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归途

那间林间小屋只撑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们发现屋顶漏了一个大洞,墙壁也摇摇欲坠。九个人挤在里面过了一夜,醒来时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走吧。”夏殷说,“继续往北。”

往北。

往北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至少,离那个安全区远一点。

——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一直在走。

穿过山林,越过溪流,绕过废弃的小镇和村庄。累了就找个地方歇一会儿,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晚上找山洞或者废弃的房子过夜,轮流守夜,防备丧尸和其他危险。

第三天傍晚,他们发现了一座农场。

那是一座废弃的农场,有几间还算完好的木屋,有一口井,甚至还有一小片菜地——虽然已经荒了,但土里还残留着一些野菜的痕迹。

“就这里吧。”夏殷说。

没有人反对。

——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开始在农场安顿下来。

顾清舟修好了农场的栅栏,围成一个简易的院子。余小夏和凌雨墨清理了菜地,试着种下顾清依珍藏的种子。阿月和小帆负责做饭,用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让大家吃好。顾清依继续管理药品,给每个人定期检查身体。

林越和齐瑢墨负责外围警戒。

两个亡灵系觉醒者,最能感知到危险的靠近。

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坐在山坡上,望着来时的方向,很久很久。

“你说,”林越有一天忽然开口,“那个安全区的人,会追来吗?”

齐瑢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林越点头。

“希望不会。”

——

一个月后。

农场渐渐有了家的样子。

菜地冒出了绿芽,栅栏修好了,木屋也补好了屋顶。顾清舟甚至架起了一个简易的通讯天线,每天试着接收外界的信号。大多数时候是白噪音,偶尔能听到几句话,但再也没有那种“欢迎幸存者”的广播了。

“可能是我们离得太远。”顾清舟说,“也可能是他们换了频段。”

夏殷站在他身后,望着天线。

“不管是什么,”她说,“别回应。”

顾清舟点头。

他知道。

——

那天傍晚,齐瑢墨和夏殷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

远处的山林被染成金红色,偶尔有鸟群飞过,自由自在。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

“夏殷。”齐瑢墨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夏殷偏头看她。

齐瑢墨望着远处,继续说:“一个月?一年?十年?”

夏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待多久?”

齐瑢墨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试试。试到不能再试为止。”

夏殷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那就试。”

——

那天晚上,齐瑢墨又做了那个梦。

灰色的荒原,无尽的雾气。

她往前走,看到了顾清舟、余小夏、凌雨墨、顾清依、林越、阿月、小帆。他们站在雾气里,看着她,不说话。

然后她看到了夏殷。

夏殷站在最前面,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但这一次,夏殷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旧旧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夏殷牵着那个女孩的手。

齐瑢墨想走近,却走不动。

“夏殷——”她喊。

夏殷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温柔,是眷恋,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

“齐瑢墨。”夏殷叫她,声音很轻,“好好活着。”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那个女孩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不要——”

齐瑢墨拼命想冲过去,却动不了。

只能看着她们一点点消失。

——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夏殷在她身边,睡得很沉。手臂环在她腰上,呼吸均匀。

齐瑢墨看着她的脸,大口喘息。

那个梦太真实了。

那个女孩是谁?

为什么夏殷牵着她的手?

为什么夏殷说“好好活着”?

齐瑢墨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梦在告诉她什么。

——

第二天,齐瑢墨去找了顾清依。

顾清依正在菜地里忙活,看到她来,直起腰,擦了擦汗。

“怎么了?”

齐瑢墨在她身边蹲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清依,你能看出我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顾清依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齐瑢墨说:“就是……有没有什么异常?和正常人不一样的?”

顾清依放下手里的工具,认真地看着她。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齐瑢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做了一个梦。”

她把那个梦说了一遍。

顾清依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齐瑢墨,我给你检查一下。”

——

检查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顾清依用了她能用的所有方法——听诊、问诊、把脉、甚至用植物系异能感应齐瑢墨的生命气息。

最后她放下手,脸色有些复杂。

“怎么样?”齐瑢墨问。

顾清依看着她,欲言又止。

“说。”齐瑢墨说。

顾清依深吸一口气。

“你的生命力,”她说,“比正常人强很多。”

齐瑢墨愣住了。

“什么意思?”

