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农场之后,齐瑢墨睡了整整两天。
夏殷一直守在她身边,几乎没有合眼。顾清依来看过几次,说她只是太累了——异能透支、体力耗尽、加上那个洞里经历的一切,身体需要时间恢复。
“让她睡。”顾清依轻声说,“睡够了自然就醒了。”
夏殷点头,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齐瑢墨的睡脸,偶尔伸手探一探她的额头,偶尔帮她掖一掖被角。
余小夏来过一次,端着阿月熬的粥,看到夏殷的样子,默默地放下粥,悄悄地退了出去。
“她还是那样守着?”凌雨墨在外面问。
余小夏点头。
“一步都不肯离开。”
凌雨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换我我也守。”
余小夏看着她,忽然笑了。
“也是。”
——
齐瑢墨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傍晚。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金红色的光。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夏殷的脸。
那张脸比平时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裂。但那双眼睛看到她睁开时,一下子亮了。
“醒了?”夏殷的声音沙哑。
齐瑢墨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没睡?”
夏殷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齐瑢墨肩头传来。
齐瑢墨靠在她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她说,“我回来了。”
夏殷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齐瑢墨轻声说:“夏殷。”
“嗯?”
“你身上好臭。”
夏殷愣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齐瑢墨,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天没洗澡,穿着同一身衣服,确实……
齐瑢墨看着她难得的窘态,忍不住笑了。
“快去洗澡。”她说,“我等你。”
夏殷看着她,目光很柔。
“好。”
——
那天晚上,农场办了一场小小的庆祝。
阿月做了一大桌菜,把存了好久的腊肉都拿了出来。余小夏翻出剩下的最后两坛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连小帆都分到了小半碗,喝了一口就皱着脸说“辣”。
火光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顾清舟举着碗,难得地认真:“敬齐瑢墨。敬林越。敬活着回来的人。”
“敬活着!”余小夏跟着喊。
所有人都举起碗。
齐瑢墨靠在夏殷身上,喝了一口酒。
酒很辣,但心里很暖。
林越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酒,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余小夏凑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把他逗笑了。
小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萤火虫。阿月喊他回来吃饭,他假装没听见。
顾清依坐在火堆边,给每个人碗里添菜。凌雨墨靠在她旁边,难得地说了几句话。
齐瑢墨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怎么了?”夏殷低头问她。
齐瑢墨摇头。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真好。”
夏殷伸手,把她揽得更紧了一点。
“嗯。”她说,“真好。”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农场的节奏很慢,慢得像流水。
早上被鸡叫醒——阿月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准时打鸣。然后是早饭,然后各自去干活。顾清舟继续捣鼓他的设备,试图从各个频段捕捉信号。余小夏和凌雨墨去菜地,浇水、除草、抓虫子。顾清依去她的“诊所”——一间收拾出来的小屋,里面摆着她那些珍贵的药品。林越去放哨,坐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山林。
齐瑢墨和夏殷有时候巡逻,有时候帮忙干活,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山坡上看云。
小帆跑来跑去,一会儿跟着顾清舟学捣鼓设备,一会儿跟着余小夏抓虫子,一会儿缠着林越讲故事。林越被他烦得不行,最后还是给他讲了一个——关于一只兔子怎么从狐狸嘴里逃出来的故事。
“然后呢?”小帆听得入神。
“然后兔子就跑了啊。”
“就这么跑了?”
“不然呢?”
小帆想了想,说:“你讲的故事不好听。”
林越:“……”
余小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
有一天,齐瑢墨问夏殷:“你后悔吗?”
那时候她们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晚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夏殷偏头看她。
“后悔什么?”
