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街道旁的清吧内,调酒师三指攥绞青柠尖,清黄的汁水滑入气泡缝隙,“来,你的金汤力。“
一杯滋滋冒泡的金汤力摆在了莫臻面前,他手肘撑在吧台上,指尖轻蹭布满水汽的杯垫,眼神似乎透过了这杯酒,落不到实处,昏暗的灯光洒在细密的睫毛上,迸涌而上的气泡托着悬悬浮浮的青柠。似是下定了决心般,莫臻突然咽下一大口酒,噼里啪啦的气泡跳动至喉间,舌尖苦涩蔓延,莫臻微微蹙眉,望向梧桐树对面的小区,闹中取静的小区只有寥寥几辆车驶入。
莫臻感受到淡淡回甘,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收回视线舔了舔上唇。
“有心事?”调酒师在水池边冲洗酒杯,漫不经心地和莫臻搭话。
莫臻摇了摇头,微微后靠,撑出了个闲适姿态。
“今天难得这么早下班,还来光顾我的生意。”调酒师岔开了话题,和莫臻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
调酒师阿岚和莫臻算是熟人了,也知道他就住在对面的富人社区,这两年莫臻来得比以往频繁些,阿岚记得他以前更爱喝荔枝马天尼。
阿岚觉得昏暗的灯光衬得对面的清秀男子愈发忧郁了。
莫臻又在闲聊中走神了,眼前见半的金汤力蒙上了一层雾气。
程复……莫臻挠了挠额头。
前段时间莫臻参与的项目中台系统出问题了,焦头烂额地解决后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终于在今天,九点前下班了。
莫臻早就订好了菜上门,尽管他现在只想昏睡个三天三夜,但还是打算一展身手,给男朋友做一顿饭,虽厨艺不精,可毕竟有要事商量。
桌上摆着勉强看得过去的四菜一汤,背后的厨房却像打过仗一般,一片狼藉,程复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盯着对面的莫臻。
程复已经好几天没搭理莫臻了,奈何这几天莫臻回家两眼一闭就是睡,实在没劲关心他了。莫臻朦胧间记得有个半夜自己被踹醒了,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这会忙完了,莫臻一整天抽空千哄万哄,从早哄到晚,程复终于在莫臻发得26条消息后答应莫臻今天晚上和他吃饭。
莫臻给程复夹了个鸡翅,拘谨地嘿嘿一笑。
“大忙人,居然还记得我啊?”程复盯着莫臻,并没有动筷。
莫臻把话里的嘲讽忽略不计,双手合十道:“真的有话和你说!”
程复用筷子拨弄着鸡翅,道:“别气死我就成。”
莫臻闻言道:“你知道吗?韶韶考上S大的研究生了!这几天渡劫想到这个好消息我又复活了哈哈哈,怎么样妹妹现在是咱们的校友了。”
“嗯,是不错,恭喜,这可离不开你的操心呢。”程复的神色并没有多大变化。
莫臻眼神疲惫中带着喜色,道:“主要是她努力,诶哟当年高考失常哭得啊,心疼死我了。”
程复面露不屑,放下筷子道:”所以呢,我道喜也道过了,有什么要商量的?“
莫臻什么都没吃却还是被噎住了,多好的消息啊,怎么会这个反应,却还是敛了敛神色道:“我想要不要让韶韶周末住在我们这,一直住在学校总归不舒服,真的,我没下决定,我是来和你商量的。”
程复又带上了莫臻熟悉的审视面具。
“呵……这么些天,原来在背后悄无声息地琢磨这些,原来这个家要有第三个人要住进来了。”
“我是在和你商量啊。“莫臻急道。
“我看你都打定主意了吧,找我不过就是过个流程罢了!”程复一如既往地语速快了起来。
莫臻道:“她们小朋友都爱在市中心玩,S大那个穷乡僻壤的,都快到海里去了,多不方便啊,而且我听说了,读研很辛苦的,这样我也能照顾照顾她。”
“你照顾她照顾得还少吗?你这个哥哥真是又当爹又当妈。”
程复的话像干涩的发霉酸面包一样,一点一点堵塞住莫臻的喉头。莫臻吸了口气,提了些力气缓缓道:“别这样说,她是我妹妹。”
“是啊,谁不知道,你的世界就只有那个破工作还有个养不大的妹妹。”程复道。
莫臻感觉自己强打的精神一下子泄气了,没了胃口,其实从上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自己不断付出的一切就是个破工作,不想面对的还是要来了。
程复其实也有个弟弟,只不过是同父异母,比不过莫臻莫韶兄妹情深,程复对于弟弟聊得不多。
“别这样,小复,毕竟是我的亲人,我们好好说,好不好?”莫臻忽视了那句话,试图缓和。
程复隔着青菜肉丸汤蒸腾的雾气看着垂眸的莫臻,“这样长此以往是不是就可以把我赶出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房子是你的啊。”
“哈,可房主人决定不了外人的去留吗?”
