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一天。

她被带到一个屋子里，这里很凉爽，刚刚一路走来身上出的汗都跟着瞬间降温。

桌子上是一个蓝色的塑料框，里面放着一套衣服，一个手机，旁边是一份文件。

“拿好你的个人物品，在表上填上自己的姓名。《释放证明书》保管好，24小时去户籍所在地或居住地的公安机关报到。”

这是她时隔四年再次握住笔，一笔一划写下名字，大拇指蘸了鲜红的印泥盖上了指印。

换好衣服，把手机装进口袋，跟着狱警往外走，每穿过一道铁门，温度就升高一些，阳光也更加刺目。

铁门打开的时候，面前的树冠被暑气蒸腾得扭曲，门口像是生了癣的水泥地不知道是没有修，还是修了又坏，知了歇斯底里地叫着。

又是夏天了。

杨云飞气喘吁吁地追上公交时，车门内站着一个女生，背对着他挡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好，能麻烦让一下吗？”他觉得自己肺都要喘炸了。

面前的人听到声音，往旁边侧了一步，顺带抬眼看了下他。

杨云飞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让他瞬间想起去年冬天，零下十几度，他倒在雪地里看着漫天银河，那种寂静、广袤和冰冷的璀璨。

目光一触即释，杨云飞下意识抓住了扶手，就着车门旁的位置坐了下去。

他的心脏由于高速奔跑还在努力泵血工作，但是他的意识已经离散到不知何处去。

公交车颠簸在路上，杨云飞直直地望着她，她一定发现了自己的目光，但是她从头到尾都侧着头望向窗外，仿佛并不在意，他的目光是落在她身上，还是越过她落在窗外的风景上。

杨云飞今天第一天参加工作就迟到，但是此刻他坐在这辆公交车上，竟然希望它能够慢一点，再慢一点，如果能多等两个红绿灯就更好了。

车到站了，杨云飞下了车，他看着车里的人远去，有些后悔，应该上去要个联系方式的，虽然他很清楚，她一定不会给他。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像是白纸被火舌舔舐，灼出一点又一点亮着火光的黑洞。

她下了车，走在路上的时候，路过了一家水果店，拐进去买了半个西瓜，拎在手里。

高耸的写字楼下，她站在一家便利店前，隔着玻璃窗，看着午餐时间忙碌的收银员。

赵百慧忙完这个档口时，终于有时间掏出了手机，她上半身趴在收银台上，卸去腿上的力气，转着脚尖。

“这个许诺，也不知道到哪了，都不给我发个消息！到底学会用智能机了没啊！”她电话刚拨出去，就听到门上的铃发出一声清音。

“欢迎光……临。”

许诺微笑着朝她晃了晃手里的西瓜。

赵百慧尖叫着朝她冲了过去，扑了个满怀。

“哇……”她情绪一上来，眼泪就忍不住，“终于又见面了！”

许诺有些想笑，她打开了塑料袋，用赠送的勺子在中心挖了一个大个圆，递到她嘴边。

“什么时候下班？”

赵百慧看了眼时间，嘴里嚼着西瓜，口吃不清地回：“等四点钟接班的来，我们就回去。”

许诺让她去休息，她来替她。

“你会这些吗？”赵百慧问。

“会，以前在学校做过。”

赵百慧看她熟练说着“欢迎光临”，熟练地用扫码枪结账，拿袋子装货，好像这几年监狱的时光并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身上那种成熟的、冷静的、神秘的气质，一如她第一眼见到她时那样，别无二致。

交班的时候，赵百慧带她回去，雨下得很大，她们俩挤在一把伞下，回到家的时候，两个人身上都淋得湿透。

“你暂时先在我这边住吧，虽然房间很小，但是我的床很大，完全能睡得下我们两个，而且我白天也都不在，你可以好好休息。”

她一边甩着雨伞上的水，一边用钥匙开门，玄关处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个鞋架，没有客厅。

“除了我以外，还有两个女生，然后共用一个洗手间。”她穿过这逼仄的玄关，打开了房门，“当当！”

许诺往里看了一眼，暗沉沉的，赵百慧打开了灯，一张约一米二的单人床靠着窗，床边上有一张写字桌靠着墙。

“怎么样，还可以吧？”

许诺点头。

“晚上我亲自下厨，你想吃什么，我去买菜，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许诺说：“鸡蛋面。”

“鸡蛋面？你想吃鸡蛋面？”

“嗯。”

“也是，我刚出来那会也是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她拍着胸膛，“那都不用买菜了，冰箱里就有，你坐着等会啊。”

“哦对了，我们先把衣服换了吧。”她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箱子，翻出了一条白色的短袖和一条黑色的短裤递给她，“都是干净的。”

许诺拿着衣服去了洗手间，洗手间意外的大，快赶上赵百慧的卧室了，虽然瓷砖发黄，但却干燥整洁，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三层小架子上。

