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水彩人体,余则言画了271张。
本子是随手买的,街边随便哪个文具店都能买到便宜货,所以有些晕边不怪它。他当然能负担得起更好的画具:纸、笔、颜料、画架,但若把画这个看得太重,多少有些可笑。
学校教学楼的一楼,午休的空教室里,余则言摊开了画本。他先用铅笔在本子上勾出草图,再用想象力为这草图晕染颜色。
画中背景是一面斑驳的墙,墙上镶嵌着敞亮的窗。成年男人站在画面正中,高举双手,侧对画面外的人。
画中人的额头浮了一层薄薄的汗水,有几滴汗液沿着额头侧面的太阳穴滚落了下来。几根头发湿软地黏上了画中人的侧脸,他的脸,似有若无地,有另一个男人的手拂过——那手指骨骼分明,粗粝带茧,上面还挂着昏白的汗水。
……羽绒外套、鳄纹皮带、毛靴,散落地面。阳光如轻羽铺洒而来,覆盖在画中人的身上。他的身体熠熠生光,在阳光下、透窗中,以及绘画者的眼里,穿上了新的外衫。
画页外,余则言嘴唇干裂。他舔了舔嘴唇,用指腹代替橡皮擦抹掉了过界的线段。
就在这时,教室门轴发出了吱嘎的一声响。余则言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抽动一下。心脏直蹦,要从躯壳中冲了出来。
“门没锁?”高亢的声音破门而入。
“……早知道不去借钥匙了。”
余则言看到钱筱站在了门口。
他没穿校服,只套了一件荧光绿的背心,那颜色,鬼灯似的,在灰扑扑的教室里显得很是扎眼。
余则言慌忙地站了起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然而钱筱已经看到了他:“……余……则言?”
对方语气有些迟疑。
也难怪,两个人虽然是同班同学,但也没正经说过几句话。余则言点了点头,就要往外走,却被钱筱伸手拦住。
“等等,你怎么在这儿?”
“恰巧。”余则言不想多说。
“哦。”钱筱告诉余则言这个教室他们申请来排练了。
“不过,你怎么进来的。保管室的人说这房间就一把钥匙,那……”他把钥匙串圈进了食指,朝余则言晃了晃。
余则言百口难言。
他能怎么解释?我翻窗进的?
“我刚进来的时候,门就没关,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钱筱揽住了余则言的肩膀,声音欢快:“我也不是想问你在干嘛,这不——就……你既然在,要不要帮我们看下排练成果?”
余则言被揽着不舒服,推开了钱筱。钱筱正准备再说什么,“演员”同学们已经一齐溜地涌进了教室。
余则言抬眼扫过他们,发现其中一些人是班上的,他认识,另一些他则完全不熟。大概另一个班,两个班今年文化节要一起排话剧。
不过这些与他无关,趁着人影陆陆续续地教室里聚集。余则言侧过身,避开钱筱的视线,朝门口大步走了。
不过他走得太过着急,刚跨过门槛就撞上了一个人。稿纸、道具、书籍,瞬间掉在了地上。
余则言慌忙道歉:“对不起。”
声音刚脱口而出,就以毫秒之差与那个人的声音吻合了:“没事,我没事……你还好吗?”
余则言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不过他并不在意,也没抬头,不知道对方是谁,就胡乱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又接连补了几句“对不起”后,逆着人流走远了。
等他回到教室,一屁股坐回凳子,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午间清静,算是彻底没了。
他心中一阵厌烦,他自认为不是什么计较的人,或者说,他不觉得自己有任何权利或理由计较。
那间空教室又不是他的。虽然从这学期开始,他每个中午都去那儿。已然把那儿当成了个什么“临时据点”,反正没人说“不”。虽然他是翻窗子进去的,他是“非法客”,虽然闯入的那些人有钥匙,他们是“正经人”。
但,那又如何?
想到这儿,余则言便没再往下想,也不敢往下想。
当他在座位上坐定的那一刻,就意识到有什么东西错了——那个本子。余则言看着它,一样的牛皮封面,一样的线圈,一样的尺寸,但不是这本。不该是这本!这本卷边了,他的本子是绘画本,纸张是有厚度的,怎么会卷边?
他拿上本子就往一楼冲,刚到楼梯口,脚步却停了。
怎么做?
拿着本子说:“嘿,同学,你拿错了,这本才是你的。你手上那本是我的。不信打开看看,里面画着的人没穿衣服……
“别惊讶,这是‘艺术’(这两个字要念得很重),就像大卫那样……不过……也不完全一样就是了……”
余则言觉得自己在犯蠢。
于是,他只好拖着脚步走回了教室。
下午的课老师讲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只有焦灼在他心中持续蔓延,又随着时间渐渐掉落。太阳西下,到了晚上,余则言竟连焦灼也不想感受,什么感觉都消失了。
十点二十,他转动钥匙,回到了家。
家里客厅的灯还没关,亮堂地照着餐桌和地面。餐桌上,女人的笑声和着火锅的辛辣味,与刚进门的余则言撞个满怀。
封紫金坐在餐桌的一头,因为笑得太过开怀,肩背直颤,看到余则言进门,她抬了下手,和余则言打招呼。
母亲黄芸楠听到门声也转过头来看,她手中的酒杯却仍不停,举到半空小啜一口再来问候:“回来啦?要一起吃吗?”
