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是我。”余则言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自然。
“我知道,我备注你名字了。”
向辰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亮亮的。像夏夜的晚风,“你还没睡?”
“嗯。”
余则言停了会儿,脑子里乱蓬蓬的,他打电话是一时冲动,真没完全想好要说些什么。
随后听筒里就传来一阵一阵的人声,有些模糊,好像是在叫人,余则言想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他了。
“你还在忙吗?”
那边的声音小了点儿。
“没呢,”余则言听到向辰昇拖鞋踩在砖石地板上的声音,“店里快关门了,就还有两桌人没走,不过我爸在外面,用不着我帮忙。”
“那你明天——”
“去游乐园?钱筱跟你说了?”
“嗯,他给我打电话了。”
“你来吗?”向辰昇想余则言来。
余则言在床上翻了个身:“我不知道,我困。”
他打电话是想说什么来着?他要去?……不,他不太想出门。
他想起了刚看的那条消息,因为上次没回上,所以他想打个电话,仅此而已。
余则言伸手把猫捞回了胳肢窝,猫暖烘烘地贴着他的身体。
他又觉得这样还不够,索性单手用力,直接把整只猫放在心坎上圈了起来。
“累着了?”向辰昇突然哄小孩似的问。
余则言听不得这么温柔的问候,心突然漏了一拍。
他倏地从床上挺了起来,直着身体,抱着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怎么了?”
向辰昇听到猫“呜嗷呜嗷”的动静,以为他那边发生了什么。
“啊?”
余则言以为向辰昇还是在问自己累不累,舌头有些打结:“还行。都是这样的。没,没怎么累到。”
“……嗯。”
向辰昇迟疑了下,像放弃什么似的,把语调放轻:“太累了就别出门了,待家里补个觉,也别熬夜。”
“……好。”
余则言心虚得很,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不熬夜的,他素描画得不行,最近老被批斗,晚上回家得多练。
“那我先挂了。”向辰昇说完,指尖刚要触碰到那个红色的标。
“等等——”余则言突然喊了一句。
“你也早点休息!”
余则言自己先按了下去。
然后他又机械地走回床边,仰着头,直接栽倒在了床上,床只是吱嘎了一声,和猫一样,承担了主人的心事。
余则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却跟放滚筒洗衣机里了一样,开始眩晕。
天赋吗?还是,别太累?更或者……“嗯,很明显吗?”,那天赵熙在自助贩卖机前对他说的话。
究竟是哪一句?在他的脑子里乱撞?
他看到手机屏幕在他枕头旁边暗了下去,紧跟着,一整个房间的亮源和色彩,也随之消失。
窗帘是由厚厚的遮光布裁剪而成,现在在他的右前方垂落,盖住了整个外面世界。他看过去,却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听到呼噜呼噜的打呼声——他胸口那只猫传出来的,正隔着衣服震动了他的骨头,盖过了他自己的心跳。他的心正激烈地跳动着。
不告诉余则言缘由地跳动着。
那一整晚,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稳。
半夜醒来几次,余则言都不自觉地去摸手机,摸到了,却不知道自己要拿起手机干什么。起来画画吧,眼睛又累,还是得休息。
到了第二天,天光刚从遮光布的边缘漫射进房间,余则言就醒了。
他起身去扯窗帘,发现天空不过刚蒙了一层雾白,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便又躺回床上,脸蒙着被子,试图再睡会儿。
当他走出房间洗漱吃早餐时,黄芸楠已经出门。
厨房的柜子上,留了烤好的吐司、煎鸡蛋,还有字条:“别饿着。中午想吃什么给我发消息,我回家直接捎上。”
余则言看到,三两下咽了鸡蛋,叼着吐司,拿上牛奶,就坐在了画架跟前。
他盯着画纸,削好铅笔,勾了几笔静物的轮廓。就跑了神,再也画不下去。
那些规规矩矩的陶罐、苹果、衬布,全都没有色彩。连那些线条也是,死死板板的僵硬,动不起来。
他想:只周一到周六画还不够吗?过线不就好了?
