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已将入秋。
一队称得上浩荡的队伍自娅里寨大门往山外一路蜿蜒穿行。
来时一行四人,轻车简从,昼夜兼程。回程却浩浩荡荡,足有一队人马——为了让云璃路上不受累,霍北羽早半个月前便传信回京,命人备齐装备,专程到西陲迎接。那一队人马带着最好的马车、最软的锦褥、最齐全的药材膳食,甚至还有两位太医院告老还乡的老御医,只为确保云璃归途万无一失。
云璃趴在马车窗边,依依不舍地看着依然伫立在寨门晨雾当中向她挥手致意的龙桃儿,自己也使劲地不停挥动着右手,直到龙桃儿的身影在视线中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青翠山色之间。
“——再——见——”
透亮的声线伴着龙桃儿腕间清脆的银铃响声回荡在深山之间,余音传得很远很远,牵出丝丝缕缕的离别轻愁。
云璃眼眶微微泛红,心中很是不舍。这些日子在万蛊山,她大概是过得最开心幸福的人,霍北羽的温柔陪伴自不必说。让她格外开心的还有龙桃儿,这位侠骨仁心的大祭司待她亲如姐妹,不仅救了她性命,更与她论医谈蛊,志趣相投,是她迄今为止交心最深的好友。
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忽然腰间一紧,一只大手掠过眼前把窗格放了下来,挡住了外面已染上微微秋凉的山风。云璃整个人都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随即大手轻托起她的脸,霍北羽那线条英挺的脸就近在咫尺,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云璃微红的眼尾才松开,掌心抚过的暖意散去了方才她脸上山风浸染的凉意。
“就这般舍不得?”霍北羽声线低沉平淡,听不出喜怒。
“嗯,桃姐姐待我极好。”云璃乖乖地窝在霍北羽的怀中,还顺势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个更舒服的姿势,就像只温顺的小猫,声音里带着点可爱的小鼻音,“这次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霍北羽被她蹭得眼神幽暗,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她那恢复血气充盈的樱唇上,口中漫不经心地答道,“这有何难?”
云璃抬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似是在问他有什么好办法。
“她不是说要给你送嫁吗?”霍北羽低头靠近,“我们回去快些成亲,不就又见到了?”
话音未落,那薄唇已覆了上来,唇舌之间辗转研磨,极尽温柔。
好一会儿,云璃才得以被松开唇舌,她瞪大如一汪春水的杏眸,抬手捂住动不动就被他亲上的小嘴,含糊的娇嗔自指间溢出。
“……三句不离成亲,你也不害臊……”
霍北羽放松地享受着小姑娘的小小娇羞,朗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乃人之伦常,有什么可害臊的。”
“再说,我今年都二十又四了,若不早早成亲生子,祠堂祭祖怕是都底气不足呢!”
言语间都扯到生子去了……
云璃飞快地把小手捂到某位大龄未婚侯爷的嘴上,哭笑不得,“……你小声点……”
“莫怕,这马车隔音得很,外面听不到的……”霍北羽的唇被软软的小手捂着,心头又火热了起来,嘴里含糊道,“乖……让我看看……身子养好些了没?”
说话间手已从云璃衣襟处滑了进去,满手温香软玉。
云璃身子轻轻一颤,却没有拒绝,而是小脸红红地把一双手环上霍北羽的后颈,还顺从地把小脸埋入他的颈窝里,任由他的大手揉捏造次。
霍北羽心中简直爱煞她这般乖巧的模样。他的小姑娘从不矫揉造作,亦不会故作矜持,她全身心地信任他,也欢喜于他对她这般痴迷喜爱,柔顺得简直想让人把她揉入骨子里。
霍北羽愈发情动,唇舌也灵巧地吻上了云璃小巧的耳垂,逐渐往下到肩颈那片裸露的肌肤,反复吮吸辗转。自从得到了云璃允嫁的话,他于情之一事上简直进步神速到惊人,并且一直身体力行地持续提升。但他亦对小姑娘一腔毫不设防的信赖珍之爱之,哪怕自己如何难受,也从未越过雷池一步。
不多会,霍北羽的动作顿住,□□。他闭了闭眼,强行压□□内的燥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养得真好……"
方才一番面红耳热的亲密早已将云璃的离愁驱散,她红着脸任由他把她抱得离远了些,然后细致地给她整理好衣裳。霍北羽自己则连着灌了好几杯凉茶,又过了许久,他才平复下来,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问:"累不累?要不要睡一会?"
