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启欧拇指重重按下黑色装置。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刺耳的警报。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

滴。

那枚只有硬币大小的黑色装置表面的红灯，由缓慢闪烁，瞬间变成了急促跳动。

下一秒，整个实验大厅所有灯光同时暗了一瞬。

仅仅一瞬。

紧接着——

轰！

整座地下基地的供电系统像是遭到了某种未知程序的强行入侵，头顶的照明开始疯狂闪烁，实验大厅内所有显示屏同时跳出大片乱码，培养舱四周的控制终端接连发出刺耳的报错声。

【系统异常。】

【主控网络受到未知攻击。】

【正在切换备用系统……】

【切换失败。】

【重新连接中……】

钟启欧看着不断跳出的红色警报，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成了……”

这枚装置，并不是炸弹。

而是705军区信息战实验室曾经研发的一次性电磁脉冲病毒核心。它不能摧毁基地。却能够让整个基地所有联网设备，在短时间内陷入混乱。只有不到二十秒。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威廉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不断闪烁的屏幕。

“怎么回事？”

一旁的首席研究员神色惊慌。

“总统先生！”

“我们的主控系统被攻击了！”

“精神压制器正在离线！”

“备用能源无法接管！”

威廉眼神骤冷。

“恢复。”

“立刻恢复！”

“已经在恢复！”

研究员额头满是冷汗。

“至少需要十五秒！”

……

十五秒。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几次呼吸。可对于顾白而言，足够拼命。

钟启欧的话音刚落，顾白便已经动了。

没有任何交流，两人从未共同执行过任务，但都是军人出身，秉承着相同的目的，一个眼神，足以达到十分的默契。基地系统混乱的瞬间，所有自动武器平台同时失去了锁定目标，原本覆盖大厅的红色激光一盏接着一盏熄灭。

培养舱顶部，那座不断运转的精神压制装置也发出刺耳的嗡鸣，蓝色光芒忽明忽暗，整个大厅开始剧烈震动。

“压制器掉线了！”一名研究员失声惊呼，“精神力数值正在快速回升！”

屏幕上的数据疯狂跳动。

【17%……】

【23%……】

【31%……】

【47%……】

每跳动一次数字，培养舱周围的营养液便剧烈翻涌一分，那些原本固定在虞念安身上的精神锁链，也开始不断震颤。

顾白抓住这一瞬间，右脚猛地踏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那副锁住左手的黑色约束器还没有完全固定，他猛地将整只手臂狠狠砸向一旁的合金实验台。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厅内回荡，实验台竟被硬生生砸出一道凹痕，约束器却依旧牢牢锁着。

顾白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再次挥动手臂狠狠砸了下去。

第二下。

第三下。

鲜血顺着手腕不断流下，很快便将黑色约束器染得猩红。

终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约束器内部的锁芯因为剧烈撞击发生偏移。

咔嚓！

顾白五指骤然发力，整副约束器竟被他硬生生掰裂。

四周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可是国际最高等级的战术束缚器，需要专用设备才能开启，如今却被人徒手挣脱。

“拦住他！”

威廉终于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数十名特勤队员立刻重新扑了上去。

可就在这一刻，大厅灯光再次熄灭，整个实验大厅瞬间陷入黑暗。

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然而，对于顾白来说，已经足够了。

黑暗之中，没有任何人能够捕捉他的动作，只有一道冰冷的寒光不断在人群中闪烁。

噗嗤！

第一名士兵肩膀喷出鲜血。

第二人刚举起武器，枪口便被军刀直接削断。

第三人甚至还没看清人影，胸口便挨了一记重踹，整个人狠狠撞进后方的人群。

当灯光重新亮起时，顾白已经站在距离培养舱不足三米的位置。

所有人脸色骤变。

太快了。

他的速度，比刚进入基地时更快，仿佛身体里的某种潜能正在不断被逼出来。

威廉缓缓眯起眼睛，神色第一次变得凝重。

“不对……他的身体机能正在提升。”

首席研究员立即查看数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总统先生，他的心率已经达到每分钟二百一十三次，肾上腺素分泌超过正常人的九倍，可他的身体……没有崩溃。”

威廉缓缓望向顾白，眼神越来越深。

“不……不是肾上腺素，他的身体，在适应这里的精神场。”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培养舱里的虞念安缓缓抬起头，眼眸静静望着顾白。

别人没有发现，可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

顾白身体深处，有一股极其陌生，又极其古老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苏醒。那不是人类的力量，更不是帝人鱼，而是一种连他都从未见过的生命波动。

虞念安心底第一次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与此同时，钟启欧已经冲到了培养舱控制台前。他直接拔出匕首，狠狠刺进主控制器，火花四溅，整座控制台瞬间冒出滚滚浓烟。

培养舱再次响起刺耳的警报。

【警告！】

【压制系统失效。】

【备用锁定程序启动。】

【启动失败。】

钟启欧一脚踹碎显示屏，冲着顾白大吼：“老顾！最多还有十秒！系统马上恢复！”

顾白没有回答。

他的眼里，只剩下培养舱里的虞念安。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终于再次来到培养舱前，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一点一点握紧成拳。

下一秒。

轰——！

拳头狠狠砸在那层厚达数十厘米的特制强化玻璃上，整座培养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蛛网般的裂纹，以拳头落下的位置为中心，迅速朝四周蔓延，整块透明舱壁开始剧烈颤抖。

所有研究员同时脸色惨白。

“裂了！”

“培养舱裂了！”

威廉的脸色，终于第一次真正阴沉下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再让顾白砸下第二拳，这座耗费无数资源打造的培养舱，很可能真的会被彻底击碎。

