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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放满身是血气地回来客栈已经是第二天。

他在房间内简单打理了一下，有些烦躁地皱起眉。之前在蜃的蛋壳当中所受到的影响并没有随着他收服了整个古战场空间而消失，方一见到血气，身体经脉当中的气息便躁动起来，仿佛想要冲破身体、化成利剑斩杀旁人身体。

顾映临现在不在身边，牧放也懒得压制，干脆就这样一路回来。

这一次，他主动敲响了沈绮怜的房门。

沈绮怜原本也并未预料门外的人会是牧放，表情不善地拉开房门，甫一见到牧放的脸，顿了顿，瞬间又换上另一副意外的表情，开心道：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牧放此时刚刚敷衍地沐浴过，随便清洗了身上的血气，套了一件衣服，身上还带着先前出门所带回来的冷厉之色，让沈绮怜顿时心跳加速，感觉现在的牧放比之前都要让她心动。

她喜欢天赋优秀、相貌俊美、品行出众的人，而大师兄所有都占了，并且难能再找出比他更好的。

况且现在沈绮怜也大约看出来，既然单独出行都没有带上顾映临，那么大师兄和顾映临之前的便连“私情”都算不上，只能够是男人的一晌贪欢，新鲜过后便会弃之如敝履了。

但沈绮怜就是有这个自信，在这场属于她和大师兄两人的出行当中，得到大师兄的心。

她相信不会有人能够拒绝得了的。

牧放看着沈绮怜面上表情转换，眼里浮现着对自己的爱慕感情，心里却丝毫不为所动。

沈绮怜对自己怀有什么样的感情，和自己将要对她做什么事并不冲突。

他前世当了一辈子冷心的魔修，什么嗜血杀伐大善大恶没有见过，全都不能让他有一点恻隐之心。

所以从这一点来说，牧放自己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有发现，关于我们这次出来的目的。”牧放轻轻挑起嘴角，笑说。

沈绮怜满眼都是牧放的面容，要做什么事其实都比不上和大师兄单独相处。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我们出发吧。”

牧放站在门口，冷眼看着沈绮怜把房间内的东西收拾起来，一边开口问：

“你难道就不好奇我们要去做什么吗？”

“不管大师兄要我去做什么，师妹都愿意！”

牧放轻笑一声，“记住你说的这句话。”

他和沈绮怜两人使用了隐匿符咒，一前一后走在人声嚷嚷的街道上。人们看不见两人，但并不代表不会触碰到，沈绮怜一路艰难于躲避人群，防止旁人踩到自己的衣裙，看着前面步伐飞快一点也没有要等她意思的大师兄，跺了跺脚：

“大师兄，你等等我。”

牧放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沈绮怜一眼，“这边。”

说罢便转身走入一个拐角，连背影都不留给沈绮怜。

沈绮怜只来得及看到牧放一片蹁跹的衣角，竟然真的没能等到对方的回头。她愤恨地攥了攥拳头，从腰间抽出软鞭横扫出去，在面前清出一条道路，这才运起灵力迅速跟上去。

进入拐角，看见了牧放的身影。沈绮怜松了一口气，抬眼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丰城盛家的一处角门。

盛家府宅面积很大，周围有结界保护，东西南北四角亦有元婴大能守护，平常不论是修士还是普通人都不会轻易靠近盛家府宅。这个角门位置比较靠里，周围人声也都被全部隔绝在外一样，光线稀落，草木丛杂，莫名显得有些阴森。

沈绮怜心中突然有些异样的感觉，慢慢走近牧放，问：

“大师兄……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牧放转头看她，沈绮怜感觉到牧放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稍许，一瞬间是让她浑身泛起冰冷的气息，只是下一刻这股滔天杀意一样的气息又隐没无踪。

很快她的注意重新回到了牧放的身上。

她听见牧放说：“来处理魔修的事。”

沈绮怜失声惊呼：“魔修？！”

牧放点点头，声音莫名带着蛊惑的意味：“这是我的偶然发现，和盛家有关。如果我们此次能够处理完此事回到宗门，想必师门长老们都会对我们赞赏不绝的。”

沈绮怜听着牧放的话，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然而她看看牧放的脸，坚决道：“我和大师兄一起！”

牧放露出一个浅显的笑，手指在空中绘画着纹路，一边对沈绮怜说道：

“这是我提前打探到的盛家内部的结构，你需要去到这里厢房，寻找盛家勾结魔族的证据；这个地方把守森严，但不要害怕，我会来及时救你出去。”

沈绮怜此时一点也没有怀疑牧放在向她说明这一切的时候，是怎么有把握他两人一人筑基一人练气，能够在盛家有着数不清的高手的偌大家族内全身而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牧放面前绘画出来的结构图，想着自己倘若能够立功回到宗门之后将会受到的赞扬和崇奉，瞬时战意满满。

“大师兄，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找到盛家勾结魔修的证据的！”

