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十一天，沈晗在空间里清点晶核的时候，听到客厅里的对讲机发出了沙沙的噪音。

那台对讲机是老鬼留下的——陆止安的手下，在末世前分散在各个安全屋，老鬼负责通讯。末世后信号中断，对讲机只能收到附近频段的零星广播，大多是重复的求救信号或某个临时避难所的招募信息。沈晗平时不怎么听，但今天苏糖闲着没事，把对讲机打开了，在各个频道之间扫来扫去。

“……紧急广播——紧急广播——城东沈氏别墅区已被丧尸攻破——幸存者请避让——重复——”

苏糖的手指停在对讲机的旋钮上。她的脸色变了，下意识地看向沈晗。

沈晗从空间里出来，走到客厅。他没有表情变化，只是走到对讲机前，把音量调大了一些。

“……沈氏别墅区于昨日凌晨遭遇大规模尸潮，目测丧尸数量超过五百只。别墅区防御被突破。据逃出的幸存者称，沈家夫妇被困在地下室，其养子沈哲使用特殊能力——疑似精神系异能——制造混乱，趁机逃离现场。沈家夫妇目前下落不明，可能已遇难……”

客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广播。

苏糖看着沈晗，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陈秀兰放下手里的抹布，站在厨房门口，神情复杂。周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小马低着头，假装在检查电路板。老赵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绷紧。林北坐在椅子上，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陆止安从3602过来，手里还拿着擦枪的棉签。他看了看沈晗，没有说话，在沙发上坐下，继续擦枪。

沈晗站在对讲机前，听完了整条广播。广播重复了两遍，然后切回了杂音。他伸手关掉了对讲机。

“沈总……”林北开口。

“我没事。”沈晗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们不用紧张。我跟沈家已经没有关系了。协议签了，钱也到账了。他们怎么样，跟我无关。”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他的手指在对讲机的旋钮上多停了一秒。

陆止安看到了。

苏糖小心翼翼地问：“沈晗，你……你不难过吗？”

沈晗看着她。他想说“不难过”，但这个词太轻了。他不是不难过，是他已经过了难过的阶段。前世，他在末世里听到沈家别墅被攻破的消息时，哭了整整一夜。不是因为担心沈家父母，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会来救他。沈家不会，沈哲不会，甚至他曾经以为会保护他的那些人，一个都不会。

那时候他在一间废弃的超市里，蜷缩在货架后面，听着外面的丧尸嚎叫，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沈家，还是在哭自己。

后来他才明白，他哭的是那个以为“只要有家人就什么都不怕”的、蠢透了的自己。

“前世已经难过过了。”沈晗说。

苏糖愣了一下。“前世？”

沈晗没有解释。他走到窗前，站在老赵旁边，看着外面灰黄色的天空。

客厅里沉默了很久。老赵侧头看了沈晗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问。林北也没问。苏糖张了张嘴，但周医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问了。

周医生打破了沉默。“那个广播说沈哲觉醒了精神系异能。精神系是什么？能控制人？”

“能。”沈晗转过身，“精神系异能者可以感知、影响甚至控制他人的思维。低阶的只能读取浅层想法、制造短暂的幻觉，中阶的可以植入暗示，高阶的能直接操控人的意志。沈哲刚觉醒，应该还不到中阶。他能制造混乱逃出来，说明至少已经能发出强制性的精神干扰了。”

老赵转过身来。“怎么对付？”

“精神力强的人可以抵抗。双系异能者的精神力通常是单系的两倍以上。我和陆止安都是双系，他的精神控制对我们无效。”沈晗顿了顿，“但你们不行。如果遇到沈哲，不要看他的眼睛。精神系异能大多通过视觉传播，闭眼或者戴墨镜可以削弱效果。”

小马从电路板后面探出头。“那他岂不是无敌了？”

“不是。精神系异能消耗很大。控制一个人的思维，消耗的精神力相当于连续战斗一小时。他逃命的时候最多制造几分钟的混乱，撑不了多久。”沈晗说，“而且，精神系异能对丧尸无效。丧尸没有思维，他控不了。”

周医生点了点头。“那他逃出去之后，会去哪里？”

沈晗沉默了一下。前世，沈哲逃到了曙光基地，利用精神系异能攀上了基地副司令的儿子，在那里混得风生水起。但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变了——沈晗没有回沈家，沈哲没有拿到玉佩，他手里没有空间，没有物资，没有金手指。他只有一个刚觉醒的精神系异能，和一颗阴狠的心。

“不知道。”沈晗说，“但不管他去哪里，都跟我们没关系。”

陆止安擦完了枪，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有关系。”

所有人看向他。

“他是孟鹤亭的儿子。”陆止安把枪插回腰间，“孟鹤亭的事没完。沈哲是孟鹤亭的棋子。他活着，孟鹤亭就会用他。他在曙光基地也好，在别的地方也好，迟早会找过来。”

