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阁在江城市老城区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
那条巷子叫槐树巷,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三月里还没有返青,枯藤像一张张干瘪的网贴在墙面上。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半条巷子的天空。住在附近的老人都说,这棵树比这条巷子还老,巷子是为了它才修的。
李墨到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这是她的习惯。去任何地方都提前半小时到,用这半小时观察周边环境——几条路可以进来,几条路可以出去,哪里能停车,哪里有摄像头,哪些窗户能看到巷口,哪些人在这个时间段出没。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整条巷子的布局扫了一遍,然后慢慢往里走。
松风阁的门口没有招牌。或者说,曾经有,但现在没有了。门楣上字的凹痕还在,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印记,要侧着光才能看出是“松风阁”三个字。大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黑漆剥落了好几处,露出的木头颜色很深,像是被几十年的风雨腌透了。门环是铜的,磨得锃亮,那是被无数只手推出来的光泽。
看了眼手表,距离约定时间还有10分钟。
李墨走上前,握住门环,凉意顺着手心往上爬。这扇门上过太多遍漆,补过太多道裂缝,早就不是最初的样子了,但它还在这里。她站在门口的那一刻忽然想到,如果这扇门是一个人,它大概会告诉她很多事情。比如谁在深夜来过,谁带着东西离开,谁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终于没有敲门。
她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围裙上沾满了浆糊的痕迹,手里还攥着一把棕刷。他看了李墨一眼,表情有点茫然。
“我找孟芝兰老师。”李墨说,“我是新来的宣传,李墨。”
年轻人“哦”了一声,侧身让她进门,然后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孟老师——新来的人到了——”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在安静的院子里荡了好几圈。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东墙根下摆着一排盆栽,不是什么名贵花木,就是最普通的兰花和文竹,但每一盆都养得很好,叶片油亮,土是新翻的。西墙下有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两片睡莲的叶子,还没有开花。正中间是一棵老槐树,比巷口那棵小一些,但也是上百年的树了。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
她坐在一把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书,手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茶水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像是泡了太多遍。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对襟褂子,料子是老式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熨得很平整。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头簪子别着。脸上有很多皱纹,但骨架撑得很好,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
她没有抬头。
“你是周先生招来的?”老太太问。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老槐树的树皮在风里摩擦。
“是。”李墨说,“我负责松风阁的宣传运营。”
老太太把膝盖上的书翻了一页。动作很慢,慢到李墨能看见她手指上那些细细的裂口——修复师的手,常年接触浆糊和药水,皮肤被反复腐蚀又反复愈合,留下的痕迹。
“宣传。”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宣传什么?”
“宣传松风阁的修复技艺。让更多人知道这里。”
“知道了有什么用?”
李墨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比她预想的要尖锐。她想了想,说:“知道了,就不会没了。”
老太太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很老的眼睛。眼皮松弛了,眼角下垂了,眼白也有些浑浊了。但瞳孔还是黑的,很深,像一口井。她看着李墨,从上到下,从头发梢看到脚尖,再从脚尖看到头发梢。那目光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毛。
“你是干什么的?”老太太忽然问。
李墨心跳漏了半拍。这个问题,不是问她是来松风阁干什么的,而是问她——这个人——是干什么的。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我之前做过媒体。”她说。
“媒体。”老太太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让李墨后背发凉的话。
“你看起来不像做媒体的。”
李墨没有慌。她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确实笑了。
“那您觉得我像做什么的?”她问。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李墨,那双很老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审视,又不像审视。更像是在辨认——辨认一个人身上有没有她见过的东西。
“你手上有茧。”老太太说。
李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她握了十几年的枪,也握了十几年的修复刀,两种痕迹叠加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纹路。她没有刻意藏。她知道藏不住的,在这个行家面前,藏就是露。
“我做过很多事。”她说。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拿起膝盖上的书,翻到刚才那一页。
“你的工位在西厢房。”她说,“去吧。”
李墨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西厢房走。她走到一半,老太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年轻人。”
她停下脚步。
“那棵槐树,”老太太说,“是道光年间种的。算起来,快两百年了。”
李墨回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上沟壑纵横,树冠遮天蔽日,三月的枝头刚刚冒出一点嫩芽,嫩得近乎透明。
“它看过很多东西,”老太太说,“但它不说。”
李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了西厢房。