顾清依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气息。有的人强,有的人弱。但你的……你的像是取之不尽一样。我在你身上感觉不到任何衰弱的迹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而且,你身上有一种……和死亡相关的东西。它在保护你,也在改变你。”

齐瑢墨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是说……”

顾清依看着她,目光复杂。

“齐瑢墨,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说,“但你的身体,和我们的不一样。你可能……不会老。”

不会老。

这三个字在齐瑢墨脑海里炸开。

不会老。不会死。永生。

她想起那个第一个觉醒者,那个不死不活的东西。想起它说过的话——“我们这种人,只要不彻底死亡,就不会消失”。

她也变成那样了吗?

“齐瑢墨?”顾清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齐瑢墨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别告诉别人。”她说,“尤其是夏殷。”

顾清依皱眉。

“为什么?”

齐瑢墨站起来,望着远处。

“因为,”她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

那天晚上,齐瑢墨失眠了。

她躺在夏殷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脑海里却一片混乱。

不会老。不会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会看着夏殷老去,死去。意味着她会看着顾清舟、余小夏、凌雨墨、顾清依、林越——所有人——一个一个离开她。

意味着她会永远活着,永远失去。

她想起那个梦。夏殷牵着一个女孩的手,对她说“好好活着”。

那个女孩是谁?

是她们的女儿吗?

可是,她们怎么会有女儿?

齐瑢墨闭上眼,不敢想下去。

——

第二天,她去找了林越。

林越正在山坡上放哨,看到她来,有些意外。

“怎么了?”

齐瑢墨在他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林越,你觉不觉得我们这种人有问题?”

林越愣了一下。

“什么问题?”

齐瑢墨说:“会活得很久那种问题。”

林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感觉到了?”

齐瑢墨偏头看他。

林越望着远处,声音很轻:“我早就感觉到了。我的生命力,也比普通人强。强很多。”

他顿了顿。

“那个第一个觉醒者,那个不死不活的东西——你知道它为什么能活那么久吗?”

齐瑢墨没有说话。

林越说:“因为它一直在吞噬别的觉醒者。每一个失控的亡灵系,最后都会被更强的那个吞噬。所以那个东西才能活那么久。”

齐瑢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我们……”

“我们是独立的。”林越说,“我们没有吞噬别人。所以不会变成那种东西。”

他看着齐瑢墨,目光复杂。

“但我们也不会轻易死去。亡灵系觉醒者,只要不被杀死,就能活很久。很久很久。”

齐瑢墨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看着所有爱的人死去。

久到一个人活在世上。

“怕吗?”林越问。

齐瑢墨想了想,然后点头。

“怕。”

林越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我也怕。”他说,“但怕有什么用?能活多久,不是我们能选的。”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能做的,就是在还能爱的时候,好好爱。”

他走了。

齐瑢墨坐在山坡上,望着他的背影。

「在还能爱的时候,好好爱。」

她忽然有些懂了。

——

那天晚上,齐瑢墨主动抱住了夏殷。

“怎么了?”夏殷有些意外。

齐瑢墨把脸埋在她肩上,不说话。

夏殷没有追问,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齐瑢墨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

“夏殷。”

“嗯?”

“我爱你。”

夏殷的手微微收紧。

“我也爱你。”

齐瑢墨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夏殷的眼睛很深,很柔。

“不管发生什么,”齐瑢墨说,“你都要记住这句话。”

夏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疑惑。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齐瑢墨摇头。

“就是想告诉你。”

夏殷低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记住了。”她说,“一辈子都记得。”

齐瑢墨看着她,轻轻笑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农场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家。

菜地丰收了,虽然只是几棵白菜和一堆萝卜,但足够让大家高兴好几天。顾清舟修好了农场的旧磨坊,可以用来磨面粉。阿月学会了做面包,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还行。小帆在院子里养了两只野兔,说是要等它们生小兔子。

余小夏和凌雨墨的感情越来越好。她们经常一起巡逻,一起种菜,一起坐在山坡上看夕阳。有时候余小夏会靠在凌雨墨肩上,凌雨墨会轻轻揽着她的腰。两个人不说话,只是那样待着。

顾清依还是每天忙忙碌碌,照顾大家的身体,管理药品,偶尔也帮着做饭。她越来越像这个家的大姐,每个人都习惯了有什么事就去找她。

林越也变了。他开始主动和人说话,偶尔还会开个玩笑。有一次余小夏恶作剧,在他背后贴了一张纸条,他追着她跑了一整片菜地,最后两个人都笑倒在田埂上。

齐瑢墨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她想要的生活。

平静的,温暖的,有爱的人在身边。

哪怕只是暂时的。

——

那天傍晚,齐瑢墨和夏殷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

“夏殷。”齐瑢墨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夏殷偏头看她。

齐瑢墨望着远处,继续说:“一年?两年?十年?”

