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幕中，拍卖场正中央的金台之上，那个虎皮洒金朱砂色的漆盒被人打开。灯光骤暗，圆润的丹药漂浮起来，散发着莹莹微光。
“这是一枚寄售的灵丹。起拍价一千块上等灵石。”
连产品功能简介都没有，上来就要漫天要价。实在是不符合常理。
台下的人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丹纹清晰地呈现在水幕之上，宋夺脸色发白地闭上了眼睛。
就说魔头怎么会那么好心，带他一起来看热闹。
搞了半天，热闹竟是我自己！
好消息，被魔头拿走的生子丹找到了。
坏消息，魔头在拍卖生子丹！
城主府府库都在魔头手里，他必定不会缺钱。一个不缺钱也不缺天材地宝的修士，为什么要去拍卖一枚被谎称为“止血丹”的丹药呢？
宋夺发白的脸上瞬间变得汗涔涔的。
有拍卖场势力与信誉做背书，台下很快就有人出价。
宋夺哆哆嗦嗦地睁开眼看向魔头。对上了魔头饶有兴致的眼神。
“大王……”宋夺的声音有点发软。
“看上这个了？”沈识琛明知故问。
他偏头看向水幕，“一千五百枚上等灵石。你可知道是什么概念？”
宋夺当然知道。
一千五百块儿灵石，够他把八十六枚毕设丹药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炼上十遍。包损耗包品质卡纹路卡圈口！
拍卖场上价格水涨船高，已经来到了一千八块上等灵石。宋夺的小命好像也来到了一千八百块灵石的大关。
“大王，不喜欢它吗？”宋夺强装镇定地对上沈识琛冷漠深刻的眼睛。
“它很漂亮。”
沈识琛扭头看着水幕中放大的蓝色丹药，“但是漂亮的东西都是有毒的。”
像师祖递来的提升修为的秘法、师伯送来的巩固道心的口诀，还有……
他重新看向宋夺，“你说它是什么丹药来着？”
宋夺紧张地低下了头：“止……止血丹。”
沈识琛盯着宋夺头顶，有几根碎发立了起来。
被拆穿的骗子，在害怕。
怕什么呢？如果真如他所说，这是枚止血灵丹，他又不会吃了他。
“那它现在是什么丹药呢？”沈识琛问。
宋夺抿紧唇，差点把“生子丹”三个字脱出。但他忍住了。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啊！
“止血丹！”
宋夺怕死得眼圈都在泛红，眸中闪烁着坚强的泪光。但最终还是咬死生子丹就是止血丹。
“这丹药是个老乞丐留给我的，说是能保命。”
宋夺皱着眉头说道：“小人在深山老林里修炼化形，那几日自天而降许多道天雷，雨过天晴之后，有个衣衫褴褛破破烂烂的老头躺在了小人的洞府前。他说他快要死了，见我面善，许诺我如果我完成了他的心愿，他就把毕生积攒下来的东西全都传给我。”
见沈识琛那张冰块面瘫脸上没有厌烦，宋夺继续半真半假地编：“小人从没下过山，想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答应了他，送他落叶归根入土为安。从他那里继承来了这些东西。”
“月余之前小人进了不良城采买东西，那枚丹药阴差阳错落入梁管家之手。梁管家正为大王搜罗天材地宝，便将那枚丹药送进了不良城府库。所以小人才……”
啪嗒——
宋夺的眼泪落了下来。
三分坚强三分懊恼，还有四分发自内心的对死亡的害怕。
早知道梁梧铭上门那天就直接跟他撕破脸了……
早知道那天梁梧铭走之后，他就不顾拜金嫌弃，抱着拜金一起洗澡了……
早知道他就该再没良心一点，不管这颗生子丹会不会落进魔头的肚子里了……反正到时魔头发疯，修真界自有大能来收拾了他……
呜~
他的毕设！
怎么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
宋夺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沈识琛盯着那双泪湿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双手和僵直害怕得身体。
耳边响起衣裙上传来的稀碎的叮当声，沈识琛抿了抿唇，对着水幕打了个响指。
竞拍结束，价格停在两千三百枚上等灵石。
沈识琛自个儿又把东西买了回来。
沉默片刻，沈识琛朝着还在掉眼泪的宋夺招了招手。宋夺没应他。
宋夺沉浸在伤心的世界里无法自拔，泪倒是止住了，心里却已经开始骂起了狗老天。
要不是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修真界，他也用不着受这个苦……
沈识琛眉头轻轻蹙着，站起来走到了宋夺面前，冷冰冰的手掌放在了宋夺还在炸毛的脑袋上。
宋夺浑身僵硬地抬起了头，眼中刚刚流干净的眼泪又蓄了起来。
他还年轻，他还不想死啊！
