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船上回来后,齐瑢墨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做了很多梦。碎片一样的,拼不成完整画面。她梦见灰色的荒原,梦见那个漆黑眼睛的东西,梦见顾清舟躺在地上,梦见余小夏和凌雨墨交叠的身体,梦见顾清依靠在墙上的身影。
每一次,她都拼命想跑过去,却跑不动。
每一次,她都听见那个声音在耳边说:“你会杀了他们。”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
夏殷的脸就在面前。
“醒了?”夏殷的声音很轻,手指抚过她的额头,“做噩梦了?”
齐瑢墨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夏殷的脸。温热的,真实的,活着的。
“嗯。”她说,“梦到你了。”
夏殷没有问梦到什么。她只是低头,在齐瑢墨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在。”她说,“一直都在。”
——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顾清舟还是每天捣鼓他的设备,试图从各个频段捕捉外界的信息。余小夏和凌雨墨还是每天斗嘴,一个抽象一个冷淡,搭配起来莫名和谐。顾清依还是每天整理药品,给每个人检查身体,絮絮叨叨地叮嘱要好好休息。
林越也留了下来。从船上回来后,他变得沉默了很多,经常一个人坐在礁石上,望着海面发呆。齐瑢墨有时候会去找他说话,但大多数时候,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什么都不说。
他们都知道,那个东西的话不是假的。
那个声音会越来越大。
总有一天,他们会控制不住。
——
“你害怕吗?”
那天傍晚,齐瑢墨坐在礁石上,问林越。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美得不真实。林越坐在她旁边,脸色依旧苍白,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
“怕。”他说,“每天都怕。”
齐瑢墨没有说话。
林越继续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没逃出来,死在那个安全区里,是不是就不用怕了。”
齐瑢墨偏头看他。
林越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很瘦削,眼睛里有一种她读得懂的东西——那是绝望。
“但我不想死。”他说,“我还想活着。看看这个世界会不会好起来。看看那个声音会不会消失。”
“它会消失吗?”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齐瑢墨看着他,忽然问:“你有想保护的人吗?”
林越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齐瑢墨斟酌着用词,“有一个人,让你觉得,就算那个声音再大,你也不想回应它。”
林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以前有。”
齐瑢墨没有说话。
“我妹妹。”林越说,“比我小五岁。尸潮那天,她在我面前被咬死的。”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齐瑢墨听出了那层平淡下的东西。
“我觉醒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林越继续说,“我试过用异能控制她的尸体,让她站起来,让她看着我。但她已经不是她了。”
他看着海面,目光很远。
“从那以后,那个声音就出现了。它说,如果我回应它,就能再见到她。”
齐瑢墨的心脏猛地收紧。
“你信吗?”
林越摇头。
“不信。”他说,“但有时候,我真的很想试试。”
——
那天晚上,齐瑢墨躺在夏殷怀里,很久没有睡着。
她想着林越的话,想着那个漆黑眼睛的东西说的话,想着那些梦里躺在地上的同伴。
“夏殷。”她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失控了——”
“没有那一天。”夏殷打断她。
齐瑢墨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夏殷脸上。她的眼睛很深,很认真。
“齐瑢墨,”她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吗?”
齐瑢墨愣了一下。
夏殷继续说:“你十三岁,浑身是伤,被送到我面前。你养父母跪在地上求我收留你,你站在旁边,咬着嘴唇,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伸手,轻轻抚过齐瑢墨的脸颊。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一样。你不会被打倒。”
齐瑢墨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所以,”夏殷说,“别跟我说什么失控。你不会。你连十三岁的时候都没哭,现在更不会。”
齐瑢墨把脸埋回她肩上,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夏殷错了。
十三岁的时候,她没哭,是因为还没有遇到值得哭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
——
第二天早上,齐瑢墨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夏殷已经不在身边。窗外传来顾清舟的大嗓门,还有余小夏的尖叫。
她披上外套走出去。
沙滩上,所有人都在。
顾清舟指着海面,脸色发白。余小夏抱着凌雨墨的手臂,浑身发抖。顾清依站在旁边,抿着唇,没有说话。
齐瑢墨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海面上,那艘船还在。
但这一次,不止一艘。
是五艘。
五艘同样大小的渔船,一字排开,停在距离沙滩一公里的海面上。甲板上站满了人影——密密麻麻的,至少上百个。
都是尸体。
齐瑢墨的亡灵感知剧烈地震动着。她能感觉到,那些尸体身上都连着丝线,像无数条发光的绳索,汇聚到中间那艘船上。
那艘船里,那个东西还在。
「我等你。」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等你想清楚。」
齐瑢墨的手指攥紧。
夏殷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不管来多少,”她说,“我都陪你。”
齐瑢墨偏头看她。
夏殷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冷静和坚定。
齐瑢墨忽然想起她在船上说过的话:“她杀我,我认。”
她握紧夏殷的手。
“好。”
——
那天,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顾清舟和阿七带着人加固防御工事,在沙滩上挖战壕、埋陷阱。余小夏和凌雨墨练习配合,确保异能能在最大范围内覆盖。顾清依整理所有药品,把急救物资分发到每个人手里。
林越站在礁石上,望着那些船,一动不动。
齐瑢墨走过去。
“在想什么?”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撑不住。”林越偏头看她,“等那个声音大到我们无法抵抗。”
齐瑢墨没有说话。
林越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应了那个声音,”林越看着她,“你会杀了我吗?”
