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震慑

已届春分的燕京,竟格外地冷,还反常地下了一夜的大雪。

雪粒子簌簌落在琉璃瓦上,被朔风卷着,在宫墙间打着旋儿。启元殿前的丹陛上,文武百官的靴底踩过薄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天还未大亮,殿门两侧悬着的鎏金宫灯在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是这沉沉宫城里仅剩的几点暖意。

罗天闻站在武官队列的末尾,一袭绯色官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他官拜兵部侍郎,正三品,是年前皇帝亲擢的。彼时安国公聂琮正忙着年底各地的筹谋布置,待他回过神来,罗天闻的任命诏书已盖了玉玺,聂琮纵有不满,也不好为了一个侍郎之位与皇帝公然撕破脸——毕竟,罗天闻的出身和履历摆在那里,本就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大族子弟,清贵名流的罗家根深叶茂,他本人是先帝钦点的太子伴读,又是正经科考探花出身,原就年纪轻轻官拜从三品,后不慎出了差错才遭贬谪,但哪怕贬谪西蜀三年,也功绩甚显,如今回京升任兵部侍郎,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但聂琮不知道的是,罗天闻这个侍郎,做的从来就不是兵部的差事。

罗天闻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靴尖的积雪上。殿门尚未开启,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带着探究,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罗侍郎今日来得早。"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罗天闻不必抬眼,也知道来的是谁——吏部尚书周崇德,聂琮门下最得力的一条狗。此人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藏着毒蛇般的阴冷。

"周大人不也早么。"罗天闻淡淡一笑,拱了拱手,"春日迟迟,罗某一介文人,怕冷,便早些来殿中避避风。"

周崇德呵呵一笑,目光在罗天闻脸上打了个转:"罗侍郎说笑了。听闻罗侍郎年前曾出京公干,一走便是月余,不知去了何处?"

"周大人消息倒是灵通。"罗天闻面色不变,"兵部的事,周大人也这般上心?"

"同朝为官,关心一二,也是应当。"周崇德皮笑肉不笑,"只是近来北境不太平,罗侍郎身为兵部要员,行踪成谜,难免让人多想。"

罗天闻正要开口,殿门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文武百官齐齐敛衽,罗天闻顺势退入队列,再不看周崇德一眼。丹陛之上,明黄色的身影在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落座,年轻的景泰帝赵世邦面容清瘦,略带着些许苍白之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深潭里燃着两簇幽火。

"众卿平身。"

"谢陛下——"

山呼之声在殿中回荡,罗天闻随着众人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龙椅上的皇帝,又掠过御阶之下、百官之首的那道稳坐如山的身影。

安国公聂琮——朝会中唯一一个得以赐座殊荣的权臣。

他今日穿的是一品公爵的蟒袍,玄色底子上绣着四爪金蟒,在殿中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聂琮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他微微阖着眼,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可罗天闻知道,这老狐狸的耳朵,正竖着呢。

"启奏陛下,"礼部尚书率先出列,"春祭大典的仪程已拟定完毕,请陛下御览。"

景泰帝接过奏折,随意翻了翻,淡淡道:"准。"

接下来是户部报各地税赋,工部报河工进度,刑部报秋决名单……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寻常政务。罗天闻垂手而立,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例行公事的兵部侍郎。

直到——

"兵部侍郎罗天闻,有本奏。"

罗天闻出列,绯色官服在殿中烛火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双手捧着一卷厚厚的奏折,躬身道:"臣有本奏,请陛下恩准。"

景泰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准奏。"

罗天闻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臣要参——胥门关守将、定北将军王若琦,私调兵马、卖官贩爵、贪墨军饷、通敌卖国、意图谋反、草菅人命、结党营私、欺男霸女,八大罪状,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殿中骤然一静。

仿佛有人在这启元殿中掷下了一枚惊雷,炸得满殿文武目瞪口呆。私调兵马、卖官贩爵、贪墨军饷……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更何况后面还跟着"通敌卖国""意图谋反"!

聂琮猛地睁开眼。

那双老眼里精光暴涨,像两柄淬了毒的匕首,直直钉在罗天闻身上。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罗天闻分明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罗侍郎,"周崇德见状抢着开口,带着满满的质疑,"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大人,"罗天闻不卑不亢,甚至微微欠了欠身,"下官知道。下官不仅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转向龙椅上的景泰帝,再次躬身:"陛下,臣已奉陛下口谕,将王若琦就地诛杀。此乃王若琦首级,请陛下过目。"

话音未落,殿门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身着玄甲的禁军抬着一个朱漆托盘,大步走入殿中。托盘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之下,隐约可见一个圆滚滚的轮廓。禁军行至殿心,单膝跪地,将托盘高高举起。

罗天闻上前一步,伸手掀开了那块白布。

一颗头颅。

面目狰狞,双目圆瞪,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颈部的断口参差不齐,血迹早已干涸,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红色。那颗头颅被高高举起,在启元殿的烛火下,像是一件来自地狱的祭品。

