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珍珠葬礼

映真几乎是被塞进那个薄薄的夹层里的。

照理来说地底的空气流动应当迟缓又凝滞,但安全区的新风系统使得外壁上几乎全是运转的风扇,气流从地下升腾,抬升到二十三层的高度时和小型龙卷风相差无几。

映真整个人都悬在那一根安全绳上,风卷得摇摇欲坠,但比起摔下去的恐惧更大的,是还留在原地的芬雅。

芬雅看着她,鼓励似地笑笑,敲了敲手腕,比了个一。

她们在实验室隔着门不方便交流时,芬雅常用这招,意思是一个小时后见。

她想起以前吐槽过的小说,桥段里行动的人物往往会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拖拖拉拉,拼命陈词,无论如何都不能干脆利落的走掉。

但这种剧情落到自己身上后,她原来是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圆桌四周简直要乱成一锅粥,各处都凄厉的在喊叫,映真却只能听到那台升降机的声音,滑轮摩擦过铁轨,一路轰响。

直到铁盒一样的箱体停到身边,门缓缓打开,她才最后看向芬雅。

对方递来示意安心的眼神。

没有催促,也没有告别。

映真这次没再犹豫,安全绳上的锁扣滑过墙体上固定的铁棍,两步之后,踏进了升降机的踏板。

升降机大概是施工时留下的产物,梯壁和底板上还残留着干涸结块的水泥。

“她们要跑!”终于有人从逃窜之中发现了这个角落的动静,只一声喊叫。

在映真听到更多前,升降机门已经缓缓闭合,从她的位置看出去只能窥见最后一丝投射在土壁上的亮光,门合上,升降机向下滑去。

机器滑过二十层时,最上层的滑索似乎清脆的卡到了什么机关,但不过是在气流中最不显眼的一声,人类的耳朵完全捕捉不到。

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或许是芬雅早就准备好的逃生路径,其他路过的楼层楼体都是完整无缺的。

直到抵达一层。

升降机像是最后一块俄罗斯方块,恰到好处的嵌进楼层里,最厚实的外壁和上层墙体并起。

大门缓缓打开,抵达的是完全未知的地域,楼层里似乎迎来了断电,没有一丝光亮,安静的不像有活人在。

“出了门之后一直往西走”。

芬雅交代过的话又在盘旋。

虽然不知道现今她的嘴里有几句实话,但映真别无她选。

“好,就当作最后一次了。”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映真按下腰上的安全绳搭扣,两端连接着绳子的铁环叩在地上,响声清脆。

像是发令枪开响。

郑映真头也不回的奔出升降机器,闷头走出箱体,朝着西边一路狂奔。

芬雅应当是已经预先见过庄逢雁,告诉过她可能发生的事情,所以现在车里的大家应该已经在某个地方等她。

芬雅和圆桌房间里的人明显并不站在一个阵营,第二个安全区的建立和那些人应当也没有关系。

她这段时间的血液样本都被芬雅替换了,但是……

脚步猛地顿住,映真停在第一个十字转角,刚刚没有来得及思考的事情接二连三涌了上来。

是G国五月为数不多的晴天,最后一个周五。

映真完成下午的实验,按照惯例把一周的资料送到芬雅办公室,在那里等她回来。

芬雅的办公室是整个研究院最好的房间,站在窗边就能看到窗外草地上偌大的一颗橡树。

映真把那一大叠先后修改过无数次的数据报告连同计算草稿一起放在桌角,门外偶尔有人轻声交谈着路过,声音从虚掩着的门缝里穿进来。

“郑,咖啡?”芬雅的爆炸卷发助理从那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问候,“或者吃些博士带回来的红豆包?她会议还要一段时间。”

“那就麻烦你了。”映真没有拒绝,微笑道谢。

等到人出去后绕到办公桌后,把窗户一扇一扇打开通风——芬雅的办公室做了很多方便她生活工作的处理,只有窗户,内开内倒,芬雅很难凭借自己打开。

窗户全部打开,咖啡和红豆包装载一半进入肚子后,窗外开始起风。

墙上贴的稿纸沙沙轻响,映真起身关窗,桌子侧边放在书堆上的那叠文件飞速翻过几页。

研究报告里“撕咬、感染、丧尸化”的词组飞速掠过,然而没等她细看,自己的名字也出现在后几张纸上。

“映真。”整个G国,除了芬雅没有人会喊她映真。

郑映真于是放下手里按着的纸页,抬起头来,走到芬雅身后将人推进了办公室:“体检结果出来了?”

