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5 求人

阮呈回到家先吃药,等那阵想咳嗽的冲动压下去后,才轻吐一口气,拿了个新的口罩戴上,再拿出书包里的课本和作业。

一天到晚没吃东西,竟然也不觉得多饿,只是很难集中精神。

直到手里的笔拿不住,两眼昏沉,试卷上的字越来越模糊,阮呈耳边骤然想起晚上高大男生说的话——“这么严重,有没有去医院?……都快要变肺炎了。”

肺炎?

阮呈彻底晕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完了,那要花很多钱。

阮呈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还处于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而脚下湿润泥泞,他正前进着,一脚深一脚浅,忽然一脚踏错,膝盖以下全部被湿冷的感觉紧紧束裹拔都拔不出来。

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很冷,像夹着无数细雪,细雪边缘锋利,扑面而来时像开刃的刀片一样割过脸颊,然后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明明满眼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阮呈脑海中莫名就有了许多血肉模糊的画面。

脚下因为踢到什么无法再动,他弯腰伸手摸索,先摸到了一个长条柱体,柱体外裹着一层被浸透的布料,泥泞的,黏糊中又有僵冷的弹性。

他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正要再仔细摸索辨认,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凶恶的兴奋的犬吠声!

阮呈一时间方寸大乱,慌张丢下手中物体,黑暗中朝传来狗叫的相反方向跑。

然而身后犬吠声越来越近。

跑不过的。

阮呈很清楚他根本跑不过疯狗,脚下一软,他就狠狠摔进充满血腥味的泥里,身后野狗们迅速踩践着泥泞逼近,他下意识双手护头,即将被撕咬的恐惧让他浑身发抖。好痛,好痛,他要被咬死了吗?

——“呈呈!呈呈别怕!”

妈妈……绝望中阮呈骤然清醒,他意识到自己身上没有疼痛,后知后觉自己被谁温柔地紧紧地拥抱在怀里护住。

晨光初露,书包里的手机闹钟响过一轮又一轮。

昏倒在书桌上的少年面无血色,紧闭的眼皮下眼珠转动,颤抖着梦呓:“不,妈妈……”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班里请假的同学越来越多,一眼看过去已经空出十数个座位。

上次这种情况,还是特殊流感大爆发。

同桌看阮呈满是病态的面色,关心道:“阮呈,你要是病得很严重也请假吧,反正大家都请,老师也不会上新课。”

阮呈摇头,“我好多了。”

同桌听他声音还跟吞过沙子一样哑,吓得忙打住,说:“算了算了,你好好养养吧,先别说话了。”

随着流浪狗群袭咬市民的案件数量急剧上升,各个区域展示栏上贴的寻人启事告示也越来越多,短短两天,造成的伤亡人数竟已经远超过那场山火。

人们在外面逗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昔日繁华热闹的街上,如今空空荡荡,看到最多的是巡逻警车,或者是鸣着笛呼啸而过的消防车和救护车。

阮呈的感冒就在这人人自危的几天中悄然痊愈了。

不咳了,嗓子不疼了,也不再头重脚轻,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一样轻盈。

只是,偶尔阮呈也会产生一种离奇的错觉,好像自己已经死了,死在那一场病里,或许死在别的什么节骨眼。

这种情绪来的很莫名。

但他常有这种没有逻辑的感觉。

毕竟,他的的确确没有死,谁都可以看见他。

包括……

阮呈浑身僵住,他紧紧揪住书包带,汗毛直立,直盯着那条堵住他回出租屋的成年体型的流浪狗。

路灯昏暗,通道那个墨绿垃圾桶已经被推翻。

流浪狗就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吃。

不是说城管公安已经满城布控,抓捕并处理掉了数百只流浪狗吗?

这里怎么还有!!

阮呈咬住牙,在不惊扰流浪狗的情况下慢慢往旁边躲起,然后一边注意流浪狗的动向,一边拨通了他们城市的报警电话。

电话竟然没打通,只传来语音提示。

转打消防电话,也占线。

阮呈以前从没报过警,不知道这种情况正不正常,再次拨打报警电话,可仍然提示占线。

天高云轻,银月如钩。

林氏武馆的室内比武场里灯光昼亮。

两道穿着白色练功服的矮小身影正在切磋比试。

这时,剃着板寸头穿高中校服的高大男生背黑色单肩包从旁走过,脚步一停,往里面递了眼。

俩小孩,一个黑皮憨里憨气,另一个个子稍高些额前刘海用橡皮筋扎了个冲天揪。

正巧茶水间又有道人影快速跑出,瞧见他,忙脚刹停住,热情洋溢地大声打招呼:“大师兄好!”

高大男生觑他一眼,朝室内比武场努努嘴,“怎么回事,这么晚还不回家?”