齐瑢墨想了想,说:“后悔……和我在一起。”
夏殷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伸手,把齐瑢墨的脸轻轻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
“齐瑢墨,”她说,“我最后悔的事,是没有更早认识你。”
齐瑢墨愣住了。
夏殷看着她,目光很柔。
“如果更早认识你,”她说,“就能更早保护你。更早爱你。”
齐瑢墨的眼眶发热。
她把脸埋进夏殷怀里,没有说话。
但她想,她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就是这句了。
——
第二个月的时候,顾清舟收到了一个信号。
不是广播,是有人说话。
“有人吗……有人能听到吗……我们……需要帮助……”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
所有人围在设备前,沉默着。
经过了那个“安全区”的事,没有人再敢轻易相信任何信号了。
“怎么办?”顾清舟问。
夏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继续监听。不回应。”
——
那个信号持续了七天。
第七天的时候,消失了。
没有再出现。
余小夏问:“他们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末日里,不是每一个求救都能得到回应。
——
第三个月的时候,小帆生日。
阿月用仅剩的面粉做了一个小蛋糕,虽然硬得像石头,但小帆还是很高兴。余小夏用雷电给他放了一场小烟花,虽然只有几秒,但小帆看呆了。
“好漂亮!”他喊。
林越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齐瑢墨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过过生日吗?”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有。”他说,“我爸妈死得早。没人给我过。”
齐瑢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今天给你补一个。”
林越看着她。
齐瑢墨说:“生日快乐。”
林越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谢谢。”
——
那天晚上,齐瑢墨和夏殷坐在山坡上,看着星星。
“夏殷。”齐瑢墨开口。
“嗯?”
“你说,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夏殷偏头看她。
齐瑢墨望着远处,继续说:“一年?两年?十年?”
夏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待多久?”
齐瑢墨想了想。
“永远。”她说。
夏殷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那就永远。”
齐瑢墨笑了。
但她知道,永远是不可能的。
那个声音虽然消失了,但她的亡灵感知还在。那些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波动,偶尔还会出现。
它没有真正离开。
只是潜伏。
——
第四个月的时候,林越来找她。
“你感觉到了吗?”他问。
齐瑢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越的目光很深。
“那个声音,”他说,“又回来了。”
齐瑢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我知道。”
林越看着她,欲言又止。
齐瑢墨说:“但它现在很小。小到可以忽略。”
林越没有说话。
齐瑢墨继续说:“也许它不会长大。也许我们可以一直这样。”
林越看着她,目光复杂。
“也许。”他说。
但他和齐瑢墨都知道,这个“也许”有多脆弱。
——
那天晚上,齐瑢墨躺在夏殷怀里,很久没有睡着。
她听着夏殷平稳的心跳,想着林越说的话。
那个声音。
它又回来了。
虽然很小,但它确实在那里。
就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着发芽。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长大。
不知道它会不会再次吞噬她。
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睡不着?”
夏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齐瑢墨轻轻“嗯”了一声。
夏殷的手收紧了一点。
“在想什么?”
齐瑢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你。”
夏殷没有说话。
齐瑢墨继续说:“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想你这五年怎么过来的。想——”
她顿了顿。
“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夏殷的手臂猛地收紧。
“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齐瑢墨从未听过的颤抖。
齐瑢墨抬起头,看着她。
黑暗中,夏殷的眼睛很亮。
“你不会不在。”夏殷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在。”
齐瑢墨看着她,眼眶发热。
她把脸埋回夏殷怀里,没有说话。
——
第五个月的时候,农场来了一个新成员。
一只小狗。
不知道从哪跑来的,瘦得皮包骨头,浑身脏兮兮的。它蹲在农场门口,看着里面的人,眼睛湿漉漉的。
小帆第一个发现它。
“妈妈!有狗!”
阿月出来看,那只小狗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跑。
“可怜的小东西。”阿月蹲下来,轻轻伸出手。
小狗犹豫了一下,凑过来,舔了舔她的手。
于是它留了下来。
小帆给它取名叫“毛毛”。
毛毛来了之后,农场更热闹了。它跟着小帆跑来跑去,跟着余小夏去菜地,跟着顾清舟晒太阳。晚上就缩在火堆边,睡得打呼噜。
齐瑢墨有时候会看着它发呆。
一条狗能活十几年。
十几年后,毛毛会老,会死。
而那时候,她可能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
第六个月的时候,顾清依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她照例给每个人检查身体,轮到齐瑢墨的时候,她拿着听诊器听了很久。
“怎么了?”齐瑢墨问。
顾清依放下听诊器,看着她,目光复杂。
“齐瑢墨,”她轻声说,“你的心跳……比正常人慢很多。”
齐瑢墨愣住了。
“慢多少?”