话说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死法，爆头什么的，真的很有碍观瞻啊！
这里是修真界，修士死了之后会变成鬼吗？要是他变成鬼飘出来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具无头尸，还是个爆浆无头尸……
宋夺想也不敢想下去了。
他抬起头，皱着眉向魔头小声商量：“下手能不能利索一点？要不你把我冻死吧……”
好不好看先不提，但应该能留个全尸。
死？
沈识琛唇角动了动，放在宋夺脑袋上的手往下移，接住了那颗滚烫的眼泪。
“你还做了什么对不起本座的事情吗？”
还是件能让沈识琛大发雷霆，毫不犹豫地取走性命的事？
贴在脸上的手指粗糙且冰冷，宋夺闭上了眼睛不说话。
不知道背地里骂魔头算不算……
明明怕得要死，却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乐意再说。
可分明是他先骗他的。自打见第一面，他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
他不是梁梧铭手底下黑衣卫队的人，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妖精，接近自己不是为了献宝而是另有所图……
他在贪图什么呢？
一个声名狼藉的杀人魔，有什么可被贪图的呢？
沈识琛笑了一下，手指蹭着宋夺眼周抖动的皮肤。眼泪粘在他的手指上，渐渐凝出了冰晶。
“不杀你。”沈识琛拍拍宋夺的肩和宋夺的腰，“又忘了规矩了。”
宋夺却不敢睁开眼。
他以为自己临近死期出现了幻觉。
他害怕自己睁开了眼睛，会看到一具倒地的破碎的自己的尸体。
魔头摸了他的肩膀和他的腰……他是不是断成三截了……
“我已经死了吗？”
“你很期待被我杀掉吗？”沈识琛收回了手，“那很遗憾，你还活着。”
宋夺的睫毛颤了颤，试探性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没有尸体，没有碎块，但魔头还在。
他默然地抬起头，愣愣地盯着魔头看。眼睛里满是对自己竟然能够劫后余生的茫然。
魔头也看着他，似乎是在笑。
但那笑容太浅太薄，像是覆在远处冰川上的雾，转瞬就与山体融在了一起。叫人恍惚，那其实是眼前的邪风刮来的细雪，看着美，伸出手去细细感受其实也冻人得紧。
包厢的门被人敲响，拍卖场里的人走了进来，将那装着生子丹的虎皮洒金漆盒送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厢房内的圆桌上，又动作很轻地退了出去。
沈识琛拿起漆盒打开，余光瞥了眼呆滞的宋夺，“两千三百枚上等灵石。”
宋夺依旧呆滞。
然后呢？难道他还能拿钱买命吗？他炼的丹药，还得他拿自己的钱赎回来吗？！
“城主府中，月奉最多的金丹期修士是梁梧铭。一月十块上等灵石。若是要买下这颗丹药。要两百三十个月，近二十年不吃不喝。”
啪的一声，沈识琛重新将盒子合上。抬眸看向目光追随生子丹而来的宋夺。
“不过你如今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且你并不如梁梧铭那般有实际用处，所以不能拿城主府的月奉。你若是想凑齐两千三百枚上等灵石，起码得五十年！”
五十年，凡人的大半辈子。对有些人来说，也可能是一生。金婚也才五十年！
宋夺皱眉看向沈识琛，“大王，你是资本家吗？”
还是个该被挂在灯塔上的黑心资本家！
沈识琛没听懂宋夺这话是什么意思，只继续把话挑明，“你跟在我身边五十年。五十年后，我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好吧，魔头不是黑心资本家。
是万恶的奴隶主！
连花钱赎丹药都不能，得要他付出五十年的辛勤劳动白干活！
不过，他既然打了做奴隶主的主意，应该就不会要自己的小命了。
想想两个人悬殊的实力差距，宋夺拧起的眉头稍微放松了些，压下心中的愤愤不平，“大王德高望重善名远播，别说是五十年，小人愿一辈子为大王效命！”
又恢复成了那个花言巧语只会恭维的狗腿。
不要他命就好。至于五十年不五十年的……
大不了他不要生子丹了！
寻回其他毕设之后，找个机会吃掉化形丹的解药复形丹，趁机逃出不良城。
修真界幅员辽阔，没名没姓连形貌都是假的，魔头怎么找得到他！
沈识琛静静地看着宋夺垂眸敛目的姿态，将漆盒藏进袖中，冰冷的手掌握住了宋夺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臂。
不等宋夺反应过来，拉扯着他向外走，“带你去看热闹。”
热闹？
竟然真的有热闹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