沈晗知道陆止安说得对。但他不想在团队面前讨论沈哲和孟鹤亭的事。这些事太复杂，牵扯太多，不是现在该说的。

“以后再说。”沈晗说，“今天的任务是清理二十八楼。晶核不能停。”

他把复合弓背在肩上，军刀别在腰间。陆止安站起来，把步枪检查了一遍。老赵提起消防斧，林北活动了一下右臂——已经能轻微用力了，但沈晗还是不准他参加战斗，只让他守后方。苏糖从茶几上拿起那瓶灵泉水，揣在口袋里。

周医生走到沈晗身边，压低声音。“沈先生，那个沈哲……你真的没事？”

沈晗看着他。周医生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是关心。他在末世前是外科医生，见过太多病人把痛苦藏在平静的表情下面。

“周医生，你知道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吗？”

周医生沉默了一下。“知道。”

“我之前就是这样。”沈晗说，“不是心死，是心已经死过一次了。再死一次，也没什么感觉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应急灯的绿光把墙壁照得像水族馆。沈晗走在前面，陆止安跟在后面，老赵走在中间，手里提着消防斧。

“沈总。”老赵突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前世’，是什么意思？”

沈晗没有停下脚步。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一种说法。”他说，“意思是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老赵没有再问。

二十八楼的丧尸比上面几层少。沈晗用木系感知了一下，只有十几只，分散在不同的位置。但有一只的能量信号不太一样——暗红色中透着一丝蓝紫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有一只不一样的。”沈晗停下脚步，“能量比其他的强很多。可能是进化过的丧尸。”

“几级？”陆止安问。

“至少二级。小心，不要硬拼。”

他们沿着走廊慢慢推进。陆止安在前，沈晗在后，老赵在中间策应。走过拐角的时候，那只丧尸出现了。

它以前可能是个健身教练。身材高大，一米八五以上，肌肉发达，即使变成了丧尸，体型也比普通人大了一圈。皮肤灰白，血管像黑色的藤蔓一样浮在皮肤表面，从脖子蔓延到脸颊。它的眼睛是灰白色的，但瞳孔的位置有一圈蓝色的光环——像猫科动物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幽光。

它看到沈晗，没有像普通丧尸那样嚎叫着冲过来，而是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然后它张开了嘴，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嗡的声响——不是嚎叫，更像是一种次声波，震得人头皮发麻。

沈晗的耳朵嗡了一下。木系感知突然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植物传递的信号。

“它在干扰我的感知。”沈晗说，“小心，它的能力不止是力量和速度。”

陆止安没有犹豫。他抬起左手，银白色的金属从指尖蔓延到手肘，凝成一面小盾牌。右手握着匕首，朝那只丧尸走去。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丧尸动了。它的速度快得不像话，不是跑，是弹射——像一颗炮弹一样从走廊尽头冲过来，五六米的距离不到一秒。陆止安来不及躲，只能左臂的盾牌硬挡。

丧尸的拳头砸在金属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像铁锤砸钢板。陆止安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壁。手臂发麻，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淌。盾牌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他的金系异能还扛不住这种冲击。

“老赵！”沈晗喊道。

老赵从侧面冲上去，消防斧劈向丧尸的肩膀。斧刃砍进肌肉，卡在了骨头里。丧尸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睛盯着老赵，伸出爪子去抓他的脸。老赵松开了斧头，向后退，但丧尸的速度太快了，爪子已经快碰到他的眼球——

一根藤蔓从地板缝隙里窜起来，缠住了丧尸的手腕。藤蔓很细，但坚韧，是沈晗从空间里调用的灵植，根系扎进了水泥板的裂缝。丧尸挣扎了一下，藤蔓勒进了它的皮肤，黑色的血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砍头！”沈晗喊道。

陆止安上前一步，匕首从丧尸的下巴刺入，向上穿透了颅腔。丧尸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四肢猛地张开，然后软了。陆止安又补了一刀，把脑袋切了下来。

丧尸的头滚到地上，眼睛还睁着，那圈蓝色的光环慢慢暗淡下去，最后消失了。

三个人都喘着粗气。老赵靠在墙上，额头上全是汗。陆止安甩了甩发麻的右手，虎口的伤口还在渗血，指甲盖发紫。沈晗收起藤蔓，从空间里取出一瓶灵泉水递给陆止安。

“先处理伤口。”

陆止安接过灵泉水，倒了一点在虎口上。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一点——不是完全愈合，但至少不流血了。

“这玩意儿……至少二级。”陆止安蹲下来，用匕首切开丧尸的头骨。颅腔里，一颗晶核嵌在大脑的位置，比普通晶核大了两倍，颜色不是白色，不是蓝色，是绿色——翠绿色的，在应急灯下像一颗宝石，内部有细微的光纹在流动。