她知道老太太在告诉她什么。在这里,能看的看,不能看的不看。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咽回去。
像那棵槐树一样。
西厢房不大,大概十几平米,放着一张旧办公桌,一把藤椅,一个书架。书架上空空的,只放了几本修复技艺的工具书,封面落满了灰。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那棵老槐树和树下的藤椅。
李墨把背包放在桌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正堂的大门——那是老太太的修复工作室。门虚掩着,里面隐约有光,应该是有人在。她记下了这个视线关系。
然后她开始收拾工位。
抽屉是空的。桌面上有一层薄灰,应该是很久没人用过了。她用湿纸巾擦了一遍,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个保温杯。简单到不像一个正式入职的人。
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三月五日,报到。松风阁。
然后就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她趴在桌上,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风吹过老槐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音。石缸里的锦鲤偶尔翻一个身,溅起一小朵水花。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老太太翻书页的声音。
她忽然想到了小花。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把自动喂食器检查了三遍,确认出粮口没卡住,水碗是满的,监控摄像头是开着的。小花对此毫无波动,只是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那种“你爱折腾就折腾,别打扰我睡觉”的从容,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那种目光让她安心。
因为那意味着正常。在所有东西都有可能不正常的世界里,有一只猫保持正常,就是她最需要的东西。
她打开手机,点开监控。画面里,小花正以一种近乎超现实的姿势卧在沙发正中央,脑袋枕着一个抱枕,四仰八叉,肚子朝天。它在睡觉。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它的肚子上,那个画面看起来像一张过分安逸的明信片。
她关掉手机,继续看窗外。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第一个人走得很快,皮鞋踩在青砖上哒哒哒地响,节奏急促,像是在催什么。第二个人走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李墨还是听见了——因为她太熟悉那个节奏了。
苏望柳。
苏望柳走路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是每一步之间的间距都是均匀的,均匀到近乎机械。她以前问过苏望柳为什么这么走路,苏望柳说因为小时候上形体课练的,老师让她们头顶书本走路,不许掉下来。后来书本拿掉了,走路的方式却刻进了骨头里。
李墨站起来,走到窗边。
苏望柳正穿过院子。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头发比十二年前长了一些,卷了一些,用一根银色的发夹别在耳后。戴着细框眼镜,镜片在阳光下有一层很淡的蓝色反光。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上印着“江城大学”四个字。
她比十二年前瘦了。
李墨站在窗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窗框。木头被太阳晒得有点暖,那点暖透过掌心,让她觉得自己还站在现实里。
那个走在苏望柳前面的人,应该就是周砺。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定制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出一种精致的控制感。他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对苏望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望柳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她的表情很平和,很专业,像一个正在听取甲方需求的乙方。但李墨知道那不是真的。苏望柳不说话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她沉默的时间越长,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越锋利。
这是李墨花了三年时间学到的。
后来她用十二年的时间去验证它是对的。
她们走到了院子中间。周砺朝老太太那边指了指,大概是在介绍松风阁的情况。苏望柳顺着他的手指看向老太太,老太太也正好抬起头来。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是李墨看到了那个瞬间。
然后苏望柳的目光继续移动,扫过正堂,扫过石缸,扫过老槐树,扫过西厢房。
扫过了她。
四目相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一层玻璃窗,隔着十二年的空白。
苏望柳的脚步没有停。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的目光在李墨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但李墨看见了。
她看见苏望柳握着帆布袋的那只手,指节忽然泛白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松开了。
李墨没有躲。她站在窗边,看着苏望柳跟着周砺走进正堂,消失在门后。阳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门上,把黑色的木门晒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呼出一口气。
很长。从进这个院子起就一直压着的那口气,终于呼了出来。她没有坐下来,也没有继续整理工位。她只是站在那里,用右手按住窗框,让木头上的温度慢慢从掌心渗进身体里。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匀速的、稳定的、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路,忽然看到了一点光,不敢跑,不敢喊,只能保持原来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过去。
她不知道那点光是出口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只知道她得走过去。
因为她的猫在家等她。
因为她来松风阁,本来就不是为了躲的。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推开门,朝正堂走去。
院子里的槐树沙沙地响了一声。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那本旧书。
茶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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