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在下午三点半左右抵达的拉萨。
许诺背着包,站在过道中,随着人流往外走。
天很蓝,风也很大,背包上绑着的塑料袋被吹得像是吊着的人在挣扎,发出痛苦的声音。
身后一个人拽住了她。
“小姐姐。”昨天昏倒的女孩手里递给她一张明信片一样的东西,上面写了一串号码和一个地址。
“我在大理开民宿,如果你下次去大理玩可以来找我,我包你食宿!”
许诺接过放进了口袋里:“谢谢。”
见她收了,女生笑得更开心了,蹭在她的身边一起出站。
“小姐姐,你是一个人来拉萨旅游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呀,大家可以一起做个伴!”
“我只在拉萨中转,不久待。”
“好吧。”那女生肉眼可见失落下去,“那你是要去哪里呀,一个人一定要注意安全。”
“谢谢。”她点头没再说其他,检票出站。
女生站在检票口看了她好一会,未曾注意到身后有两道视线正跟她看向同一个背影。
从拉萨去林芝,再到波密,越靠近这个地方,雨就越大。
许诺坐在中巴上,蓝色的窗帘被她推到拐角,看着窗外的风景。
手机上跳出来一条消息。
向天星问她到了哪里。
“波密,今天应该能进墨脱。”
“没事,不着急,事情已经办完了,等你快到了跟我说,我去接你。”
许诺回了个好。
灰白色的中巴压过凹凸不平的水泥路开进停车场,许诺扣上帽子,背上包下车,不少越野车就停在旁边,对着人群喊价。
许诺走上去,对着一个揽客略显生涩的师傅走去,问他现在出发去墨脱多少钱一个人。
“八百包车。”他比了个手势,“我这是七座车。”
价格比她预料的贵,只包车,她必须得想办法再凑五个人。
这中巴上有不少旅客都在问价,甚至有的已经拼好车走了。
落单的少,大多都是三两结伴出游,许诺开口慢了,一转眼人和车都没剩多少。
那个七座车的师傅似乎也觉得失落,他踢着脚底下的一颗小石子,眼睁睁看着游客都被拉走。
许诺站在那里,这个时间出发去墨脱已经算是比较晚的了,如果后面还没有人来,她要么花这八百块钱,要么就再等两天,下一个单号日期。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五百两人走不走。”
许诺回头看去,是在火车上让位置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短袖长裤,背着一个不小的包,手里拎着相机,朝她走过来。
师傅没有立即回话,他抽完那根烟,落在地上,用鞋轻轻一碾。
“走。”
许诺上了车,坐进了后排,那个男人也跟着坐了进来,位置有点挤,那个男人把自己的包卸下来放在了最后一排座位上。
“又见面了。”他说。
许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笑了一声,也不再说话,靠在位置上开始翻相机里的照片。
这师傅开车很稳,加减速和过弯几乎没有感觉,许诺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了一些。
太阳穴隐隐作痛,许诺把包抱在怀里,手机每隔40分钟定了闹铃,缩在座位里面,闭上了眼睛。
她开始断断续续做梦,一会梦见落水,一会梦见船,一会又是万丈悬崖,一脚踏空。
她已经习以为常,总能醒来,意识到这是梦,再接着睡去。
一个东西轻轻落在她的身上,许诺下意识紧绷住身体,倏然睁开了眼睛。
正在给她盖衣服的男人有些惊讶地对上她的视线,衣服从他的指尖落下。
他张了张嘴:“海拔开始升了,我怕你冷……”
许诺稍微坐起来一点:“谢谢,我自己带了衣服。”
“噢……好。”
许诺披外套的时候,那个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男人摸了摸鼻尖,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递到她面前。
“我是青年地理杂志的摄影师,来这边采风的。我叫杨云飞。”
许诺看着他那张名片,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十分简约,像他这个人一样,一眼看到底。
“所以?”
他笑得十分和善:“想跟你交个朋友,如果你觉得打扰的话,那就当我没说过。”
许诺刚要开口拒绝,车子忽然猛地一震,被颠得一头磕在了车顶上,还没落下来,又是一个前倾,整个人直接从座椅上飞了出去,幸好身边人拽了她一把。
一阵头晕眼花,许诺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腿。
那个师傅把车熄了火,打开门,下车走到车后面,蹲了下去。
“你怎么样,没事吧?”