殿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几名文官面色惨白,险些当场呕吐。

周崇德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被那颗头颅上的目光烫到了一般。刑部郎中孙兆麟和大理寺少卿钱伯庸也齐齐变了脸色,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震惊与不安。

王若琦死了。

死得无声无息,死得猝不及防。

聂琮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盯着那颗头颅,瞳孔微微收缩,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他当然知道王若琦是什么货色——私调兵马、贪墨军饷,哪一条不是他默许的?甚至,哪一条不是他授意的?王若琦是他安插在胥门关的一颗棋子,是他在北境最锋利的一把刀。可如今,这把刀断了,断得干脆利落,连一声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

更重要的是——聂琮不知道王若琦是什么时候死的。

他安插在胥门关的眼线,他派往北境的探子,竟无一人传回消息。这说明什么?说明胥门关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说明他自以为探囊取物的那座雄关,早已成了一座他伸不进手的铁桶!

"罗侍郎,"周崇德强自镇定,出列拱手,"王若琦乃二品定北将军,镇守胥门关多年,没有三司会审,没有陛下明旨,你凭什么擅自诛杀?这于法不合,于理不通!"

"于法不合?"罗天闻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陛下口谕在此,周大人要验一验么?"

周崇德一噎。

"再者,"罗天闻将黄绫收回袖中,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殿中众人,"王若琦私调兵马,意图在春祭大典期间引北蛮入境,挟持陛下,逼宫夺权。此等谋逆大罪,难道还要等他进了燕京、围了皇城,再慢慢审问么?"

"你——"周崇德面色涨红,"你空口白牙,有何证据?"

"证据?"罗天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书,"这是王若琦与北蛮左贤王往来的密信,共一十七封,每一封都盖着他的私印。这是他在胥门关私设的军械库清单,其中弓弩三千副、铠甲五百具,皆是我大燕禁军制式,却不知何时成了他王若琦的私产。这是被他强占的民田地契,共一千二百亩,被他以'军屯'之名据为己有,田中原有农户三百余口,或死或逃,如今只剩一片荒草。"

他将文书一一展开,掷于殿中。

"周大人若是不信,不妨亲自验看。"

周崇德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文书上的字迹、印章,他再熟悉不过——王若琦的字,是他亲自教的;王若琦的印,是他亲自找人刻的。

"还有,"罗天闻的声音陡然一沉,"王若琦贪墨军饷,三年间共计白银四十七万两。这些银子,去了何处,周大人想必比下官更清楚。"

周崇德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罗侍郎此言,未免太过诛心。"大理寺少卿钱伯庸出列,强撑着镇定,"王若琦有罪,自有三司论处,罗侍郎越权擅杀,难道就不怕陛下怪罪?"

"钱大人说得是。"罗天闻点了点头,竟像是赞同了他的话,随即话锋一转,"可钱大人似乎忘了,下官奉的是陛下口谕。陛下金口玉言,难道还要等钱大人慢慢走完三司的程序,让王若琦从容布置、引北蛮入关么?"

钱伯庸哑口无言。

"况且,"罗天闻的目光落在钱伯庸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钱大人如此维护王若琦,莫非……也与王若琦的案子有些牵连?"

钱伯庸面色骤变,连退两步,再也不敢开口。

殿中一片死寂。

聂琮坐在百官之首,面色阴沉如水。他看着罗天闻,看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看着殿中那些噤若寒蝉的党羽,心中第一次涌起了一股无力感。

他失算了。

他以为霍北羽一个残废,罗天闻一介文官,其他曾经与他们相交的人都不过微末之身,这三年来,他们不过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卑微地苟延残喘。谁曾想,一个残疾闭门不出,一个贬谪远走西蜀,都不过是障眼法!他们从未停止过筹谋,可笑他竟然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任由党羽冠以帝王仲父自爆野心,甚至着手安排逼宫计划,届时,离京城最近的雄关重兵,由王若琦统领着,将是他最有力的保障。可如今,刀断了,人死了,他的人竟连消息都传不回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霍北羽和罗天闻,早就布好了局。他们不是在被动防守,他们是在主动进攻。王若琦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聂琮缓缓阖上眼。

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王若琦死了,胥门关丢了,可他的根基还在。朝堂之上,他的人还占据着大半要职;禁军之中,他的心腹还握着兵权。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站在这启元殿上,就没有输。

宜暂避锋芒,再从长计议。

"陛下,"聂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老臣以为,王若琦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罗侍郎奉旨行事,虽于程序有亏,却也是事急从权,情有可原。"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周崇德、孙兆麟、钱伯庸等人齐齐看向聂琮,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安国公……竟就这样认了?

