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南柯一梦

楚王生辰宴的次日,文守中被贬为员外郎一事,果然在城中传开了。冯淮南原就心中忐忑,自是留意着这些消息,得了确切的信儿,一张脸登时便没了血色,带了婢女小容,脚不沾地地就往蒋家赶。

蒋相墨也刚得了消息,她翻开那册子与冯淮南看时,说文守中的事几日必有个结果,如今果然尘埃落定。她不知道冯淮南那边得了信没有,正想着要不要打发人去冯府通个信儿,便听院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听云简在外头喊道:“小娘子,冯家二娘子来了!”

话音未落,帘子便被人从外头一掀,就见冯淮南白着张脸进来了。

蒋相墨站起身来,朝云简使了个眼色。云简会意,便拉着冯淮南的婢女小容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她们两个,冯淮南才哑着嗓子开口道:“阿濡,你可知么?文守中的事,应验了。”她虽早早有了心理准备,可亲耳得了外头的信儿,仍掩不住心绪翻涌,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双眼死死盯着蒋相墨,眼神都有些发直。

她伸出手来,摸了摸蒋相墨的脸,指尖冰凉,微微地抖:“你当真是打建昌十七年回来的?阿濡,我这不是发梦吧?”

蒋相墨任她摸着,轻声安抚道:“不是梦。我实打实是从建昌十七年回来的。”她说着,伸手把冯淮南那只冰凉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拢在掌心里,搓了搓,“你这些日子,可瞧出我是不是同从前不一样了?”

冯淮南点头:“是,除了这皮肉,好似真的不一样了。四个月不见,我原只当你及笄了,大了,稳重了。如今方明白,你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可世上怎有这般蹊跷事儿呢?”

蒋相墨默了片刻,双目直视她:“南姐儿,往后的日子你记着只信我便是。我告诉你这些事,也是想着,我一个人担不起这些事,得有你搭把手。你肯不肯?”

冯淮南懵懵懂懂地点着头,又央着她说这后头发生的事。蒋相墨看着她那副既信她,却又还有些恍惚的模样,心里盘算着,要得她相助,话须得说全了,可有些话又不能说得太明白了,她毕竟不是思云楼里的那个冯淮南,她而今才十七。

思及此,她深吸了口气,压低了嗓门,将秦王后来如何篡位,上位后又如何铲除异己,以及将楚王定罪,后冯蒋两家如何被牵连的事,一股脑儿全说了。

冯淮南如遭重击,虽是早有准备,却万不料事情竟是这般光景,一张脸愈发惨白,只顾翻来覆去的喃喃低语道:“怎会这样?怎会这样?”

她一双手心里全是冷汗,想着这后头的日子,她忽然抬起头来,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急问道:“后来呢?我们是被杀了头,还是逃脱了?子韧,对,子韧是秦王最疼爱的儿子,他定会救我们的,是不是?”

蒋相墨摇摇头,面色沉重,又将自家父母死于流放路上,自己如何遁死脱险的一些往事,都告诉了她。她想了想,关于冯淮南的事,并没有全说的必要,于是迂回道:“你母亲她....."

她顿了顿,叹气道,“你母亲年底就过身了,这大祸临头的日子没撞上,也算是桩好事。你父亲和大哥流放,生死不知。你和三妹妹都入了教坊,后来我寻着了你,想法子带你出来,你开了家书肆,写话本故事谋生。”

冯淮南听到“教坊”二个字,浑身一僵,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挤出一句话来:“教坊……那不是……”她说不下去,可那二个字在嘴里一滚,便什么都明白了。

蒋相墨瞧她这副模样,心里也自是不忍,安慰道:“你没受什么大委屈,没多久便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冯淮南才哑着嗓子问:“那后来呢?你说你把我带出来了,三妹妹也一同出来了罢?”

“是。”蒋相墨点了点头,“后来你们在秦州开了间小书肆,日子过得虽不宽裕,到底是自个儿挣来的,不用瞧谁的脸色。”

她到底不忍心,说不出冯家三娘子死在教坊里的话,冯淮南在那泥潭里待了一年,后来出来了,又开了思云楼。那些事太沉重,她说不出口。她只得努力拼出一个还算体面的样子来。

冯淮南是何等通透的人,在教坊那一年,早将许多事看淡了。出来后,性子执拗,执意要开思云楼。

她那时同蒋相墨说:“我在教坊待了一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出来了,旁人瞧我,都是瞧不起的。我若再嫁人,嫁个寻常人家,上头有公婆,下头有妯娌,哪个不拿这事拿捏我?与其低眉顺眼地过一辈子,倒不如自己挣个将来。我冯淮南,不用靠哪个男人赏饭吃。开这楼子,头一桩好处便是消息多,那南来北往的客,三教九流的人,什么话不往这楼子里头传?对你查事情,都是个助力。”