培养舱表面的裂纹不断扩散，细密的纹路如蛛网般迅速蔓延至整个舱体。内部维持压力的系统开始剧烈报警，淡蓝色营养液翻滚不止，数十根连接在虞念安身体上的精神导管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威廉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他猛然抬手，声音第一次带着急促：“关闭压制系统！开启备用封锁！绝不能让培养舱破裂！”

几名研究员手忙脚乱地扑向控制台，可整个主控系统早已被钟启欧植入的病毒彻底扰乱，无数代码在屏幕上疯狂滚动，所有操作都失去了响应，整个实验大厅只剩下一片刺耳的警报声。

顾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收回拳头，手背早已鲜血淋漓，骨节几乎全部裂开。他没有任何停顿，再次将全身力量汇聚于右臂，腰身微沉，脚下猛然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培养舱。

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块强化舱壁终于承受不住连续两次重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轰然炸裂。无数透明碎片夹杂着营养液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整个实验大厅瞬间下起了一场冰冷的暴雨。

失去支撑的虞念安缓缓向前倒去。

顾白几乎是在舱体碎裂的同时扑了过去，一把将人稳稳抱进怀里。冰冷的海水与营养液顺着两人的衣服不断滴落，虞念安的身体轻得惊人，苍白的脸上几乎没有半点血色，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仍静静望着顾白。

顾白抱紧他，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颤：“我带你回家。”

虞念安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苍白的唇角终于缓缓扬起一丝极浅的笑意。他抬起还有些发抖的手，轻轻碰了碰顾白的侧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里太危险......我们快走。”

就在两人相拥的下一秒，所有精神压制导管彻底断裂，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浩瀚的精神波动自虞念安体内轰然扩散。

轰——

整座地下基地猛然震动。

所有电子设备同时熄灭，悬挂在大厅顶部的照明灯一盏接着一盏爆裂，无形的精神浪潮犹如海啸般席卷整个实验区。所有特勤队员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手中的武器接连掉落，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威廉死死抓住一旁的扶手，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能够清楚感觉到，这才是真正属于帝人鱼首领的力量，而之前实验所监测到的，不过只是被压制后的冰山一角。

“拦住他们！”威廉几乎是低吼着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把他们留下！”

可已经来不及了。

钟启欧迅速冲到顾白身边，将一枚早已准备好的高爆烟雾弹重重砸向地面。

砰！

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充满整个大厅，刺鼻的烟尘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也彻底扰乱了残存的监控系统。

“走！”

顾白没有丝毫犹豫，抱起虞念安便向紧急通道冲去。

钟启欧紧随其后，一边奔跑，一边不断将身上的电磁干扰器丢向四周。每一枚干扰器爆开，都会让走廊内的监控彻底瘫痪。

刺耳的警报依旧响彻整座基地，红色警示灯不断闪烁，大量武装人员正从四面八方赶来。然而在虞念安精神领域的压制下，他们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不少人甚至刚刚举起武器，便痛苦地捂住脑袋跪倒在地。

三人一路冲出实验区，来到岛屿地下通往海面的运输通道。厚重的钢铁闸门挡在面前，钟启欧刚准备安装爆破装置，虞念安却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指尖轻轻点向那扇数十吨重的合金闸门。

下一刻，无形的精神力瞬间覆盖整座大门。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厚重的钢板竟一点一点向两侧弯曲、撕裂，最后轰然倒塌，在三人面前打开了一条通往大海的道路。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而自由的气息。

顾白抱着虞念安冲出基地，毫不犹豫跃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将三人彻底包裹。

就在入海的一瞬间，虞念安的黑色鱼尾轻轻摆动，周围海水竟主动分开，一股柔和却浩瀚的力量将顾白与钟启欧同时包裹其中。

顾白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明明没有任何推进动作，身体却在海中高速前进，四周的海流像是拥有生命一般，为他们主动开辟出一条安全通道。

身后，无数快艇与武装潜航器已经冲出基地港口，大量探照灯将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数不清的声呐开始疯狂扫描海底。

威廉站在基地最高处的平台，望着翻涌的海面，目光阴沉得可怕。

“启动全部追踪卫星。”他缓缓开口，“封锁附近所有海域，我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然而，就在命令下达的瞬间，整片海域忽然剧烈翻腾起来。

数十米高的海浪毫无征兆地升起，庞大的洋流自深海汇聚而来，形成一道横贯天地的水墙，将整座岛屿与外海彻底隔绝。无数舰艇在狂暴的浪涛中剧烈摇晃，电子导航全部失灵，所有雷达屏幕只剩下一片雪花。

没有任何人知道，此刻的大海，已经重新迎回了自己的王。

海流深处，虞念安缓缓闭上双眼，黑色长发随着海水轻轻飘动。他的精神领域不断向外扩散，一片又一片洋流回应着他的呼唤，海豚、鲸群以及无数海洋生物纷纷改变方向，自发汇聚到他们周围，为三人构筑起一道天然屏障。

顾白始终牢牢握着虞念安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狂暴的海流终于渐渐平息。

前方，晨曦透过云层洒落海面，一座面积不大的孤岛静静浮现在海平线上。岛屿被浓密的热带树林覆盖，四周礁石林立，与外界航线几乎完全隔绝，像是被世界遗忘的一角。

虞念安缓缓抬起眼眸，望着那座小岛，最后一点精神力轻轻释放而出。

柔和的海流托举着三人，将他们缓缓送上海岸。

双脚踏上沙滩的一瞬间，顾白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可还未来得及说话，怀中的虞念安身体忽然一软，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安静地倒在了他的怀里。钟启欧也因失血过多踉跄了几步，单膝跪在沙滩上，大口喘息着望向远处的大海。

岛屿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一阵阵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海悄然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