那人老实答:“明天要考核,十四师兄和十六师兄就说互相再练会儿。”

“不是说了最近不安全,晚上要早点回家吗。”高大男生这么说着,站在馆场门前看里头情况,忽然皱眉扬声道,“柳三诚,你退防的下盘哪去了?腰马合一!腕部对攻时的力道呢。一招落下风就永远还不了手是吧?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被点名的憨憨小子忙做调整。

高大男生又教:“拆防,提臂格挡,近身绊脚扫堂腿,对,来一个回身侧踢,冲拳,拍掌。”

比试中原本占尽优势的揪辫少年因此迅速落了下风,他又气又急满头冒汗,一边防一边委屈地大声嚷嚷:“大师兄!你怎么还偏心只教十六!”

高大男生冷哼,“偏心?你也不看看你打的这是八极拳吗?占尽上风那么久都打不倒人,是在打人还是在绣花?”

说罢似乎看不下去两只小菜鸡互啄,他丢下单肩包加入“战局”,这边上拍手卸力,那边单臂架防,两边的攻势全化解掉。

早打得不剩多少体力的两人下盘不稳,连退两三步才站住。

揪辫少年先热情喊:“大师兄!”

小十六站稳后也向面前高大男生抱拳行礼:“多谢大师兄指点!”

林序年嗯了一声,说:“赶紧早点回家别让你们爸爸妈妈担心,最近外面不安全。”

黑皮小十六叫柳三诚如今十二岁,他喘着气,挠头憨笑说:“大师兄,我们习武之人不怕危险!”

十四笑乐了,走到他身边用力搓搓他的头,再转头对林序年说:“大师兄,我们马上就回,公交车站就在武馆门口,大师兄你别担心。”

林序年当然知道自家武馆外面大道宽阔路灯明亮,十几二十米外就是公交站,很多公交车都经过这站点,方便且安全。

但这里安全,不代表其他下车站点也安全,他哥说警局近期陆续录入了十一起人员失踪的报案,男女老少都有,现在城内流浪狗疯狂流窜咬人,大量警力被牵制,有些罪犯就唯恐天下不乱,特意挑这种时候下手。

所以能小心时还是得尽量小心。

劝走了几个小师弟,林序年回到武馆的后院,他拿出手机看了几眼未读的消息,就将之连同书包一起放在走廊横杠上,然后到武器架前拿起自己的银枪。

长枪一抛一握,下一刻,林序年起势,周身气场全变。

他眸色凌厉目光如炬!

长枪色如银月,随着招式出击,呼啸声一道道,枪尖在他手中划出无数银色流光。

枪者,百兵之王!

横杠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是有人拨打他微信语音通话。

林序年看去:“?”

大晚上的,谁啊,林序年随手舞了个花枪收势,走过去,拿起手机看到给自己弹语音通话的人头像陌生略略眼熟。

哟呵,是那小子。

林序年一下想起来了,他往横杠上一坐,薄唇一勾,英俊的面庞眉飞色舞,挺行的了,能忍耐这么多天不找他。

拇指一滑刚要接,那边却突然挂了。

林序年:“??”

林序年等了会儿,聊天窗口却再没有其他动静,只光秃秃一个语音通话没接的红色系统提示。这不能是误触吧?大晚上的,点开他的微信框,再给他弹语音,这想要连环误触难度可不低啊……

算了。

他可不吃欲擒故纵那一套。

林序年放下手机回院中,继续练枪。

商业街的小巷通道前。

阮呈有点慌乱地取消掉了微信语音通话请求,他真是有病,病急乱投医,他跟林序年又没交情,就算对方接了语音通话,大晚上的,又怎么可能真的过来?

握紧手机,他后背紧贴着墙面,皱着眉重新去看通道里那条流浪狗。

路灯能照进去的光很有限,但已经足够,足够阮呈看出那条成年流浪狗瘦骨嶙峋,身上毛发肮脏结块,它正低头翻啃垃圾堆里的骨头,它的牙口很好,咬碎骨头的咔咔声清晰入耳。

夏日炎炎,散乱的垃圾传来一阵腐臭。

阮呈看得紧皱的眉头就没松过来过,就算这头流浪狗体型瘦削,也绝对不是他能应对的。

人们说恶狗怕蛮棍,但阮呈早就不这样认为,更何况近期网络上各种监控和视频也证明了——这些流窜在城市里的流浪狗根本不怕挨打,咬住人就往死里咬,绝不松口。

阮呈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收回视线,左右看。

这边街道偏僻,加上最近几天流浪狗咬人事件搞得风声鹤唳,路边店铺晚上基本都关门,行人更是少得可怜。

但就算有人又怎样。

阮呈抿唇,往明亮些的路灯下走去。

现在只能等。

等报警电话不占线,或者等那条流浪狗吃饱后离开。

夜幕悄然,冷风深深。

街上逐渐再无人影。

而狭窄通道里,阮呈却还能时不时听到窸窸窣窣的扒拉声和咬碎骨头的声音,他缓慢呼吸,努力保持冷静,可随着周遭归于寂静,那流浪狗发出的动静越来越明显,甚至,他感觉流浪狗伸舌的喘气就在自己耳边,心跳剧烈失序,一瞬间路灯急速暗下,四周道路无尽拉伸延长,他像陷入另外一个空间……

“喂!”

阮呈瞬间从不适的幻境中回过神,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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