昨夜云璃与龙桃儿离别在即,两人抵足谈心了大半夜,几乎一夜没睡。听他这么一问,绵绵的睡意便涌上来了。云璃揉了揉眼睛,软软地应了声“嗯”,便靠在他胸前,闭上眼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不多会便睡沉了。
霍北羽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张开薄毯盖在她身上,低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脸颊,方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卷书,静静地翻阅起来。
偶尔山风轻掀起窗格外纱帘的一角,隐约窥见一厢岁月静好。
而此时的燕京,罗天闻正忙得焦头烂额。
自大朝会后,罗天闻便开始了与安国公的正面交锋。朝堂之上,他借着王若琦的案子,有条不紊地逐个抛出安国公党羽的罪证,看似不伤筋动骨,实则步步紧逼蚕食。安国公虽暂时避其锋芒,却也在暗中反扑。
两派角力之下,安国公在朝堂之上一言堂的格局已被打破,朝堂势力天平渐渐发生了变化。
罗天闻每日上朝、批折、密会、布局,忙得脚不沾地。可即便如此,他仍惦记着霍北羽和云璃的归程。自收到他们启程的消息,他便日日派人守在城门口,自己更是一得空便往侯府跑,望眼欲穿地等着。
这天,霍延康——他是霍家族长,亦是霍北羽的族叔,数月前收到霍北羽的书信,托他赴京主持筹备大婚之事——正拿着图纸对一众工匠、花匠吩咐着细节上的收尾事宜,又被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他有些无奈地看向来人。
"我说天闻呐,北羽今日怕是也到不了的。"
罗天闻顶着个青黑的眼眶,风流倜傥的模样大打折扣,闻言眉头一蹙,疑惑道,“霍世叔,不对啊!他们七月初一启程,以北羽的脚程,这会早该到了呀……”
霍延康跟霍家其他子弟不同,他自幼醉心建筑营建,从未涉足军旅,故而是霍家上一辈中男丁中没有战死沙场的仅存硕果,自然而然也就担当着霍家族长之职。他为人淡泊名利,不曾入朝,素来长住祖居之地,经营着霍家祖业,于营建之业倒是颇具名气。
为了自家那位大龄未婚的侄儿,霍延康这些年不知承受了多少族内三姑六婆的摧残——霍北羽年纪虽轻,但身份和腿伤摆在那里,故而没人敢到他本人面前提过——何况霍延康也真心心疼这个隔房的侄儿,年纪轻轻便撑起整个霍家的门面,又遇丧亲伤残,何其让人痛心。
如今——都好了!想他那日收到信时,简直欢喜得要哭了出来,立马大开宗祠烧香告祖。
——老天保佑,霍家嫡系要有后了!
得到侄儿的恳切相托,他次日就奔赴上京,以一腔饱满的热情开始对侯府上下进行雷厉风行的整治。尤其是婚房的改建,霍北羽虽然不通营建,但提的要求委实不少。霍家身份最尊贵的定北侯大婚婚房,可不得他这个一族之长亲自出马,仔仔细细里里外外都盯紧了,务必要让未来的侄儿媳妇住得舒舒坦坦、长长久久!
偏偏侄儿这个至交好友天天来侯府上晃悠,对工匠作业多有妨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监工!
他吩咐完最后两句,踱步走到罗天闻身边,温声道,“你也知道,侄儿媳妇身体刚刚大好,可不宜赶路,北羽不就得多停歇停歇嘛!前些日子收到他的信,才刚出了宜泉呢,约莫八月上旬吧——八月上旬也就差不多回到了。”
“八月上旬?!”罗天闻眉头皱得更紧,忽然还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宜泉?他到宜泉作甚?”