齐瑢墨愣住了。
林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不想变成那个东西。”他说,“不想变成那种不死不活的存在。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开始失控了,你动手杀我。别犹豫。”
齐瑢墨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答应我。”林越说。
齐瑢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
——
那天晚上,齐瑢墨又做了那个梦。
灰色的荒原,无尽的雾气。她往前走,看到了顾清舟、余小夏、凌雨墨、顾清依——他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她看到了夏殷。
夏殷站在那里,看着她。
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但这一次,夏殷身边多了一个人。
林越。
他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睛漆黑——和那个东西一模一样的漆黑。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和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齐瑢墨猛地睁开眼。
夏殷在她身边,睡得很沉。月光照在她脸上,安静而温柔。
齐瑢墨坐起来,大口喘息。
她知道那只是梦。
但那梦太真实了。
——
第二天,那些船还在。
第三天,还在。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它们就那样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群沉默的秃鹫,等着猎物倒下。
灯塔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虑,连余小夏都不再闹了,只是安静地靠在凌雨墨身边。
齐瑢墨知道,他们在等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也越来越大了。
每次她闭上眼,都能听到它在叫。每次她张开感知,都能感觉到那些尸体上的丝线在跳动。它们在等,等她撑不住的那一刻。
“齐瑢墨。”
那天傍晚,夏殷把她拉到塔楼上。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海染成血红色。那些船的黑影在血色中格外刺眼。
夏殷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你听我说。”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一件事。”
齐瑢墨看着她。
“我爱你。”夏殷说,“从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爱。”
齐瑢墨的眼眶发热。
“我知道。”
“你不知道。”夏殷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你不知道我有多爱。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撑不住了——如果那个声音大到让你想回应——”
她顿了顿。
齐瑢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就回应。”夏殷说。
齐瑢墨愣住了。
“夏殷——”
“听我说完。”夏殷打断她,“如果回应那个声音,能让你不那么痛苦,那你就回应。不要管我会不会死,不要管其他人会不会死。你先活着。”
齐瑢墨的眼泪流下来。
“你疯了。”她说,“我回应它,就会变成那个东西。我会杀了你们所有人。”
“那就杀。”夏殷说。
齐瑢墨看着她,说不出话。
夏殷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宁愿死在你手里,”她的声音在齐瑢墨耳边响起,低低的,“也不愿意看着你痛苦。”
齐瑢墨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林越问她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应了那个声音,你会杀了我吗?”
她答应了。
但她从来没想过,如果那个人是夏殷呢?
如果夏殷让她杀她,她下得去手吗?
——
那天夜里,齐瑢墨做了一个决定。
她悄悄起身,穿上外套,推开门。
月光很亮。沙滩上很安静。那些船还在海面上,像沉默的巨兽。
她朝礁石走去。
林越果然在那里。
他背对着她,望着那些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决定了?”他问。
齐瑢墨走到他身边,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林越说。
齐瑢墨偏头看他。
林越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某种决绝。
“与其等着那个声音把我吞掉,”他说,“不如主动去找它。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有没有办法彻底消灭它。”
齐瑢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不怕死?”