许诺换完衣服回到房间，来到她的书桌前，上面摊着一本数学教辅，旁边的草稿纸密密麻麻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

书架上也摆满了教科书与各种辅导资料，墙上贴满了英语单词和公式，字迹隽秀。

许诺盯着看了好一会。

“快！快！”

赵百慧一手端着一个碗，里头的面盛得满满的，汤就在碗的边缘上下摇摆。

许诺伸手接过，那碗底烫得很。

赵百慧三两下把桌子腾了干净：“放这放这！”

屋里就一把椅子，赵百慧让她坐，自己坐在了床上。

金黄色的鸡蛋一部分打碎裹着面条，一个煎出了恰到好处的焦壳，旁边还有几条绿色的菜叶。

“尝尝。”她眼神炽热。

许诺吃了一口：“好吃。”

“哈哈。”她脖子伸得老长，嗦了一大口，感慨，“啊——你说我这个手艺感觉开个面条店是不是也很不错啊！”

赵百慧埋头吃，许诺倒是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她指着堆在一旁的教辅问：“你是要重新参加高考吗？”

“嗯！还是想再试一下。”赵百慧喝完碗底的汤，打了个长长的嗝，“不过差得太多，考了两年都不是很理想。”

许诺算了一下时间：“今年还有一个月多的时间，你心里有把握吗？”

赵百慧咬着嘴唇，轻轻摇摇头：“大家也一年比一年考得好，我也说不准。”

许诺看了她做的题，基本上都没有修订的痕迹：“你已经有确定想去的学校了？”

赵百慧垂下眼，用筷子戳着碗底的那一点面汤：“我……我还是想考F大。”

那是她当年好不容易考上的学校，后来因为过失杀人坐了牢，自然学也就上不成了。

许诺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那明天开始我代你去上班吧，你在家里好好复习。”

赵百慧眼睛瞬间亮了，而后又黯了下去：“可是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呀，我不能这样占用你的时间……”

“没有。”

窗外的雨哗啦啦浇着绿色的玻璃窗，腿骨泛着酸痛，胸口处的疤又疼又痒，许诺坐着没动。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做。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赵百慧看了看她，小声说：“好。”

洗漱完回来躺在床上，赵百慧和许诺也有两年没见了，她去探望过，才知道她不接受探视，只好给她送了很多吃的用的，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最后有没有送到她手里。

隔音不好，赵百慧能听见室友开门洗漱的声音，她向许诺小声解释：“我室友们都回来得比较晚，不过她们一般洗完澡就好了，不会有其他声音。”

许诺背对着她，听到她的声音后稍稍侧了侧身体。

“没事。”

赵百慧想跟她说什么，或者听她说些什么，可是许诺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情，她也从来不敢问，只是跟她说很多关于自己的秘密，企图借着袒露伤口让对方放下心防，可现在她唯一知道的，也只不过是她的名字而已。

赵百慧如是想着，又借着门缝中透出的一线光去看她的背影。

“你困吗？”赵百慧问。

许诺彻底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不困，怎么了？”

赵百慧朝她挪了挪位置，睡衣贴上，但她还是没有敢靠得太近。

她想了想，决定找个最容易聊的话题：“你之前是在哪里上的大学呀，江城吗？”

许诺沉默了一瞬：“嗯。”

“噢……”

“你在担心吗？”许诺问。

“什么？”

“大学。”

赵百慧摇摇头，头发和枕头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之前学的是什么专业啊，你们现在还好找工作吗？”

雨声依旧，空气十分潮湿，夜晚也像被浸了水的海绵，吸纳了许多声音。

许诺说：“正规的应该不行了。”

她只回答了半个问题，赵百慧继续问：“那你之后准备做什么呢？”

沉默漫延。

赵百慧自觉失言，安慰道：“没关系，反正肯定饿不死的，你还有我呢。”

许诺没有说话，赵百慧也渐渐在沉默中睡去。

窗帘缝隙中那不知疲倦洗刷着玻璃的雨，许诺静静地躺着听，仿佛是从千里之外的山谷中飘来。

便利店早上五点多就要到岗，赵百慧带着许诺和店老板商量了替人的事情，店老板说不能替人，合同签的谁，就是谁。

赵百慧还想再解释，许诺说：“那您直接跟我签合同吧，任何顾虑都可以写在合同里，今天算我的考核，如果您觉得我干得不行，那就当我们没提这回事。”

老板上下打量着她：“行，我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小赵在我这都干了一年多了，我也信她，那你今天就先干一天试试。”

赵百慧想留下来跟她一起，昨天都没跟她仔细说说注意事项，许诺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你回去吧。”