宜泉是个南方小城,以温泉著称。按理说,宜泉不在他们北归之途上,难不成有什么变故?
罗天闻心头一紧,只听见霍延康似有些高兴地补充道,“去泡温泉啊!北羽还给我画了个温泉池子的格局,让在侯府里也做上一个,啧啧,那设计得可真是精妙啊!”
“泡温泉?!”罗天闻的声音陡然拔高,"他霍北羽是腿好了,便忘了朝堂上还有个安国公在虎视眈眈?我在这儿累死累活,他倒好,带着媳妇去泡温泉?"
霍延康看着眼前火气甚大的年轻人,心中暗自摇了摇头,心想:泡个温泉算什么?想他当年刚娶媳妇那会,可是带着媳妇遍游大江南北,足足云游了一年呢!他面上甚是理解般地拍了拍罗天闻的肩膀,继续和颜悦色地劝道。
“天闻呐,你跟北羽是总角之交,他好不容易才开了窍,这趟正是娶媳妇的关键考验!你便多担待些吧,让他顺顺利利把媳妇先娶了,再生个大胖儿子,后头啊——就都让他来忙!啊?”
“还大胖儿子?”罗天闻一脸绝望地看着霍延康,“世叔,我也还没娶媳妇啊——”
霍延康干笑两声,一脸慈祥地看着别人家的大龄未婚青年,“呵呵,你别急,你缘分未到,缘分未到嘛……”
累死累活就算了,还要遭人猛扎心窝子,讽刺娶不上媳妇?
这都什么世道!
罗天闻气得头都不回地跑了。
终于,八月十日,霍北羽带着云璃返抵燕京。
侯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霍延康一眼就对未来侄儿媳妇满意到不行,长得清丽明媚不说,一双眼睛干净潋滟,熠熠生辉,一看就是聪慧纯良之人。他乐呵呵地给云璃封了个大大的红包,心中美滋滋地盘算回去要再给祖宗多烧几柱高香,好保佑侄儿夫妇早点开枝散叶,延绵子嗣。
然后,云璃抱着大红包就被宣嬷嬷带着一众丫鬟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团团拥着进了内院。
霍延康瞧着满心欢喜,连霍北羽的郑重道谢都不曾听完,就乐颠颠地跑去府中祠堂抢先烧香告慰大哥大嫂去了。
剩下霍北羽和罗天闻坐在前院中,罗天闻上下打量着神采奕奕得都不像赶过路的霍北羽,一开口就是满满的酸意。
“哟,霍侯爷,你可舍得回来了——这一路游山玩水,可还舒坦?”
“还行,就是赶路急了点。”霍北羽不以为意,心中回味起方才马车里意犹未尽的温存,脸上的笑意毫不掩饰。
罗天闻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忍住没用拳头问候下他那张春意荡漾的脸。他倾身盯着霍北羽看了半晌,最终长叹一声:"霍北羽啊霍北羽,你如今的脸皮,当真一日千丈。"
"彼此彼此。"
罗天闻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
“这一路我也没闲着,”霍北羽见状大发善心,把一沓书信丢给他,补充说道,“你可记得,当年受先帝之托辅政的,除了聂琮,还有懿德太后?先帝口谕是——两人各执半印,共决朝事。”
说到正事,罗天闻坐直了身体,接话道,“当然记得,太后在世时,聂琮尚有制衡。可惜太后天不假年,不到一年便随先帝去了。那半印——她也托付给了聂琮,自此聂琮大权独揽,以致皇权衰微。”
“我娘曾说,太后是她见过最聪慧的女人。”霍北羽点点头,“能得我娘如此盛赞之人,又怎会不知,她之半印托付给聂琮的后果危害?这其间,是否有些不为人知的猫腻?我这一路南下,倒是找了些蛛丝马迹。”
罗天闻闻言脸色凝重,他拿起书信逐一认真阅览,读到最后,脸色已极其难看。
“太后薨逝,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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