“她是我的妹妹……”
“我知道!你惯会是妥协的,向来如此。”程复一筷子把碗里的鸡翅戳了个对穿。
莫臻看着对方又有由头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怕不是又想言语教训自己了,顿时也有些忍无可忍,“我对你妥协的是不少。”
程复似乎又被激得斗志昂扬起来,“原来你也知道我脾气不好,那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了!”说罢起身就往外走。
莫臻有预感自己今天的失败,还是头疼,现如今连话都不能好好说了,都抱着心平气和的态度打了不知多少的预防针了,却还是被怼得无所适从。
这是他们一个多礼拜以来说得话最多的一次,还是以熟悉的方式收场了。
算了,先吃饭吧。
莫臻倚着餐桌缓慢咀嚼着,余光瞥见程复穿上大衣站在自己一米开外系扣子,听脚步身挪到玄关又不知道在墨迹些什么。
今天莫臻本能得不想再哄,无非是往枪口上撞,碰一鼻子灰。
门被“砰”地甩上,电子锁滴滴两声,莫臻喝了一口汤,发觉自己也有些吃不下了。
冰箱灯光熄灭,还带着热气的菜就盖着保鲜膜在冰箱里睡着了。
莫臻从厨房踱步至客厅,环顾四周,现如今虽一地鸡毛,这套申江畔的平层处处遗留两人七年来生活的身影。
落地窗外就是高耸入云的S大厦,七年前背着大包小包随着程复搬进来的莫臻,曾扒在这窗户口连连惊叹,程复则是一脸傲然表示这都不算什么。
后来,他们在这落地窗前留下过不可言说的回忆,也在窗前发生过不计其数的争吵。
钢铁丛林交相辉映的灯光洒在波光粼粼的申江,也给落地窗打上一层五光十色的幕布,延时摄影般加速流动着过去七年。
从两人初入职场的惺惺相惜再到争吵时的步步紧逼,从第三视角莫臻也能看到过去的自己在不断步步退让。
莫臻突然看不下去了,凭什么两人一起演绎的荒唐戏剧要他一个人观摩、消化,快速行至玄关,头也不回关上了门。
莫臻坐在了常去的小酒馆内,就在小区对面。
喝得有些快了,酒已见底,冰块还散发着冷意。
夜未深,酒馆的另一边吧台坐着几个上班族,淅淅索索聊着天。
莫臻注意到小区驶入一辆熟悉的车,是程复的卡宴,他怎么又回去了?莫臻的专注让他忽略了若有若无的视线。
“可惜啦,那位先生有对象的。”阿岚低声道。
莫臻回过神,一位优雅的绅士向他点头致意,莫臻也点了点头并没有多留心。
掐断了程复源源不断的来电,把手机掀了个面,又要了杯金汤力。
一杯酒不足以醉倒,梧桐叶阴影遮住了莫臻发红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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