便说服了自己,把画架和素描扔在了一旁,坐到了书桌前,画起了他的水彩人体。
其实,在那天的臆想之后,他就没再那么想过向辰昇了,毕竟他已经把那张剪影撕了下来,夹在了某本书中。
所以,他现在大可以再继续画这些别的人,他本子上看到、视频里播过的人。反正又牵扯不到向辰昇的身体和脸。
之前是想岔了,想到了他的身上。现在忙起来了,没空那么想他,就算……
……就算想,那也是……
余则言放下了笔。合上了本子。把它锁进了柜子。
柜子里只关着这种画册,被余则言好好地安置在书架的最顶端。除了那个柜子,整个书架百分之八十的地方也全部放着他的习作。
只不过,中间那两层,是集训开始后的作业和自练习画稿,余则言把它们按照时间规规整整地叠好了,好监视自己的进步或不足。
而最下面的那一层,是他高中以前的练习本,他只想把它们当废品卖了,以便给别的东西腾出位置。
他又走回了画架跟前。
此时阳光已经升了起来,透过透明的窗户玻璃,在素描纸上为无聊的黑线盖了层颜色。余则言盯着那颜色,也盯着那颜色下的静物,目不转睛。
心想,还是练习要紧。毕竟他已经选择了艺考这条道路。
周一上课时,老师走到余则言身后,背着双手,很欣慰地朝他点了点下巴:
“好。虽然还是有问题,但能看得出来至少在听话了……明暗关系表现得不错,画面也有主次……就是线条还不够干净,画的时候再多点耐心。”
“嗯。”余则言头也没抬地应了声,继续排线。
睡没睡好是一回事,能把练习量积攒够了,以取得进步,又是另一回事。他心里捉摸着,再朝哪个方向练习着走,下巴就朝着地面的方向一节一节地往下掉了。
李梓宁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背后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余则言跟碰着了鬼似的,抖了下全身,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手扶着画架,缓了缓神,发现李梓宁正黑着双熊猫眼、披着散乱的黑长直,站在了他的旁边:“你……”
他刚张开口,就发现李梓宁身上穿着的长罩衫,惨白惨白地……飘逸?
他把话吞了回去。
“给。”
贞子小姐没顾得上余则言的表情,递了个HelloKitty的纸袋子给他。
余则言瞅了瞅那东西,觉得太少女心了,不想接。
“什么?”
“纪念品。”
“去游乐园玩买的,专门给我的?”
“对,专门买给你的。钱筱挑的,向辰昇付的钱。”
李梓宁直接把袋子放在了余则言画架旁边。
“哦,那谢谢了。”
“去吃饭吗?”
“啊?”
余则言又愣了一下。
李梓宁虽然现在和他也算比较熟,比之前班上的同学还要熟,但他俩性格都冷冷的。
李梓宁冷冷地占据了画室的最边角,除了画画,余则言从没见她更哪个人走近过,没见她跟哪个女生手拉着手去过卫生间,也没见过她和谁一起去食堂吃饭。
李梓宁解释说:“上周我食堂吃饭的时候,看老鼠钻锅里去了。”
“老鼠?”余则言心泛恶心,但细想,他也不能把上周吃的东西再抠出来啊!
“没事。”李梓宁看他脸色不好看,补充了句,“只钻进了没洗的铁锅,没钻进饭锅,也没钻到汤菜锅里。”
余则言便和她去了画室对门的砂锅店。但恶心也并没有因此更好些。
吃饭时,他俩都埋着头,只顾着面前的饭菜,谁也不多说两句。
余则言吃得快些,吃完了就掏出手机来刷朋友圈,好打发时间,也好等着她一起回去。就在他刷到赵熙发的照片时,他愣了。
九宫格的照片,将整个手机屏幕塞得满满当当。每一张都是他们昨天去游乐园玩儿的内容。最后那一张,是她和向辰昇一起拍的,也是这九张图中唯一一张只有两个人的照片。
而她的配文是:【纪念一段结束,和一段开始。】
余则言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上了似的,他一时间想咳咳嗓子,把那玩意儿咳出来,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他又想着喝口水润润吧。水又是烧过的茶,他最近没睡好,喝茶容易心慌。
但他更不明白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意喝茶会心慌这件事。
李梓宁吃好了饭,站了起来。她朝余则言看了眼,发现他刷手机刷入了迷,没注意到自己已起身。便走到余则言身旁,告诉他快回去吧,好趁午休趴着歇会儿,再继续上下午的课。
随即她就看到了向辰昇和赵熙一起拍的那张照片,在余则言的手机上,没有背景环境地被放大了两倍。
“哦。他们在一起了啊。昨天游乐园里花车巡游,他们两个被冲散了。我去找他们,我还以为是我离他们太远,听错了。”
余则言抬起头,看向了李梓宁。
李梓宁这会儿就没懂余则言脸上的疑惑了,她只当他是出于好奇,便接着说:“我听到赵熙表白了。”
然后呢?
余则言的脸上没写着这三个字,但他的表情分明在问。
李梓宁便又接着继续:“向辰昇说了‘喜欢’。”
喜欢?
对着赵熙?
啊?
挺好的。
余则言觉得挺好。
真挺好的。
赵熙坦荡又沉稳,性格又好,还很勇敢。向辰昇温柔又直接,人聪明,还特别有个性……自由的个性、敏锐的个性,还有……
还有什么?……什么来着?
……哦,他对谁都好。
不只是对我。
余则言和李梓宁走出砂锅店。
在直射的阳光下,余则言停下了脚步,闭上眼睛,朝阳光默视了一会儿。
李梓宁发现人没跟上,便走回去,停在了余则言旁边,问他:“你在干嘛?”
余则言说:“预防视力下降。”
李梓宁把她的遮阳伞朝他的方向遮了遮:“少刷点知乎。上边说的没一个准的。”
于是,余则言和李梓宁在黑底遮阳伞的保护下走回了画室。然后,他想尽办法地投入在下午的学习上,毕竟,那些事与他无关。
……真的与他无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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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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