牧放略微嘲讽地勾起嘴角。

盛家身为丰城的第一大世家，位置毗邻几大宗门，有着朝着各大宗门输送新锐弟子的任务，其中高手云云，在修真界当中名声也煊赫，沈绮怜竟然真的轻易就信从了他说的话。

如果是顾映临这样全心信任他的话，牧放会觉得心中软成一片；但当面前的人变成沈绮怜，牧放便只觉得可笑。

他说道：“那你进去吧，万事小心。”

沈绮怜朝着牧放扬了扬下巴，纵身跃入了盛家当中。

牧放看着沈绮怜自他昨晚布置好的位置进去，扬手朝着那个方向掷了个东西，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

沈绮怜进入了盛家，发现这里安静得诡异。

她好像是进入了一个与外界隔绝了的空间，而这个空间当中除了她就只有未知的尚未浮出的危险。

沈绮怜遏制住自己的想法，谨慎地前行。

而让她意外的是，按照着牧放给她指示了路线，这一路她竟然都没有收到护卫的阻拦。周遭景物依然，她先前曾经来过盛家一次，对于这里的摆设还记得一些，和自己眼前所见的别无二致。只是眼前的一切景物却好似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让她不能够十分看清，始终和她隔着什么似的。

沈绮怜摇了摇头，握紧了手里的鞭子继续前行。

推开门，走入目标的厢房，沈绮怜顿住了脚步。

因为……她竟然在房间之内看见了顾映临！

那个柔柔弱弱的废柴，总是粘着大师兄的五灵根，侥幸得到过大师兄喜爱的家伙，就那样站在自己面前看向自己，笑意盈盈。

沈绮怜眼睛红了起来。

这个废物——一定是在嘲笑她！

嘲笑她在旁人之后才能被大师兄看在眼里，嘲笑她得到的瞩目不如对方一个五灵根的男人，嘲笑她在广霄宗当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的小师妹，宗门上下都宠着她，结果现在尊敬的师尊为这个五灵根破例收徒，师兄们给他送各种宝物，关切不已，大师兄也对他喜爱……

沈绮怜猛地扬手，鞭子在空气当中狠狠划过，带起破空的尖锐响声，直直朝着前方的顾映临而去！

杀了他！他死了，就没有人跟自己作对了！

沈绮怜表情兴奋，已经能够想到对方在自己的鞭子之下皮开肉绽、身首分离的场景。

然而她想象当中对方血肉飞扬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她面前的顾映临突然消失了，等到沈绮怜大惊失色地转头寻找，又在另一边发现了顾映临的身影。沈绮怜阴沉地笑了一声，飞速朝着对方冲过去。

然而抵达顾映临的周边，他的身影却再次消失不见。

沈绮怜现在已经没有理智来静心思考一番先前情况的不对之处，一连追着变换的顾映临的身影进入到了厢房内部，看着再次出现在了最里面的顾映临，一点点逼迫他到墙角。

沈绮怜面上神色带着残忍的得意：“这下，你就是插翅难逃了，今天，我一定要你命丧于此，再也不能去勾引大师兄！”

她调动起全身灵力，引得身体经脉当中几欲崩碎，凝聚成为一股攻击朝着前方的顾映临狠狠击去！

然而她施展出来的灵力却仿佛是被什么吸收掉，一点一点陨灭了光芒。

而同时周遭的一切景象纷纷破开，与真实世界隔着的一层膜也消失殆尽，露出沈绮怜所身处的真实空间。

这里并非是什么厢房，而是灯火昏暗的密室，她面前也没有什么顾映临，而是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血池当中，血气翻涌，血池周围的地面上还刻画着古怪的阵法。

沈绮怜瞳孔微缩。

她发现自己全身全身的灵力已经不能够动用，慢慢地身体也全部僵硬不受控制，她想要从这个血池当中出去，但是却丁点不能够动弹。

魔气倏地翻涌，缠绕上沈绮怜的身体，躁动的血气顺着脚底攀爬到她的丹田，倏地剧痛传来，沈绮怜嘴角迅速滑下一缕鲜血。

她的丹田……

魔气化成凶恶的大嘴，猛地朝着沈绮怜扑过来，沈绮怜被扼住了脖颈，身体也被魔气紧紧缠绕住，仿佛下一刻她整个人就要被撕扯得分崩离析。

沈绮怜痛苦地呻_吟出声，而这时候她面前却出现了牧放的分’身影像。

沈绮怜惊喜不已，用嘶哑的喉咙艰难说道：

“大……大师兄，你、来……救我了？”

牧放的身影悬浮在沈绮怜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此时痛苦的表情，表情漠然。

“我当然不是来救你的。”

沈绮怜一瞬间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不知道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窒息而瞪大了眼。

牧放这时候却看着神情痛苦万分的沈绮怜轻轻笑起来，“知道为什么吗？”

“为……为什么？”

“因为，是我故意引你进来的。在进入秘境之前就该取你性命了，如今还让你多活了几天，你应该感到庆幸。”

沈绮怜的衣服已经连着皮肉被腐蚀，化成血水成为身下血池的一部分。她几乎不能发声：

“怎、怎么会……为什么……”

