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越来越暗,脚下的路渐渐看不清了,踩上去的触感也不一样。
地面不再是硬实的土路,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落叶早已腐烂,踩上去软塌塌地,没有声音。
庞宇提着塔灯,呼出一口冷气。
起初只是树木越加浓密,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木,东一棵西一棵地挤在一起,枝条交错。
庞宇不得不放慢脚步,侧着身子从那些低垂的枝丫底下钻过去。
周围的光晕晃动着,把近处的树干照成模糊的灰色,再远一点就是黑的。
咚。咚。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
而树林傍晚的雾气变得浑浊,最开始只是薄薄一层,像清晨河面的水汽,再走几步,就浓了。
能见度从十几米缩到七八米,再缩到四五米。树干在雾里浮现,又在身后消失,每一棵看着都差不多,每一棵又都可能是不同的。
庞宇停下来,把塔灯往上提了提,照向前方。
好吧,他承认自己迷路了。
也后悔了。
他不应该听从那些狐朋狗友的意见,和他们冒险来到这片林地。
‘林缘’,又称迷雾深林。
就算他平日里不学无术,也是听说过这里传闻的。
据说,有些人进了林子就再也没出来,他们被雾气迷了心智,产生幻觉,分不清方向,最后被活活困死在里面。
他现在也是如此,想往回走,但找不到路。
“啪!”
庞宇对着自己的脸,抽了一巴掌。
他回想着不久前的一幕,只觉得就这他还打得不够狠。
就像他爸说的,老实的在家当二世祖不好吗?
非要出来闯荡。闯个毛啊闯,这不安稳的世道,非要拧巴着干,他就是在找死。
这下好了,估计这次连小命都玩完了。
庞宇把塔灯举高,光晕往上扩了扩,照出头顶瘆人的枝丫。
那些枝条黑乎乎的,扭曲着伸向四面八方,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些手随时会落下来,掐住他的脖子。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
往回走。必须往回走。
他转过身,绕过前面继续走。
又走了十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不是落叶那种软,是……有弹性的软。
他猛地跳开,把灯照向地面。
是一只手。
从落叶底下伸出来的,五根指头张开着,皮肤是灰黑色的,指甲很长,弯弯曲曲,像枯枝。
手背上的肉已经烂没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庞宇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尖叫——不是他故意叫的,是那声音自己从嗓子里冲出来的,尖利,短促,像被掐住喉咙的鸡。
庞宇踉跄着往后退,撞上一棵树,又弹开,转身就撒丫子开跑。
跌跌撞撞的,中途不知道被绊倒多少次,然后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塔灯脱手。
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几米外的落叶堆里,光晃了几晃,灭了。
庞宇:!!
彻底的、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袭来。
沙沙。沙沙。沙沙。
很快,他听见某种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一下,一下,慢慢的,朝着他的方向。
庞宇拼命憋住呼吸,可是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闭上眼,不敢动。
沙沙声停了。
他等了几秒,十几秒,不知道多久。那声音没有再响起。
他慢慢睁开眼,还是黑的。他试着抬起头,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螺丝。他往塔灯的方向爬过去。
他记得大概的位置,就在前面几步。
手在落叶里摸索。摸到一根树枝,扔掉。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石头,绕过。摸到一个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他触电般缩回手。
是刚才那只手吗?
那只从落叶底下伸出来的手?
他又想叫,但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继续摸着,终于,指尖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
塔灯的金属外壳。他一把抓住,把它从落叶里捞出来,捧在手里,使劲摇晃。
没亮。
他接着晃,拍打,按开关,可都没有反应,不知道是不是摔坏了。
这时,沙沙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
庞宇整个人僵住。
然后,他默默蜷缩起来,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头,缩成小小一团。
他想他爹。想他大哥。想他妈。还想巨壁城墙上那排永远亮着的应急灯,那些光源,他从来没觉得它们有多珍贵。
很快,那声音停了。停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不是人的呼吸,是那种漏气的、呼哧呼哧的,像破风箱。
他绝望了。
然后,雾里亮起一点光。
不是他丢的那盏能源灯的光。那光更暗,更小,摇摇晃晃的,黄中带点暖色,像老式的油灯。
沙沙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直到远去,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庞宇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那光的方向。
雾里慢慢显出一个轮廓——瘦小的,单薄的,提着一盏灯的人影。
那光照亮了来人的脸。
是个女孩,看起来比他小好几岁,脸颊凹下去,衣服干净陈旧,皮肤透着一种久病的苍白。
但等到他再看第二眼,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眼睛,黑得很深。
不似那种小孩该有的清亮,而是像一口井,井水幽暗,望不见底。
庞宇看着她,忘了呼吸。
女孩不远不近地站在他几步开外,提着灯,把光分给了他一部分。
没有惊讶,没有害怕,没有那种救了一个人之后该有的激动或关切,很平静地注视着他。
庞宇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堵着什么,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是人还是……”
他没说完。话出口就觉得蠢。
女孩没说话。她沉默地把灯往上提了提,光晕扩开一点,照出他蜷缩成一团的样子,照出他脸上干了的泪痕和泥。
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病后的虚弱:“能站起来吗?”
