍霆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原来如此。此人折腾许久,上报给元启帝的,全是无根传闻,手上竟无一件实实在在可以要挟你我的凭据。”

压在众人心头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危机没有完全消散,可最大的那一把悬顶利刃,暂时松了力道。

帐外,远方塞外的阵营之中,一阵阵号角声悠悠响起。夜色将尽,天边已经透出浅浅鱼肚白,天快要亮了。明日的死战近在眼前。

霍霆将霍渊的密信搁在案上,望着帐外泛白的天际,低声叹道:

“真话,假话,哪一条路都布满刀刃。”

霜络抬起头颅,朝着帐外沉沉的天色,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温珩缓缓开口打破死寂:“我们提出半月休战,把实情上奏,风险必然要扛。但边境的实情,不该永远被掩埋。”

霍霆目光落向帐外:“就这么办。等塞外那边传回答复,校场当众晓谕全军。蒋严那边,密信也要如实落笔,把塞外起兵的根由、昨夜使者交涉、半月休战的提议,全部写进去,一并送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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