牧放轻笑一声，语气温柔仿佛是在面对着自己心爱的人。

“想要杀我捧在手里的小东西，还妄图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绮怜自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谁……是谁？”

不等牧放回答，沈绮怜已经想到了一个人，“是、是顾映临，对不对！”

牧放冷眼看着沈绮怜的身体在血池当中逐渐融化，已经看不清原本姣好的面容，四肢被黑色的魔气缠绕、吞噬着，已经可以看见其中的白骨。

沈绮怜眼神怨毒：“是——他！”

“我……我那么喜欢你，大师兄……”

牧放表情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可不需要一个将死之人的喜欢。

牧放转而又心酸地想，可是他需要被喜欢的那个人喜欢的不是自己。

牧放心里酸溜溜，也没有再看沈绮怜的兴趣，挥灭了虚空当中他的影像，独留下只剩了一幅血淋淋的躯干的沈绮怜仍然被魔气吞噬着，无论神识还是肉’体。

本体还站在盛家之外的牧放理了理衣领，转身回去客栈。

他自己浑身没有任何血气，仿佛先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除了处理沈绮怜，牧放还在丰城盛家查探到了切实的一些东西。

盛家现今，竟然几乎已经要成为一个魔窟了。

他昨晚来到这里，用了神识查探，发现盛家的四位元婴期护卫身上皆涌动着熟悉的魔气，越是盛家中央的地方，魔气越是浓重——盛家的家主嫡系，竟然全都被魔气侵染了！

但是牧放观他们神情，却仍然还理智清明。所以并非是被迫侵染，而是盛家的这些人……主动献祭给魔物。

除此之外，牧放还在盛家的中心位置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献祭用的血池。

凝聚着无数修士的精血和修为，怨气交杂，旁边的献祭符文噬人心神。

不过对于现在的牧放而言，区区血池对于他可算不得什么，偌大一个无尽的岩融血海，他都能够将之收服在经脉当中，以后随时取用，这样一个血池在他眼里远远还比不上被岩融稀释过的一个小池子。

他神识强大，已经在盛家所有人都没能察觉到的时候将盛家上上下下的整个结构看了个清楚；又通过这个血池的力量，亲自为沈绮怜制造出一个针对她的幻境。

牧放昨夜引动体内血气和煞气，潜入盛家当中，冒险将制造出来的幻境安置在其内，都是为了让沈绮怜自动走进去，她以为自己是在朝着牧放所说的厢房而去，实际上自己踏入了盛家当中噬人的献祭血池。

牧放回到客栈，好整以暇地用弟子牌给门中长老传去消息，沈绮怜失踪，他一路寻到盛家之时沈绮怜命牌已经破碎。

想了想，牧放还是没有把盛家和魔修有关的事汇报给宗门。

他想到了上一世，自己被追杀被迫入魔之时。

灰暗峡谷之内魔气涌泄，魔修彻底进入修真大陆，在上古战争之后便与修士分割两边的魔道修士再次肆虐了修士的土地。

而牧放去到了灰暗峡谷另一边，并不怎么关心正道的事，因而对于魔气之所以泄露的原因也并不怎么清楚。

不过当初他被追杀坠落下灰暗峡谷，让他入魔的契机却是存在。

那是一个据说被封印了上万年的魔头想要重返人间。

——当然，“据说”，就是据那个魔头自己说。不过牧放总觉得对方是在吹嘘自己的身份，仗着他年轻不认识这个老家伙，要把自己的身份使劲往厉害了说。

牧放仍然记得的是那个魔修对他重复最多的一句话，不知道是有什么力量，还是下了什么禁咒，让他即使重生一遭脑袋里也依然能够清晰地回想到：

“我不离开，是因为不想离开；不阻止，是因为不想阻止。但是当你一旦这么做了，阻止了或者是离开了，就要开始思考能或者是不能了。”

“这个世界已经千疮百孔，试着多为它着想一下。”

牧放便也多想一下。

他想完了，结论便是自己阻止不了。

该来的总会来，上一世的魔气涌泄，这一世的盛家勾结，牧放不管有什么是否是提前了、有什么是否要变动了。

他只希望这种变动来得慢一些。

等到他有最强大的能力，能够完全保护住他想要保护的人，该发生的再继续发生。

沈绮怜在牧放这里角色不重，牧放在客栈内把自己打理一遍，已经要完全忘了这个人。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回去见他家小东西，牧放还是决定——

要好好洗个澡。

谁让小东西总是嫌弃他。

现在他在顾映临面前还需要属于大师兄霁月光风的形象，小东西一定喜欢厉害又干净的。牧放心里暗暗想着，现在先给小东西一个面子，谁让他没有得到小东西的心仪呢——等到他把小家伙追到手，就可以彻底不用纠结自己的形象了，到时候一定要一个月不洗澡去对顾映临搂搂抱抱，直到他再也不嫌弃自己为止！

牧放野心勃勃，舒舒服服泡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打开门喊小二过来换水。

话还没出口，他的目光突然在一个地方定住了。

那不是……江云尧么。

下面大厅当中正在吵吵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