庞宇点头。
他就着缓过劲的腿,摇摇晃晃站起来。
可腿是软的,站不稳。女孩让他靠在旁边的树下,把灯拎过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你还有同伴吗?”她问。
他摇头。
“就你一个?”
他点头,然后又摇头。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原本有三个同伴,但他们不是他的同伴,他们是……
他又想哭。
女孩,对,还是叶祢。
她看了眼哭唧唧的青年,没再问。
——
一小时前。
晚风从半空吹过来,带着一股潮腐的味儿,钻进鼻子里,丝丝缕缕的。
当时,叶祢正她偷偷拿着屋里的燃油灯,溜出了难民营地。
她一个人。
【血量:99/100】
【状态:虚弱掉血中(1/10)】
叶祢临走前看了眼那个数字,喝下了身上唯一的红药。
想要出去,她不能拖着这副孱弱的身体。
她知道系统在催她。那行提示一直挂在视野右下角,如果再不补充血量,也许不用等怪物来找,她自己就会倒下。
所以,哪怕知道是晚上,她也毅然决定,走出营地。
那片窝棚,挤在黑漆漆的夜里,中央的篝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往上飞几下就灭了。
大家都睡得早,一路上没有人注意到她。
好在她也很幸运,算是有惊无险。路虽然很难走,但她路途中绕开了那些长得太密的树林与灌木丛。
叶祢记得少年说过的话。
“往南走,是一片枯死的迷雾深林,再往东,就是灰鸽镇。”
“但是,林子很危险,会有怪物噬人的,小孩子不能去。”
她不知道灰鸽镇在哪,但她知道那片枯死的林子——迷雾深林的边缘。
‘灯塔’游戏,最著名的新手副本杀之一。
她提着灯,一步一步开着系统【地图】往南走。
路上遇见过几次动静。一次是草丛里忽然窜出个东西,很小,跑得飞快,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没影了。
一次是远远的,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一声嚎叫。很长,很凄厉,像什么动物被咬断了喉咙。
那声音持续了好几秒,然后戛然而止。
她站在原地,把灯放低,一动不动地等了很久。
再之后,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的雾渐渐浓了起来。
一个村庄出现。
她往村里看,那些黑乎乎的屋子轮廓浮在雾里,像一个个漆黑的巢穴。
十几户人家,错落地挤在一条土路两侧。那路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被几十年的落叶和烂泥盖住。
其中,看起来最体面、最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是中央浑然天成的圆柱形塔楼。
叶祢走进,提灯观察。
塔楼立在雾里,灰黑色的石头爬满枯藤,几条裂痕从底部延伸到半腰。门是木头的,黑得发亮,门框上刻满模糊的纹路。
她在门口站定,系统提示准时弹了出来:
【区域:迷雾深林·林缘废弃村】
【等级:★★★】
【建议人数:2-4人】
她扫了一眼,死心了。
人数不够,进不去。
然后,她只能转身,来到旁边的几栋屋子,慢慢走进去。
地上铺着一层厚灰,有几个浅浅的脚印——有人来过,但已经过很久了。
“这些天,开荒队没有来过这。”
她扫了一圈,得出结论。
靠墙一张倒下的桌子,桌腿断了一根,角落里一个空架子,架子上的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墙根处一堆烂布,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叶祢走过去,用脚尖把那堆烂布拨开。
底下是一个罐头。
铁的,瘪了一块,没有标签,锈迹斑斑。她拿起来,对着光看,罐身有几处锈穿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东西。
【变质的食物】
【价值:0】
【备注:食用可能引发疾病】
她把罐头扔回那堆烂布上,抬步出去。
第二间屋子稍大一点,有两间房。
外间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倒扣在地上,柜门开着,里头空空如也。她直接往里间走。
里间更暗。她把灯举高,看见一张床。
床木板搭的,铺着烂得不成形的褥子。褥子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被子,又像是衣服堆在一起。
她用灯照着看。
是一具尸体。
蜷缩着的,背对着她,身上的衣服还在,但已经和身下的褥子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它头发很长,灰白色,散在枕头上。
叶祢:......
她悄声退出屋子,往前走,在雾里看了看方向。
左侧还有几间看起来稍大一点的屋子,她还没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雾里,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像是刚成年的男性,很短,很粗,像被什么掐断了一样。
她反射条件地把灯放低,让光贴着地面。这样光不会传太远,但她还能看清脚下的路。
前方,慢慢显出一个佝偻的轮廓。
还有个更矮小的影子,缩成团,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
然后是沙沙声——从那个人身后传来的,很近,很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叶祢看着那团缩着的黑影,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片更黑的雾。
那东西快到他跟前了。
于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油灯,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三步。
叶祢从树后走出来,走到那片雾里,走到那东西和那个人之间。
沙沙声停了。
有腐尸在雾里盯着她——她感觉得到。那种被盯着的压迫感,像有什么凉的东西从背后爬上来。
她把灯举得更高。
光晕晃动着,照不透那片浓雾,但她知道这玩意怕光。
几秒。十几秒。不知道多久。
腐尸离开了。
而等那声音彻底没了,她才慢慢转过身,往那个蜷着的人走过去。
灯举起来,照出一个满脸泪痕的年轻男人。
“你……你是人还是……”男人开口了。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手指,眼睛红肿,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叶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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