上一个周五,芬雅说要抽血体检,亲自抽走映真的一管血。

“我怎么样?还算健康吗?”将人安安稳稳的推到自己坐过的桌子旁边,映真重新绕回到窗边继续关窗。

芬雅却没有立马回答,她沉默着,在身后注视着她。

但这全是从窗户玻璃的反光中看到的,映真一直没有得到回答,直到后来在邮箱里收到体检结果才没继续花时间在这件事情上。

她确实疑心过,为什么当时芬雅没有回答,后来事情一件件堆叠上来,这点奇怪也很快被抛之脑后。

看来就是那时候了,芬雅确定她和敬真一样。

说到敬真,她是真的死了吗?那个程总的话像是投进湖底的石头,正好砸中成团的苔藓,翻起一大片绿。

如果她还活着,万一她还活着的话,会被关押在这里吗?

思绪越飘越远,即便脚下还在行动,映真却实实在在的慢了下来。

她的心被那万分之一的概率迷惑,于是越来越迟钝,越来越缓慢。

“映真!”

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手电筒光束紧接着打了过来,正好照到她身上,于是喊声更大了些:“是她!逢雁!人在这儿呢!”

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来人走到面前,映真看清对方的脸。

“猛女姐。”

“欸,”李猛女匆匆把手电筒夹在下巴和肩膀中间,就着这个姿势把映真翻看了一遍,给出了和庄逢雁一模一样的台词,“瘦了。”

“我们都听逢雁说了,他们想威胁你帮忙研究,你不同意就一直被关起来了。怎么样没对你动手吧?”

映真回头看向姗姗来迟的庄逢雁,后者正心虚的摸着鼻尖,显而易见,这个真假参半的消息是她考量之后放出去的。

“没有。”映真摇头,“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我和芬雅之前见过一面,”庄逢雁的谎话被遮掩,心定了定,“她交代过这种事情可能出现的概率,我和猛女姐是听见升降机的声音才找过来的。”

“升降机?”映真不确定地看向来路,“那个东西的声音会有这么大吗?”

三人朝身后黑洞洞的来路看去。

没有一点声音,猝不及防,整个楼体摇晃起来,楼上很快传来其他人惊慌失措的惊叫。

庄逢雁下意识伸手护在映真身后,三个人并排站在一起,沉默的等待着之后的事情发生。

没有预料之中的倒塌,晃动持续了大概十秒就缓缓停了下来。

墙壁上的应急灯亮起,楼层里的模样这才暴露出来——如果是处在地面上的房子,这里大概是地下一层,像是商场的地下仓库,漆黑阴冷,墙角地面挂着蛛网,荒置许久的样子。

“这里……”猛女刚开口,就被拐角音响里传出的声音打断。

呲呲啦啦响过一阵接触不良的杂音后,人声终于开始传了出来。

“……请大家呆在自己所处的房间里不要随意走动。”是芬雅的声音。

“我是这次病毒研究的研究员之一芬雅,接下来发布紧急通知。”

庄逢雁像是预料到什么,下意识转头看向身边的映真。

“研究意外发生泄露感染,为了保证区域内的洁净与安全,所有物资都已经进行了紧急转移,安全区二十层以上将启动隔离自爆模式进行消杀。”芬雅的声音相当镇定,好像只是在陈述当晚的菜单,“请大家呆在自己所处的楼层房间里不要随意行走,为确保消杀中没有任何一个幸存者,我会留在二十层一检查到最后一刻。”

说是天旋地转也不为过,映真抬腕,腕表上的分针不过刚刚划过十五分钟的区域。

她甚至有些疑心自己对中文的理解有什么偏差,只得求助身边的庄逢雁:“‘检查到最后一刻’是什么意思?”

庄逢雁闭口不言,沉默着低下头。

映真又转向李猛女,她只是不忍的别过视线。

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音响再次响起,芬雅的声音再次出现,这次却是用了G国语言:“或许是最后一次了,Schatz,虽然很难,但不要流太多眼泪再睡觉,你像女儿一样陪在我身边的这么多年。”

大段的空白之后,只有两句话:

“我爱你。”

“对不起。”

郑映真忽然想到,或许还有一个原因——那时候刻意忽视拿份报告,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信任芬雅,相信她绝不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她盼望着亲口问出原因,亲耳听到芬雅的解释。

但这次没有任何转机,没有第三次响起。

映真掉头就要朝自己来时的路走去,但被猛女眼疾手快地抓住,拦腰拦在怀里。

郑映真没有喊叫,只是咬着牙,抵死挣扎。

她何其聪明,但总在是洞察不到人心。

芬雅的珍珠不是为她戴的,是为她自己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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