景泰帝坐在龙椅上,目光落在聂琮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安国公深明大义,朕心甚慰。王若琦谋逆,罪不容诛,罗天闻奉旨行事,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谢陛下。"罗天闻躬身行礼,唇角微微上扬。

"至于王若琦的党羽……"景泰帝的目光扫过殿中,在周崇德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交由三司彻查,一个不漏。"

"陛下圣明。"

朝会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散去。百官退出启元殿时,脚步都比往常快了几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周崇德、孙兆麟、钱伯庸三人凑在一处,面色惶惶,却不敢多言,只是用眼神交流着惊惧与不安。

聂琮最后一个走出大殿。

他站在丹陛之上,望着漫天飞雪,背影佝偻了几分,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阴鸷如鹰隼,死死盯着罗天闻远去的方向。

被人惦记上的罗天闻没有回兵部衙门。

他出了宫门,拐过三条长街,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二楼雅间里,大理正林如沣、金吾卫统领吴钊正言笑宴宴。

“天闻兄,今日快哉!快哉啊!”见罗天闻进来,二人笑容更盛,起身相迎。

罗天闻略一拱手,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气,"可不是!王若琦那颗头往殿上一摆,周崇德那老狐狸脸都绿了。聂琮倒是沉得住气,竟没当场发作。"

"他当然不会发作。"吴钊轻哼一声,将茶盏搁在桌上,"王若琦死了,胥门关丢了,他若再闹,便是自取其辱。聂琮活了近六十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可他也绝不会善罢甘休。"林如沣皱了皱眉,"今日他虽认了,可眼底那股恨意,我看得清清楚楚。这老狐狸,怕是在憋什么大招。"

"让他憋。"罗天闻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他憋得越久,我们准备得越充分。这些年收集的罪证,该派上用场了。"

林如沣点了点头,他官职并不高,但胜在一直掌握着大理寺的实际权柄——大理寺少卿钱伯庸不过是走了聂琮夫人门路的草包——他是寒门学子,与罗天闻在科举之前已私交甚笃,为人嫉恶如仇,心细如发,为人谨慎,安国公一派诸多党羽皆是他秘密收集的。

"聂琮党羽,我皆查清楚了,共计一百三十七人。从朝中六部到地方督抚,从禁军将领到江湖势力,皆有实证。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周崇德卖官鬻爵,收受白银共计十二万两;孙兆麟草菅人命,三年前冤杀青州知府满门,只为灭口;钱伯庸贪墨赈灾粮款,致使冀州饿殍遍野……"

根本无需卷宗,林如沣说起来如数家珍,显然早已了然于胸。

"简直窃国之贼!"吴钊听得心中义愤,忍不住猛地拍了下桌子。

罗天闻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不急,这些罪证,我们得来个排兵布阵。不能一次性全掀翻,要一个一个来,钝刀子割肉,又莫让他们狗急跳墙。而且——我们的人,要注意隐蔽好。"

"这也是北羽的意思。"罗天闻喝了一口水,又补充道。

"明白。"林如沣长舒了口气,隐忍多年,自是不急于这一时,他也随之转了话题,急切地问道,"说起侯爷,这次顺利拿下王若琦,难道说他的双腿,已然好了?"

吴钊闻言也露出了急切又期盼的表情,看向罗天闻。

罗天闻见状露出了笑意,但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笑意凝固了片刻,他放下茶杯,肯定道:“正是,北羽的腿全好了!”

“太好了!真是老天开眼啊!”吴钊忍不住惊喜嚷道,林如沣也高兴得频频点头。

霍家世代忠烈,在朝堂之中素有尊崇地位。这一代虽然子息不昌,但霍北羽年纪轻轻,便立下了平定燕国整个北境的不世功勋,便是本人长年在外征战,但于朝堂上却也称得上是定海神针。

何况霍北羽与他们素来志同道合,相交甚厚。

三年前霍北羽得知自己腿伤可能落下残疾之后,已疑心自己遭了暗算,哪怕自己已身处绝地困境,心中也记挂着他们的安危,逐个传信他们蛰伏保全自身,秘密筹谋,静待时机。

终于等来了转机!

林如沣忽又想起了什么,一贯正直的脸上浮现一丝古怪的笑意,朝罗天闻问道:“听说是一个年轻姑娘,给侯爷治好了双腿?”

“还听闻侯爷护得极紧,连陛下都不曾给多看一眼?”吴钊乃景泰帝心腹护卫,曾听景泰帝感慨过那么一两句。

两个大男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罗天闻哪敢说云璃什么话,他跟云璃瞒着霍北羽去了西陲一事,也就因为当时云璃情况危急来不及发作,不然光看霍北羽那天得知真相的脸色,估计生吞活剥了他的心都有了。何况,他也还不知道他们是否赶到了万蛊山,此刻云璃是否已经脱险了。

想起云璃那天的状况,罗天闻心中也沉重起来,挥了挥手道,“莫要八卦了,她如今身子不大好,北羽正守着她呢。”说完望向外面白鸦鸦的窗棂积雪,口中喃喃道。

“——希望,他们早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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