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丝黛尔托住他的手肘搀扶了他一把，温柔地向巡查天使解释：“他刚来神界没多久，还被魔族权柄波及，现在有些虚弱。”

巡查天使犹疑：“虚弱为什么要捂这么严实？”

好问题，路西法也想知道。

他瞥了一眼抱着银镜离他愈来愈近的天使，感受着左臂上表面轻柔但牢牢抓住他的力道，漫不经心地眨了眨眼。

与此同时，领域“永无之乡”自虚无之中投下无形的阴影，半空中以他为中心浮现出一面躺倒的古老冰雕时钟，细长的秒针“哒哒”顺时针转了半圈，须臾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路西法的身体穿过桎梏住他的双手不急不缓地向前，一步一步走出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的树荫，解下蒙住双眼的丝绸，脱下一只手套，抬头仰望着天空中耀眼夺目的红日。

金灿灿的光芒下，苍白指尖自接触到阳光的刹那开始变得透明。

而他身后，所有人都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僵硬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面前的空气。

除了躲在树后的某只天使。

路西法声音冰冷：“出来。”

对方听到了他的声音，不甘心地缩着身子往树后躲了三秒，三秒后果断放弃，磨磨蹭蹭地贴着树皮站了出来。

路西法急着找米迦勒报仇，没空收拾细枝末节，转过身来开门见山地问：“你想通过什么方式把今天这件事忘掉？”

“我我我……”看上还处于幼年状态的天使说话舌头打结，白着脸睁大眼睛看着他透明的右手，突然目光一转瞪向他身后：“你后面！”

话音未落天色骤变，神界永昼天空的一角被厚厚的阴霾侵占，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随着飓风席卷而来，伴随着无数暴雨般的利箭直奔树底。

路西法恍若未闻，垂眸看着自己再次凝成实体的皮肤，如玉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风声中他听见有人在幸灾乐祸地叫喊：“看我发现了什么，一群傻在原地的天使！”

“傻你大爷！”唯一还能活动的漏网之鱼一边抱头鼠窜一边毫不犹豫地骂了回去，“你送上门来找死？！”

虽然这只天使看着智商不高，但这句话没说错，这只眼瞎的魔族大概就是找死。

路西法溯洄自己的记忆，认出他就是刚刚在附近和天使对峙的魔族之一，不但打着魔界的旗号作乱，让本来就倒霉的他变得更倒霉，还让魔界本来就差的名声更差了。

天知道他把魔界收拾利落花了多大的力气。

路西法眼眸微暗，勾勾手把巡查天使怀里的银镜掉转方向，令第一柄飞来的箭矢将它贯穿粉碎，同时将本该在三十秒后恢复正常的时间提前两秒复原。

天使们从混沌中惊醒，错愕地盯着远处的魔族，灵活地避开箭矢，纷纷展开羽翼升至半空准备战斗。

在他们注意到之前，路西法戴上手套，绕到树后把那只天使拎了出来，居高临下道：“现在，我是魔族，你是被我当作人质的天使。”

“我？谁想不开绑架我？”天使忍不住反驳，“正巧我也没有翅膀，要不我们调换一下，我扮演利欲熏心的魔族，你扮演被我劫色的无辜路人怎么样？”

路西法懒得跟他吵，当机立断从树上拽了根藤蔓将他捆成粽子，提溜着粽子的一角走出树后：“都别动。”

这声音如同一把锋利的圣银匕首干脆利落地插进了金石，纷扰中，只听见一道清朗的嗓音自混乱的战场旁侧传出，冷若雪山之巅千年不化的冰霜，虽不算响亮，却别带一丝难言的意味，游于所有杂音之上，沉甸甸如威压一般将愈演愈烈的事态强行终止。

路西法掐着粽子的脖子，殷红的双眸冷冷盯着面前的天使：“再动一下我就把他掐死。”

位格较高的伊莉丝黛尔和巡查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一眼他手中金发蓝眼的天使，头皮瞬间炸开：“慢着！”“冷静！”

“嗯？”被天使围殴得狼狈乱跑的魔族惊讶地回头，捂着断折的手臂落到他身边，兴奋地瞅着他手里的东西：“你是谁手底下的恶魔？干得漂亮，我们走！”

路西法不语，沉默地拎着粽子向外走了两步。

即将脱身的魔族不甘空手而归，眼睛滴溜一转，手中弯弓豁然指向天使医生：“我还要她！”

不等天使们发怒，路西法率先挑眉：“为什么要节外生枝，现在这个不行？”

魔族轻蔑一笑，“你手里这个连翅膀都没有，太废物了，没用。”

被嫌弃了的废物十分不满，应声开始挣扎，路西法被他大幅度的动作带得一晃，踉跄一步，手接着一松——

魔族当即大惊地后跃一步，感觉自己脖子发凉：“你怎么回事？抓个人质都抓不稳？”