顾清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慢一半。”
齐瑢墨没有说话。
顾清依继续说:“不只是心跳。你的新陈代谢、你的体温、你的一切生命指标……都比正常人慢。像是——”
她顿了顿。
“像是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活着。”
齐瑢墨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亡灵系觉醒者的“永生”。
不是不死。
而是活得很慢很慢。
慢到看着所有人老去,死去。
慢到一个人活很久很久。
“别告诉夏殷。”她说。
顾清依皱眉。
“齐瑢墨——”
“求你了。”齐瑢墨看着她,“我不想让她知道。”
顾清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好。”
——
那天晚上,齐瑢墨抱着夏殷,很久很久。
夏殷感觉到了什么,低头问她:“怎么了?”
齐瑢墨摇头。
“没怎么。”她说,“就是想抱抱你。”
夏殷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齐瑢墨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心跳比自己的快一倍。
她会老得快一倍。
她会先走。
齐瑢墨闭上眼,不让自己想下去。
——
第七个月的时候,冬天来了。
农场下了第一场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小帆高兴疯了,在外面跑来跑去,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毛毛也跟着跑,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印。
齐瑢墨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切。
夏殷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冷吗?”
齐瑢墨摇头。
“不冷。”
夏殷把下巴抵在她肩上,和她一起看着雪。
“好看吗?”
齐瑢墨点头。
“好看。”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雪一片一片落下。
远处,余小夏和凌雨墨在打雪仗。顾清舟被砸中了,追着余小夏跑。林越在旁边看热闹,被误伤,然后也加入了战局。顾清依站在门口,笑着看他们闹。
小帆的雪人堆好了,跑过来拉着阿月去看。
毛毛在雪地里打滚,滚成一个雪球。
齐瑢墨看着这一切,忽然说:“夏殷。”
“嗯?”
“我想一直这样。”
夏殷没有说话。
齐瑢墨继续说:“一直这样。看着他们闹。看着雪下。和你一起。”
夏殷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就一直这样。”她说。
齐瑢墨笑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愿望。
时间不会停。
人不会永远在。
——
第八个月的时候,那个声音变大了。
很小,但确实变大了。
齐瑢墨能感觉到它在慢慢苏醒,像冬眠的动物开始活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更用力地抱紧夏殷。
——
第九个月的时候,林越来找她。
“它又变大了。”他说。
齐瑢墨点头。
“我知道。”
林越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还能撑多久?”
齐瑢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不知道。”
林越没有说话。
齐瑢墨看着远处的山林,声音很轻。
“但能撑多久是多久。”
林越看着她,忽然问:“你怕吗?”
齐瑢墨想了想。
“怕。”她说,“但怕也没用。”
林越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涩。
“你说得对。”他说,“怕也没用。”
——
第十个月的时候,春天来了。
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
农场又热闹起来。菜地重新种上种子,鸡开始下蛋,毛毛长大了不少,不再是个小毛球。
小帆又长高了一点,开始跟着顾清舟学认字。
一切都在继续。
齐瑢墨有时候会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时间不会停。
它只会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她不想去的地方。
——
那天傍晚,她和夏殷坐在山坡上,看着夕阳。
“夏殷。”她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另一个人,”齐瑢墨轻声说,“你还会爱我吗?”
夏殷偏头看她。
齐瑢墨没有回头,继续说:“如果我变成怪物,变成那个东西,变成不认识你的人——”
“会。”夏殷打断她。
齐瑢墨转过头,看着她。
夏殷的眼睛很深,很认真。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她说,“我都爱你。”
齐瑢墨看着她,眼眶发热。
“你怎么知道?”
夏殷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因为你是你。”她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你。”
齐瑢墨的眼泪流下来。
她把脸埋进夏殷怀里,没有说话。
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农场里传来小帆的笑声,余小夏的喊声,顾清舟的抗议声,还有凌雨墨淡淡的笑声。
一切都很平常。
一切都很美好。
齐瑢墨闭上眼,在心里说:
时间啊,你慢一点走吧。
再慢一点。
让我多陪她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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