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她得活着

小孩子的世界里常常会有这样的大人,他们闲着无聊逗弄小孩时会问“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啊?”

有小孩会选择爸爸,有小孩会选择妈妈,也有小孩会因为回答不出最后嚎啕大哭。

映真也被问过,那是小区门口新开馒头铺的老板,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大叔,笑眯眯地收走她手里的整钱,一边装馒头一边问:“小妹妹,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啊?”

“我喜欢郑敬真。”

“谁?”大概是被这个答案弄得摸不着头脑,大叔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她。

“郑映真,”五岁的郑映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在隔壁菜摊选菜的郑敬真,“郑敬真。”

“哦,是你姐姐啊?”得到点头肯定,大叔给馒头袋子打了个结实的结,“那你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一起掉到水里,你救谁啊?”

郑映真身高只超出蒸笼一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说说看嘛,叔多送你一个馒头。”大叔讪讪的开着玩笑,试图揭过那点尴尬。

或许是为了那个白送的馒头,映真开口回答:“我救郑敬真。叔叔,你能让我爸妈掉远点吗?不用我救的海里最好。”

“叔叔,说好再送一个的,别忘了找我零钱。”映真伸手指了指零钱盒。

随着店铺新开业的喇叭宣传声,大叔白送一个馒头,看着小姑娘牵上比她高出一点的另一个姑娘的手,稳稳当当走去。

开业第一天就彻底哑火,他再没有问过其他小孩这种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映真对这件事印象格外深刻,倒不是因为那个大叔——她用同样的方法惩治过很多把她当作孩子的大人——而是因为敬真。

从学校回到家里的那段路常常有各种小摊贩和横冲直撞骑车的成人,因为担心安危,敬真总是紧紧的拉着她的手,把她护在身边,不论春夏秋冬,她的手心总是热乎乎的,很安稳,很可靠。

“姐……”从床上醒过来时,映真一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手心翻转,触碰到冰凉的床边,她才清醒过来。

十一点三十九分,已经是深夜了。

午饭晚饭和早上的食物一样最后只吃进去一点,于是一觉醒来胃开始诚实的提供反馈,隐隐作痛。

映真翻了个身,像小时候睡在敬真身边一样把自己蜷缩起来,试图借着这个动作缓解身体的不适。

距离下一次有人来打开门还有七个小时二十一分钟,起码要坚持这么长时间才行。

四下安静,映真甚至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死掉的幻觉。

那她希望来收敛遗体的是芬雅,她很了解Z国风俗,应当能好好安置。

走廊上似乎有响动,像是□□用来推饭的推车,甚至连门锁旋转的声音也开始出现。

饿疯了吧,居然都开始幻听了,映真没忍住笑,肚子咕噜一声叫出来,拧着疼痛,于是又回归现实。

死掉的灵魂大概不会饿吧。

但下一秒她猛地意识到不是幻觉,门真的打开了,□□也真的推着那辆车站在门外。

“你……”映真下意识看向他身后,这次守门的士兵却没有及时关门。

□□和护士将推车推了进来,声音闷在口罩后:“例行抽血。”

“早上不是已经抽过了吗?”同一天接连两次抽血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映真下意识反问。

她立马意识到了什么,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面上,不断向后退去。

直到背靠上墙壁,她的角度才能穿过两人的身体阻挡看到外面——原本每天开门时都会出现的士兵躺在地上,只露出军靴靴底。

□□不耐烦的哈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护士。

护士蹲下身从推车下层拿出束缚带:“例行检查,只要躺下就好。”

映真像是去过一次医院就再也不肯就范的猫,警惕的盯着两人,但房间的空间不会扩大,三人力量的悬殊也不会消失。

她甚至没有碰到门把,就被那个身形魁梧的护士带到了床上,无视了所有的挣扎,把她的手脚分开捆在四只床腿上。

“你们,你们到底要干嘛?!”映真盯着□□推车上的器材,没有采血管,换成了医院血库里会使用的大容量血袋,“□□,你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小幅度的挣扎带动着床体微微晃动,但对□□来说却好像没有任何影响,他只沉默的拆开针管,和护士对视一眼,弯下腰来。

口服液吸管差不多粗细的针头扎进肘窝,映真看着他连接上血袋后直起身,深深的舒出一口气,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映真的脸:“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什么?”映真没有停止挣扎,但明确的感受到身边的护士动作一顿,抬起头不认可的冲□□摇头。

“你果然还是这个样子,一点都没变,”□□摘下了口罩,猛地俯身凑近,一张脸骤然放大,“仔细看看我,看我到底是谁!”