可拿那个在教坊待了一年的冯淮南的想法,说给眼下这个冯淮南听,却是不可。说出来怕会将她压垮了。蒋相墨便只拣了那体面些的话说,杜撰了一个开书肆的事,旁的都咽了回去。

冯淮南听完这些话,两只手搁在膝上,依旧紧紧抓住裙角,指节发白,半晌没出声。

蒋相墨瞧她那副模样,便晓得她心里在翻腾什么,冯夫人年底就要没了。这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上。

冯淮南的母亲,婚姻不睦,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可到底不算什么大毛病,若好生将养着,未必就撑不过去。冯夫人走得那样急,说到底,是那桩丑事把她击垮了。她发现了丈夫与亲弟的勾当,受不住那个打击,一病不起,药石无医,没捱到开春便去了。

蒋相墨与她何等默契,当下便知她心里为何难过,于是挨着她坐下,把手搭在她肩头,轻声劝道:“你母亲离世的事,是因为她发现了那些丑事。可如今还有几个月的光景,一切都还来得及,总还有法子想的。”

冯淮南猛地抬起头来,那原本呆滞的一双眼,忽然亮了。

她低声道:“你是说……让我爹和我娘和离?”

蒋相墨点了点头:“伯母的事还未发生,尚有机会重来。我用阵法回来的目的,全在于此。“

“和离。”冯淮南喃喃念着这两个字,越想越觉得心里那团乱麻,慢慢有了个头绪。母亲若离了冯家,便不用再日日对着那两人,不用再受那份腌臜气,身子或许就能慢慢养回来。

她抬起头来,望着蒋相墨,那眼神里已经没了方才的茫然,眼里是沉沉的黑:“阿濡,你说,咱们该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你先前的顾虑,我早想过,想让他们和离,确实得先有自保的能力。我先前同你提过的书肆,先开起来,生活是不成问题,这铺子你与我一人一半,我现今不便出来理事,一切得由你先撑起,我自会在后头助你。”

蒋相墨想了想,道,“至于和离一事,伯母那边,得想个法子让她应允才是。我让我母亲去说。只要伯母定了主意,后头的事便都由咱们慢慢想法子。”

冯淮南激动地拿手背蹭了蹭眼角:“若能救阿娘脱离那火坑,什么我都听你的。”她顿了顿,又低声问,“可你方才说的那些事,秦王篡位、楚王案……这桩桩件件的事,咱们当真能改得了么?”

蒋相墨看着她,目光坚定:“改得了。我有法子。”

“我有一事不明,”冯淮南歪头想了想,“且不说我家里那些事,单说秦王谋逆之事,你何不进宫面见官家,当面禀明了?我听你先前所说,建昌六年这阵法官家便设下了,现在是建昌十年,你如今面见官家,官家岂不全都明白了,那不是一切都能了结了?”

蒋相墨摇头道:“这般做固然省事,可倘若我这般做了,与当初的秦王做法有何异?不过是将执刀之人换成了我们,换另一拨人去死。”

冯淮南一怔,没料到她会这般说,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思。

蒋相墨缓缓道:“你想想,我若仗着先知,径直进宫去,把那些还没影的事一股脑倒给官家,官家当然会信,可一道旨意下去,该杀的杀,该贬的贬,可那些被牵连的人里头,有多少是真有罪的?又有多少是被冤枉的?我不过动动嘴皮子,旁人便家破人亡,这跟秦王铲除异己,有什么两样?”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我只为救人,不为杀人。我要改的是那盘棋的走势,不是把棋盘子掀了,叫所有人都活不成。”

“我明白了。”冯淮南点头,低声道,“可咱们总不能干瞧着。你说先开书肆,明日我便去瞧铺面。城南那几处地方我熟,管保挑个合宜的。”

她说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裙摆,那神色已不复方才的惶恐,是与蒋相墨如出一辙的沉静,眼底发着光,神色清明而坚定,“你如今不便出来理事,铺面上的事,都交给我。你只管在后头拿主意。咱们一步一步来,先从这间书肆开始。”

“这书肆对我们成事,极是紧要,”蒋相墨目光沉定,“我要用这书肆将这京城的水搅浑了,日后成不成事可全指着它了。”

两人又在一处,蒋相墨将一应之事都给她说尽了,不知不觉,说到天都黑了,她唤了人进来掌灯,接着又商议了一回书肆的事。

说到后来,蒋相墨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抿了两口,冯淮南才开口问道:“给这书肆取个什么名儿好?”

蒋相墨放下茶盏,想了想,那目光越过窗棂,飘得很远,她喃喃道:“那些日子,就如南柯一梦一般。便叫南柯斋吧。”

冯淮南拍了拍手:“这名儿好。我写话本,取个化名儿就叫南柯子吧。”

阿濡南姐儿开始干事业了,吼吼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6章 南柯一梦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