老板坐在店里，看着她换上衣服，站在货车后面，帮卸货的小哥一起搬东西。

倒是个眼里有活的，虽然看起来瘦骨嶙峋的，没什么力气。

“等下。”她忽然叫住那小哥，“你们是不是装错气泡水了，我看单子上写的是500ml的，你们这里送过来的五箱里有两箱是350ml。”

“啊？”小哥挠挠头，去看那单子和地上两箱没被搬进店的气泡水，果然对不上。但是要是为了这两箱气泡水再跑一趟来回，差价还不够油钱的。

“可能点货的人没注意，这个一瓶就差了五毛钱的成本，你们老板应该不会介意吧，我这回去一趟都不止这点钱，后面还等着送别家呢。”

小哥看着面前说话的女人，乍一看五官长得很乖，可是那眼睛黑洞洞的，看向他的时候感觉像被两把枪指着脑袋，让人心里头犯怵。

“你别担心，我只是实事求是。”她说，“正好我们老板今天在，我帮你问问他看怎么解决这个事情。”

店老板早注意到这一幕，那送货的说得没错，一瓶成本就差了五毛，而且大箱是十二瓶，小箱是十五瓶，基本没差。

但这姑娘是个心细的，做事缜密，脑子也灵光。

他朝小哥摆摆手：“没事，你走吧，下回注意就行。”

早餐高峰时间过去之后，他手里拿着几张纸放在收银台上：“小姑娘好好干，你要是能把这店打理好，我不用天天过来盯着卸货交单，我每个月再额外给你加一千！”

许诺点点头，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谢谢您。”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莫名有种好像她才是老板的错觉。

店老板忽然觉得还是赵百慧比较靠谱，这姑娘看着压根就不是能在他这久待的样子。

“行，你好好干。”他说着取走一份合同准备回家睡觉，上车的时候随手翻了翻，发现上头的银行卡号有点眼熟，“这不是小赵的卡吗？”

十点多的时候，赵百慧拎着饭来找她，知道她已经签了合同，惊喜无比。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考察一天吗？”

许诺不甚在意：“可能他有急事吧。”

打开饭盒，里面是豆腐和花菜，还有一份切好的橙子。

“时间这么紧，怎么还准备饭？”

赵百慧双手托着脸，开心得摇头晃脑：“学累了正好换换脑子嘛，这都是些快手菜，不花什么时间的，而且一个人吃饭也太孤单了。”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便利店的活不算太累，这天许诺趁着空档休息的时候大概算了算钱，如果赵百慧只做了这一份工作，那这两年来恐怕没攒下来什么钱。

头顶上电视里播放新闻，许诺撑着收银台放松着腿，她打开了手机，想着能再干个什么兼职，最好是来钱比较快的。

四点多的时候，赵百慧手机响了一声，是许诺给她发消息，说自己晚上有事，让她不用等她一起吃饭了。

赵百慧啃着笔盖，心想她会有什么事情。

一直到了十一点多，她听见敲门声，才忽然想起来自己一直没有给许诺配一把钥匙，之前她每天都去接她下班，倒是把这事给忘了。

门打开，一股酒味迎面扑来。

“你喝酒啦？”赵百慧连忙扶住她，却没曾想她人很清醒，说话也利索。

“没。”

“那……”

“我去洗个澡。”她拿了衣服就进了洗手间，没再继续跟她说。

一连好几天，她都是十一点多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早上四点多起床出门，基本上两个人也说不上什么话，赵百慧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临近考试，时间就像飞箭，嗖的一声，一眨眼就钉在了靶心之上。

六月了。

这天敲门声响的时候，赵百慧下意识以为这一天已经结束了，结果抬头一看外面的云跟火烧一样。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许诺淡声道：“我来生理期了。”

赵百慧“啊”了一声：“我去帮你拿东西。”

照常洗完澡，许诺躺在床上，赵百慧忽然发现她好像又瘦了。

“明天要去看考场对吧？”许诺忽然开口。

“啊，对，上午九点开始可以看。”

“住的地方定了吗？”

“就在这边上，十六中，我之前两年都是在这考的，所以房子也就租在这附近。”

许诺侧过头看她，赵百慧以为她要问自己准备的怎么样之类的问题，她却是静静地看着她。

“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赵百慧鼻尖一酸，好久没有人，包括她自己对她说过这句话了。

她如是想着，眼泪直接就掉了下来，许诺微张了嘴巴：“……你是不是有点泪失禁体质？”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啊！”她咆哮了一声，趴在桌上干脆痛哭了起来。

许诺躺着没动，她倦怠地闭上了眼睛，听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引擎声，听着远处的汽笛声，听着女孩发泄的哭声，听着闹钟里哒哒走动的秒针……

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一团大雾，什么也看不清，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忽远忽近。

她回首，寻觅，却始终找寻不到，直至一个声音扼上她的喉咙。

他说：“许诺，你这不是在救人，你是在杀人。”

你是在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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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夏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