“赵医生。”护士松开映真,转而抵住□□的肩膀,硬生生将他带到正常距离才松手,“你太激动了,冷静一点。”

映真冷眼看着,却彷佛明白了什么——似乎不是同一个阵营,护士,和□□。

深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拂开了护士的手:“学校只有那么几个Z国人,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映真摇头,她在研究院本来就没有什么朋友,就算是后来交好的徐浩也全靠对方热络地贴上来。

“也对,你不是很早就被芬雅选中要进她的研究室吗,记不得我们这些庸才也没什么。”□□的笑骤然消失,抬手断开了已经装满的血袋,重新连上另一只袋子。

护士皱眉看着他的操作,沉声提醒:“再抽八十二就到三百了。”

“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置若罔闻,只看着鲜血注进血袋,“我才是主治的军区医生,直接受联盟管理。”

护士抬头看向毫无动静的监控,只得低头拉起慌乱中带到地上的被子,轻轻搭到映真身上。

很明显,□□是和庞那边的人,护士……映真看向那名护士的脸,再普通不过的一张脸,就算之前见过她大概也想不起来了。

“博士知道你来给我抽血吗?”郑映真冷不丁开口。

“你说什么?”

“今晚来抽血的事情,芬雅不知道吧。”郑映真偷偷放在心里揣测许久的可能,终于还是在这个时候拿了出来,“你怎么支开她的。”

护士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却是一览无余的惊愕。

然而不过片刻,他那点惊愕又变成了一副强装镇定的了然:“也对,你是她一直带在身边的学生,知道这些不奇怪,但我真是没想到,连‘天境计划’她都会告诉你……”

天境计划,映真短促地眨眼,大脑因为缺血思考迟缓,那一瞬间的迷茫没能藏住。

□□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挤核桃的门板一样发出“吱嘎”的奇怪音调,一步步逼近床边:“不对!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映真瞥着护士的动作,幅度很小的挣扎着:“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最开始那些感染者的症状会这么眼熟,后来才想起来,是在芬雅的桌子上见过资料,现在看来就是你说的天境计划吧——”

“别再说了!”护士已经伸手揽住□□,试图阻止映真继续激怒他。

然而郑映真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咬紧牙关,刻意忽视失血和情绪激动带来的眩晕。

“老师在这儿吧,她怎么说?让你看着□□,只要我不被他弄死就随便?还是让你看着我,一旦我发现了任何问题就直接杀了我!”没有喘息的余地,她突然奋力挣扎起来,“□□,你还不明白吗?我没有比你高到哪里去,我是和你一样随时丢弃也无所谓的损耗品!”

血袋越来越鼓,郑映真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已经被抽了将近六百毫升的鲜血,就算是意志力坚强,此刻也无济于事。

护士一手制住□□,一手伸出试图替映真拔针:“赵医生,不要忘记博士的话,如果她出了问题,你也会被联盟会追责!”

“我现在就是在遵照联盟会的命令执行,”□□拼命向后挣脱,带着护士一步步后退,“她就算关在这儿也能知道一切,你个蠢货该不会还以为她和你们能站到一起吧。”

“你——”

护士没能继续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摸出的一把手术刀深深嵌进他的肚子里,他只是闷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映真素白着一张脸,随着□□一步步逼近挣扎起来,血包里的鲜红像是澎湃的海浪,不断涨落。

“放心,我只是在上面涂了些麻药,也避开了危险的地方,他不会死的。”□□蹲伏在映真床边,手指轻轻搭在管道上,似乎在隔着塑胶感受里面的温度,他凑近,半只小臂都压在映真的胸口,“只是六百毫升而已,我也不会让你这么容易死

掉的。”

郑映真第一次觉得胆寒,那是比面对感染者更加恐惧的时刻。

意识在渐渐模糊,压在身上的手使得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她甚至分不清头昏到底是因为失血还是缺氧。

□□这个疯子甚至已经拔下第二袋,在管子上接通了第三个血袋。

“别太过火。”沉寂了许久的监控里终于传来一个女声,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那么陌生,丝毫找不到芬雅的存在。

她说:“她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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