那个男人扶着她,一脸关切。
许诺紧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想摇头,一阵眩晕直冲脑门,再从脊椎一路下行,将五脏六腑挨个揍了一顿,她扒着车窗干呕起来。
那个男人急匆匆下车,走到另一边给许诺递水和纸巾,确定她好一点后,去问师傅怎么回事。
师傅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脸色差得要命,他咕噜了一句什么,然后回他:“爆胎了。”
许诺一听,也顾不得头晕,摸索着扣住车门下来,男人连忙扶住她,等亲眼看见瘪下去的车前胎,她才像是被这雪山上的冷空气狠狠抽了一巴掌。
“有备用胎吗?”她问。
师傅摇了摇头,又低声骂了句什么。
许诺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她踩在像脏泥一样的雪地上,前后除了冷峻的山,以及望不到尽头的路,和噼里啪啦打在车顶的雨雪,许诺什么也看不见。
“那现在怎么办?你们这应该有救援队吧?”男人一边问,一边掏手机,前后转了好几圈,举的老高,一会后脸色阴沉地走回许诺身边。
“没信号。”
许诺定了定心神,问师傅:“我记得没错,这前面是不是就快到隧道口了?”
师傅说快了,还有三四公里。
许诺点点头:“师傅你把双闪打开。”
说完她钻进车里把背包拽出来背上,又从口袋里掏了两百块钱塞到他手里:“在车里等着,我上去找救援队。”
那师傅一愣,连忙摆手,要把钱还她。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路:“估计一个小时左右。”
师傅拽着她,怎么也不肯让她去,他说话一急就有些磕磕巴巴。
“我去,你们,你们在这等着。”
他披上外套,把车钥匙塞她手里,转身就走。
许诺还想去追,被身边的男人一把拽住:“这么高的海拔,他们本地人更能适应。你没发现你说话都在喘吗?”
男人把她塞进了车里,打开了双闪。
雨越下越大,山野里一片寂静。
男人坐进了副驾驶。
许诺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很多彩色的小圆点在疯狂弹跳,她头晕得厉害。
旁边传来“嘶”的一声,许诺侧过头看,才发现他脑门上有一条口子,在往外面渗血,他可能才意识到疼痛,用手去触。
许诺从包里翻出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都是赵百慧给她装的,还有纱布绷带,止痛药,治腹泻的药。
“谢谢。”他接过,歪过身子,对着车后镜擦。
就这样又等了一个小时,气温明显下降,雨全变成了雪,连最后的声音也消失了。
男人搓着手问她:“你冷吗,要不要把车暖气打开。”
“你冷?”
男人摇头:“我看你穿得太少。”
“留着吧,万一到晚上,更冷。”
许诺看着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雪,形状各异的晶莹剔透,一片片叠着尸体,渐渐铺满整个视野。
雪越下越密,铺天盖地,丝毫没有停下来的征兆,在她们等待的这段时间,没有看到一辆车,一个人。
许诺眩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稍微动一下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胃里空落落的,冷得她想吐。
“你有烟吗?”她突然出声。
男人犹豫了一瞬,从包里掏出了一包万宝路。
许诺抽出一根,拿起放在手动挡旁的打火机,打开了车门,走下去。
漫天的飞雪,她靠着车门上,点着烟。
一点猩红的光明明灭灭,她深吸了一口,企图让这点灼热温暖起她的身体。
许诺抽着烟,抱着手臂侧身看向前路,风雪吹得她的长发往后飘,杨云飞看见了她后颈处一条长疤,一直蜿蜒消失在她的衣领里。
他鬼使神差地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许诺眯着眼睛,仰头看他,不解其意。
深山,大雪,空无一人。
他又往前了上一步,许诺皱起眉头,侧过了身,避开了他的靠近。
“杨云飞。”
她冷声叫他的名字。
“这么难得的景色,你不想拍张照片吗?”
大雪落得两人身上都是,杨云飞看着她,觉得她说得没错,这么难得的景色,他确实很想珍藏,不论是用相机,还是用记忆。
远处顶上隐隐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许诺站直了身体,她抬首望去,杨云飞顺着她的视线回头。
一辆黄色的救援车,闪烁着红灯,穿过云,穿过雪,朝她们驶来。
明亮的车前灯照在她二人的身上,纷纷扬扬的雪像是森林里的精灵,发着莹光,它们肆意地,横冲直撞地,自由飞舞着。
车上跳下来几个穿着救援队服的年轻人,许诺看见了那个开车的师傅,他正手指着她们的方向,对着车里人说什么。
她看见他们走过来。
她看见那个人背着医疗箱迈下车。
隔着四千海拔的雪,隔着四年一千多个分别的日日夜夜,遥遥相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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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墨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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