“不了,吃过了。”
余则言把钥匙扔进门口的小碗,走回卧室。
由于太过疲惫,这天晚上他难得地放过了自己,没有碰书,只是听着屋外细碎的吵闹声,拉起被子倒头就睡。
余则言本以为他会梦到那个本子,但没有。梦中只有一个背影,轮廓很淡,像他随手画的草稿,没有颜色。
“你画的东西可比你的成绩有趣多了。”
封紫金从余则言背后鬼魅般地冒出头来,盯着余则言的画本看。
余则言慌忙地合上本子,紧紧拽在了手里。
他旁边,书房的门已被悄然打开。
余则言通过敞开的门缝,朝沙发上的母亲黄芸楠看了一眼。确信她什么都没有看到。黄芸楠正盯着电视,手好好地圈着抱枕,眼睛未曾眨动分毫。
电视上正在播《闪灵》——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挥动斧头,砸向木门。
银幕上的女人在尖叫,手中的长刀在飘。二、三、四……七,七次砍砸之后那木门裂出一条长长的口。
黄芸楠看着电视。余则言看着那口。男人俯身靠向那口。探出头来,戏剧性地说了一句“Here's Johnny”。
即使已经看了很多遍,黄芸楠还是看得那样投入。
余则言垂下脑袋,感到腹中有一股火气正在燃烧——羞耻的怒火。顺着胸腔往上,快要冲到耳根了。
他顿了顿脚,往后退了几步靠在书架上。
“你进谁房间都不敲门吗?”余则言问封紫金。
“这儿是书房,我来还书的。”封紫金语气平和,看不出情绪。“而且我敲过门了,只是你没听到。”
她随手将门关上,声音之轻连猫都不会惊动。
书房瞬间陷入安静,余则言心乱如麻。他宁可忍受吵闹,忍受刺耳的尖叫,忍受那该死的电影——他从未说过他有多讨厌《闪灵》。
封紫金却步履轻盈,转身坐在了那把墨绿色的单人沙发上。她翘起一只腿,把书随意地搁在身边。一缕卷发随晃动而垂落,遮住她本就高度近视的双眼和她远眺窗外的视线。余则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将头转回来,看向封紫金。
封紫金却并不看他,只像在对着窗外的虚空低语:“她知道吗?你画画的事。”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余则言的声音在发紧,但他装作没有。
“你的母亲是我的朋友,最重要的朋友,而且,我也没有恶意。”
“你是她的朋友,但我又——”
和你无关!
余则言将后面的话咽回去,卡在喉咙。
“不可以没有礼貌”、“说话不能太直,也不能太僵硬”,即使他觉得自己只是在阐述事实,还是念咒般地将这两句话在心中默念了几遍。
“她知道的,也……看过,”他将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希望封紫金抓不住,“她没意见。她说过的,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封紫金仍然在看窗外,但她笑了:“是吗?她看过,她看过的是哪一部分?你画的花、草,还是你画的人?”
余则言的防备被砸个稀巴烂,半晌再没吭声。他的脚尖绷得僵直,在木地板的接缝处反复锉磨,好像只要不停地磨就能在那儿凿个洞逃跑似的。
他尽力控制住自己,低声问封紫金:“你要告诉她吗?”
封紫金反问:“告诉她?告诉她什么?你喜欢画肢体交缠着的同性**,还是你对异性不感兴趣?”
她回过头来,两眼直盯盯地固定在余则言脸上。
余则言屏住了呼吸。
但封紫金却没再说什么。只是笑。
过了会儿,她起身走到余则言身边,将书随手插回书墙原本的空隙里,背对着余则言说:“放心吧,我不喜欢做传声筒,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太小瞧你妈。”
门把手咔哒一声响,她走了出去。余则言木在原地,脚生了根。
他已经不记得,那天是怎么从书房走回房间的。他只记得,他把画本扔到书架上的铁箱中,上了锁。
也许,从那天开始他就不该再画这些东西了。
但他没有停。第二天,他在学校附近的文具店里买了新的本子,几个月后,他遗失了它。也就是今天中午。
余则言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朝向天花板。
家里的猫一定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溜了进来,三两步一跳,精准地落在了他胸口。
“咕噜——咕噜——”,闷哼了几声,再无所顾忌地将自己团成一团,在这个“新窝”中安睡。
余则言本就被烦心事搅得心神不宁,此刻更觉泰山压顶。他口干舌燥地将猫举了起来,无奈地叹了口气,挪到脚边。再翻身下床去客厅接水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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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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