林越摇头。
“怕。”他说,“但我更怕变成那个东西。”
齐瑢墨看着他,忽然有些理解。
她也是这样。
她怕失控,怕伤害夏殷,怕那些梦成真。但她更怕的,是让夏殷看着她一点一点被那个声音吞掉。
“走吧。”她说。
两个人朝海边走去。
小船还在。他们发动马达,朝那些船驶去。
身后,灯塔的灯光越来越远。
——
那艘主船就在最中间。
它比之前更近了,近到能看清甲板上那些尸体的脸。它们都朝着一个方向——朝着齐瑢墨的方向——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期待。
齐瑢墨和林越爬上船。
甲板上站满了尸体,但它们没有动。它们只是那样站着,像是在夹道欢迎。
他们穿过尸群,朝船舱走去。
还是那道铁门,还是那个螺旋状的符号。
齐瑢墨推开门。
舱室里,那个东西还在。
它坐在原地,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来了。」它说,「我等你很久了。」
齐瑢墨站在它面前,没有后退。
“我来问你一件事。”她说。
「什么?」
“有没有办法,”齐瑢墨看着它,“让你消失?”
那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尖锐刺耳,让人头皮发麻。
「你想杀我?」它问。
“是。”
那东西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它问。
“第一个亡灵系觉醒者。失控的人。”
「对。」它说,「但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活这么久吗?」
齐瑢墨没有说话。
那东西站起来。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沉重的锁链。它走到齐瑢墨面前,低头看着她。
「因为亡灵系觉醒者,只要不彻底死亡,就不会消失。」它说,「我可以死一百次,一千次,但只要还有一具尸体在,我就能回来。」
齐瑢墨的手指攥紧。
「所以,你杀不了我。」它说,「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接替我。」
它伸出手,那只青灰色的手,朝齐瑢墨的额头伸来。
「成为我。」它说,「然后你就能永远留住你想留的人。死人不会离开你。死人永远都在。」
齐瑢墨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
脑海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大。
「来。」它在说,「来。」
「成为我。」
「永远留住她。」
齐瑢墨闭上眼。
她想起夏殷的脸。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抱着自己时,那种温暖的感觉。
“我宁愿死在你手里,也不愿意看着你痛苦。”
齐瑢墨睁开眼。
那只手已经快要触到她的额头。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拒绝。”
那只手停在半空。
那东西看着她,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什么?」
“我拒绝。”齐瑢墨重复,“我不会成为你。不会用这种方式留住任何人。”
她退后一步。
“她会死,我也会死。所有人都会死。但那是活着的一部分。”
那东西看着她,一动不动。
「你不怕失去她?」
“怕。”齐瑢墨说,“但我更怕变成你这种不死不活的东西,永远困在这里,永远得不到解脱。”
她转身,看向林越。
“走吧。”
林越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惊讶,佩服,还有某种释然。
两个人朝舱门走去。
身后,那东西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你会后悔的。」
齐瑢墨没有回头。
——
走出船舱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甲板上那些尸体,不知什么时候,全部倒下了。那些丝线断了,消散在空气中。
林越站在她身边,忽然说:“它走了。”
齐瑢墨偏头看他。
林越望着那间舱室的方向,目光复杂。
“我感觉不到它了。”他说,“它……消失了?”
齐瑢墨的亡灵感知全力张开。
真的消失了。
那个空洞,那个声音,那些丝线——全部都不见了。
“怎么会……”林越喃喃道。
齐瑢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它一直在等的,不是有人接替它。”
“那是什么?”
“是有人告诉它,”齐瑢墨看着那间舱室,“可以不用这样活着。”
林越愣住了。
齐瑢墨没有再说。她转身,朝船舷走去。
小船还在。他们划着桨,朝灯塔的方向驶去。
身后,那五艘船静静停在海面上,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
回到沙滩上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色调。
夏殷站在沙滩上,脸色白得吓人。
看到齐瑢墨的那一刻,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把她抱进怀里。
“你疯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真的疯了。”
齐瑢墨靠在她肩上,轻轻笑了。
“我没疯。”她说,“我只是想通了。”
夏殷松开她一点,看着她的眼睛。
“想通什么?”
齐瑢墨看着她,目光很柔。
“想通那个东西说的都是假的。”她说,“没有什么能永远留住一个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能爱的时候,好好爱。”
夏殷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她伸手,把齐瑢墨重新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海风吹过,带着咸涩的气息。
身后,余小夏在哭,凌雨墨在笑,顾清舟别过脸假装看风景,顾清依轻轻擦着眼角。
林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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