夏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待多久?”

齐瑢墨想了想。

“永远。”她说。

夏殷看着她,目光很柔。

“那就永远。”

齐瑢墨笑了。

她靠在夏殷肩上,闭上眼。

夕阳的余温洒在身上,很暖。

——

那天夜里,齐瑢墨又做了那个梦。

但这一次,不是灰色的荒原。

是农场。

阳光很好,院子里开满了花。夏殷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有一个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带着笑。

齐瑢墨走过去。

夏殷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回来了?”

齐瑢墨点头。

那个女孩从秋千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她。

“妈妈!”

齐瑢墨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女孩,看着那张和夏殷很像的脸。

然后她醒了。

——

齐瑢墨睁开眼,大口喘息。

夏殷在她身边,正看着她。

“做噩梦了?”

齐瑢墨摇头。

“不是噩梦。”她说,声音有些飘忽。

夏殷看着她,等着。

齐瑢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梦见我们有女儿了。”

夏殷愣了一下。

齐瑢墨继续说:“在农场里。院子里有花,有秋千。你坐在藤椅上看书。她跑过来叫我妈妈。”

她偏头看着夏殷。

“那个梦……太真实了。”

夏殷看着她,目光复杂。

然后她伸手,把齐瑢墨揽进怀里。

“也许不是梦。”她说。

齐瑢墨愣住了。

“什么意思?”

夏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其实我也有过一个梦。”

齐瑢墨看着她。

夏殷的目光望着窗外,很远。

“我梦见一个女孩。十五六岁。她叫我妈妈。”她顿了顿,“叫我妈妈,叫你妈妈。”

齐瑢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也梦见你了?”

夏殷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齐瑢墨说:“所以……那是真的?”

夏殷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也许是。”

齐瑢墨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殷把她抱得更紧。

“不管是不是真的,”她说,“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齐瑢墨靠在她肩上,轻轻笑了。

“嗯。”

——

第二天,齐瑢墨去找了林越。

她把梦的事告诉他。

林越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亡灵系觉醒者,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齐瑢墨看着他。

林越继续说:“过去,现在,未来。有时候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顿了顿。

“但有一点是真的——你在乎什么,你就会梦见什么。”

齐瑢墨愣住了。

在乎什么,就会梦见什么。

她在乎夏殷。

所以梦见夏殷。

她在乎她们的未来。

所以梦见那个女孩。

“所以,”她轻声说,“那个女孩……是我希望有的?”

林越点头。

“也许是。”

齐瑢墨沉默了。

希望有的。

不是一定会有的。

只是希望。

——

那天晚上,齐瑢墨躺在夏殷怀里,想了很久。

她想起顾清依说的话——她不会老。

想起林越说的话——亡灵系能活很久。

想起那个梦——那个女孩叫她们妈妈。

如果她不会老,如果她能活很久。

那她也许真的可以有那个未来。

和夏殷一起。

看着那个女孩长大。

“夏殷。”她开口。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夏殷低头看着她。

齐瑢墨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顾清依的话、林越的话,全部告诉了她。

夏殷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齐瑢墨等着。

等着她害怕,等着她退缩,等着她说“我接受不了”。

但夏殷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所以呢?”她说。

齐瑢墨愣住了。

“什么所以?”

夏殷低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深,很认真。

“你不会老。会活很久。”她说,“然后呢?”

齐瑢墨说:“然后……你会老。会死。”

夏殷点头。

“然后呢?”

齐瑢墨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夏殷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齐瑢墨,”她说,“人都会死的。我也一样。你比我活得久,那不是你的错。”

齐瑢墨的眼眶发热。

“但我不能没有你——”

“你能。”夏殷打断她,“你比我以为的坚强得多。”

齐瑢墨的眼泪流下来。

夏殷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听着,”她说,“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但只要我活着,我就会陪着你。”

她顿了顿。

“等我死了,你就替我看这个世界。看那些我来不及看的东西。然后,等我变成星星的时候,你就抬头看看天。我就在那儿。”

齐瑢墨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要星星。”她闷闷的声音传来,“我要你。”

夏殷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好看。

“我知道。”她说,“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选的。”

齐瑢墨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夏殷,抱得很紧,很紧。

——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山林里有夜鸟在叫。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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