“绿色晶核。”沈晗接过来，感知了一下。能量比蓝色强了至少五倍。纯净，浓郁，像浓缩的灵泉水，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微微的震颤。

“这就是二级丧尸？”老赵揉着被震麻的手臂，手指还在发抖。

“应该是。”沈晗把晶核收进空间，“二级丧尸就有绿色晶核了。三级、四级以上，可能会有紫色、金色。”

“那只丧尸的速度太快了。”老赵说，“如果不是你的藤蔓，我可能已经死了。那个距离，我的斧头来不及抽第二下。”

沈晗没有接话。他知道老赵说的是实话。二级丧尸的速度和力量远超普通丧尸，而他们现在的异能等级还太低，打起来太吃力。陆止安的左臂盾牌都挡不住一拳，要是打在胸口，肋骨就断了。

“以后遇到这种，不要硬拼。”沈晗说，“用远程。我的弓，陆止安的枪。近战风险太大。老赵，你负责策应和补刀，不要第一个上。”

老赵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消防斧，在鞋底蹭了蹭上面的血。

陆止安把匕首上的血擦干净，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金属涂层褪去，小臂上有一片青紫色的淤血，是被震伤的。

“二级丧尸的力量，大概等于一个成年人的五倍。”陆止安说，“速度也是。如果以后遇到三级、四级，我们现在的防御扛不住。”

“那就升级。”沈晗说，“用晶核。把等级提上去。”

下午，他们清理完了二十八楼，又收获了十几颗晶核。白色居多，蓝色两颗，绿色一颗——就是那只二级丧尸的。沈晗把绿色晶核收进了空间，没有当场吸收。他需要研究一下绿色晶核对异能提升的效果，以及吸收的风险。石碑说过，高等级晶核如果用得不恰当，可能会引起异能暴走。

回到3601，苏糖正在用对讲机继续扫频道。看到沈晗回来，她关掉了对讲机。

“沈晗，那个沈哲的事……你真的不担心吗？”

沈晗脱下防弹衣，挂在衣架上。“担心什么？”

“担心他来找你。他恨你，你知道的。之前他陷害你那么多次。现在他觉醒了精神系异能，万一他找到这里——”

“他找不到。”沈晗打断她，“云顶阁的地址没公开。楼道封死了，电梯停了。他就算知道我在这个楼里，也上不来。三十六楼，防火门焊死了，楼梯间堆了障碍物。他一个人不可能闯上来。”

“可是……”

“苏糖。”沈晗看着她，“我用了九个月的时间准备这一切。不是我运气好，是我算好了每一步。沈哲会来，也许。但他来了，我就让他再来一次——这一次，我不会给他机会。”

苏糖看着他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从他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很冷的、像冬天湖面一样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安心。

晚上，沈晗一个人进了空间。他坐在竹屋前，手里握着那颗绿色晶核。晶核在月光下泛着翠绿色的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森林。能量在里面流动，像是有生命，在掌心里轻轻跳动。

他没有吸收。今天已经吸收了三颗蓝色晶核，不能再吸了。他只是握着它，感受着那股纯净的、浓郁的能量。

沈家别墅被攻破了。沈哲逃了。沈家父母下落不明。

沈晗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画面——沈万钧坐在书房里，皱着眉看报表，眼镜反光，看不清表情；林淑仪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尖利，抱怨保姆不会收拾；沈哲笑得乖巧，端着一杯茶递给他，叫他“哥”。

那些画面已经很模糊了。像是褪色的照片，边缘卷曲，颜色发黄。他努力回忆沈万钧的脸，发现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签字时的样子——干脆、利落、毫不留恋。

他想起自己前世听到沈家别墅被攻破时的反应——哭了整整一夜，哭到脱水，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最后只剩下干呕，胃里的酸水都吐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沈家，还是在哭自己。哭那个以为“只要有家人就什么都不怕”的蠢透了的自己。

现在，他坐在空间里，手里握着晶核，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是平静。像一潭死水，风吹不起波澜。风吹过来，水面连个褶皱都没有。

沈晗睁开眼，把晶核收进仓库。他站起来，走到灵泉边，捧了一捧水喝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但他的心还是冷的。不是冰，是铁。冷的，硬的，敲不碎。

他走回竹屋，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沈家别墅被攻破。沈哲觉醒精神系异能，利用混乱逃脱。沈家父母下落不明。已告知团队，无异常反应。晶核收集正常。今日收获绿色晶核一颗，蓝色两颗，白色若干。绿色晶核能量约为蓝色的五倍。明日尝试吸收绿色晶核，需观察异能反应。

二级丧尸速度与力量评估：约为普通成年人的五倍。近战风险高，后续建议使用远程武器优先击杀。

他合上笔记本，躺在竹椅上。

灵泉的雾气升腾，鸡在田垄上睡觉，兔子在竹林里打洞。沈晗闭上眼睛。

前世的眼泪，已经流过了。这一世，不会再流了。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