他刚想动用权柄开逃，却发现周围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

怎么没人想来抓他？怎么他迈不开步？

死寂中亚尔维斯在地上滚了半天，勉强挣脱藤蔓爬起来，抬头冷静道：“那谁，你的身体不见了。”

艾登·撒旦骇然僵在原地，身躯不住地颤抖，颈椎一寸一寸弯曲，目光一寸一寸下移，愕然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半身惨叫。

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射线无声地、自下而上地匀速扫描，机械地抹消所有所经之地，他想要跑，但已经没有了腿，没过几秒扫描到了喉咙，惨叫声便戛然而止。

直到魔族整个人被湮灭，阳光刺破黑云洒满大地，路西法抬手，隔空一把拽住亚尔维斯后衣领让他面朝自己，面无表情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你问我我就要告诉你吗？”

天使年纪不大脾气不小，梗着脖子仰头和他四目相对，直到瞥到路西法指尖凝聚的光点，立刻低头火速滑跪：“哥，我叫亚尔维斯·米迦勒，和你一样刚来神界没多久。”

远处的天使正在向他们靠近，路西法没有时间细想，迅速抓住重点：“米迦勒？圣子？”

“是。”亚尔维斯老老实实点头。

电光火石之间路西法再次想起自己未完成的复仇大业——某位在他落入神界后关闭神魔通道、把他抓进白塔关了七天，还下达神谕通缉他的圣子米迦勒依旧活着。

今天他把白塔端走之前，曾听门口的守卫在讨论明天的圣典——圣典举行于神佑之地圣殿，为了庆贺圣子的生日，届时许多天使甚至神明都要受邀参加。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绝好的接近米迦勒的机会，只要能混进去，就概率把他弄死。

睚眦必报是每一个魔界人士该有的美德，冲着在白塔耽搁的七天时间和米迦勒的挑衅，路西法觉得此仇不报非魔族。

年轻魔王的脸色愈发冷厉，亚尔维斯小心翼翼地觑着他散落在外的银白长发和因暴露在阳光下而再次变得透明的皮肤，语气愈发惊恐：“哥，你怎么长得和天使不太一样呢……”

路西法没有说话，松开拎着他的手，背对着诸位天使抬步迈进树荫下，好像要离开。

原本悬停在半空的伊莉丝黛尔立刻闪现到他面前将他拦住，收起背后的四翼和手中的武器，默契地和巡查天使形成一个包围圈，将怪异的两人围在中间。

无声的压迫下亚尔维斯颤颤巍巍地举手投降：“我能先出去吗？”

然而没有人没搭理他，所有的目光都紧紧锁定了风云中心的另一个人。

他依旧戴着火一样红的兜帽、纯白的手套，冷静地站在原地不见一丝惊异，哪怕被截断了退路也削减不了骨子里沁出的冷清感，仿佛世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随风轻扬的银白发丝重若千钧，人心的天枰微妙地发生了倾斜，巡查天使从空气中捧出第二面银镜，态度强硬而忌惮：“这位先生，请您遵循神谕。”

崭新的银镜闪现着明灭的光，紧绷的气氛中路西法不卑不亢地一指旁边：“那他呢？”

“呃……”

在场没有经过检验的人不止他一个，好一计祸水东引，被指控的亚尔维斯跳起来怒目而视：“你卸磨杀驴！”

路西法对这个自损一千杀敌零蛋的比喻没什么表情，示意巡查天使先查他。

亚尔维斯拔腿就跑，还没冲出包围圈就被伊莉丝黛尔按着肩膀压回了镜前。

澄澈的镜面清风拂过水面般泛起阵阵涟漪，短暂的躁动后逐渐平静，映出了天使阳光般的长卷金发和蔚蓝色的眼睛。

出乎意料的，这面完美符合魔族对天使刻板印象的脸居然也是本相。

亚尔维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愣，嘴角一咧开始幸灾乐祸：“我没问题，现在是不是轮到某个人了？”

路西法眉梢微动，上前一步扯下了兜帽。

原本只是微泛涟漪的镜面内顿时掀起滔天巨浪，嗡鸣作响不住震颤，打翻的颜料盘般糊满扭曲的色块。

巡查天使咽了口唾沫，一掌拍在镜子背面，银镜发出一声呜咽似的长鸣，缓慢而艰难地映出镜前人的真容——白发红眸，高鼻薄唇，长眉凤目，五官虽极其标志，但扑面而来的冰霜与肃杀之气又让本该绮丽的长相多了三分冷漠，巧妙地中和了过分的浓艳，活似一尊用寒冰与焰火淬炼出来的雕像。

神界少有如此惊心动魄的美貌，大概只有美神一脉的神明才能拥有这样的容颜，完全和通缉令两模两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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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神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