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城池十停之中，倒有六停被水泽覆盖，余下四停陆地，也多是星罗棋布的小岛与长堤，处处可见舟楫往来，是座名副其实的水上之城。

百姓世代以渔为业，驾轻舟、撒渔网，依水而生，伴水而居。

只是，沧城之水，养人也害人，每逢时节交替，便有水患频发，巨浪漫堤，泽国千里，良田屋舍一夕之间便会沉入水底。

无人知晓，这连绵水灾的真正根源，远在千里之外的雪城。

更无人知晓，那皑皑积雪消融之日，便是沧城水患再起之时。

朝廷不愿在此耗费重兵治理，世家大族更嫌此地湿气深重、灾患频繁，不肯久居。

久而久之，沧城便成了无家可归者的落脚地，避祸求生者的藏身所。

躲避战乱的流民，不愿沾染朝堂纷争的隐士，犯了小过、被从轻发落、贬谪至此的官吏，他们被内陆城池视作边缘人，却在这片汪洋水泽之中，扎下了根。

雪城是流放罪囚、苦寒绝望之地，而沧城，则是被尘世遗忘、却仍在水中拼命求生的漂泊之城。

命如浮萍，随波而生，也随波而亡。

楚流萤与墨痕踏入沧城的那一刻，便被满目汪洋裹住。

城内半数之地尽在水下，屋舍倾颓，渔舟漂散，低洼处的百姓只能攀着残木、缩在高处小岛上瑟瑟发抖。

二人默默地商定计策。

楚流萤回到幽萤谷，取了谷中生命力最顽强的灵草籽、花木种，又细心收了几袋适宜在湿土中生发的稻种。

墨痕则往毗邻沧城的炎城而去，那是一个常年烈日暴晒、干燥少雨的地方，多荒漠、多矿石，也多历经烈日而不腐的枯木。

炎城之土，看似干裂坚硬，遇水之后却会变得温润密实，吸水量极佳，不易被大水冲散。

炎城之石，天生带着一丝轻灵浮力，入水不沉，稳而不浮。

炎城之木，经烈日炙烤千年，质地坚韧，遇水不腐。

这些材料，正是筑造浮岛的上上之选。炎城与沧城相距不远，但搬运土石却也费时费力。墨痕不知从哪里调集来大量人马，历时半月有余，才把所需材料搬到了沧城。

材料备齐，墨痕以灵力引石定基，楚流萤以灵息调和水土，二人凝神聚力，筑起了一座沧城之舟。

这“舟”并非寻常船舫，而是一座巨大的浮岛，方圆数里，上有平整干爽的厚土，四周以炎城灵石围岸，坚不可摧。

水涨，浮岛便随之而起；水落，浮岛也缓缓下沉，始终稳稳浮于水面，绝不倾覆，绝不淹没。

岛成之后，楚流萤将从幽萤谷带来的草籽、花种、稻子一并撒入浮岛新土之中。

不过数日，岛上便有绿意萌发，真正成了一片能让人活下去的净土。

低洼处流离失所的百姓，全部迁入沧城之舟。

连日运用灵力，楚流萤与墨痕的灵力早已耗去十之**，连随行而来的一众弟子，也个个面色发白，灵力透支得近乎脱力。

众人刚才在码头边稍作喘息，忽有一名弟子指着远方水面，失声惊呼：

“谷主！你们看那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茫茫水面上，两艘大船正顺着水流，直直朝沧城之舟漂来。

船身行得轻飘飘的，吃水线压得极浅，明眼人一看便知，船中空空如也。

而最让人心头一紧的是，船头船舷之上，赫然挂着幽萤谷的旗号，旗面被水风打得凌乱翻飞，旁边还挑着半件撕裂的衣料，眼尖的弟子一眼便认了出来，声音瞬间发颤：

“那是、那是金多瘦师兄的衣物！”

“是粮船！是石无边与金多瘦师兄运送赈灾粮食的大船！”

几名师弟脸色骤变。

几名弟子强提残余灵力，飞身掠出，凌空引船，小心翼翼地将两条船引向码头旁的避风港湾，稳稳系住缆绳。

待到船近，众人看清船舱之内，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一艘船上，躺着金多瘦。

另一艘船上，躺着石无边。

两人都是一动不动。

弟子们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将二人从船上抬下，背至平坦之处。

楚流萤心头一紧，不顾自身灵力枯竭、双腿发软，踉跄着上前，蹲下身去，指尖微颤地轻拍石无边的脸颊，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石无边，石无边，你醒醒！”

她又转向另一边，看着早已不成模样的金多瘦，眼眶微紧，声音轻得发哑：

“金多瘦，你、你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周遭弟子早已围拢上来，人人脸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喘。

墨痕缓步上前，虽也是灵力透支，神色却依旧沉冷。

他蹲下身，指尖轻探二人鼻息，又轻轻掀开他们的眼皮看了一眼，声音低沉：

“还有气，人还活着。”

金多瘦向来最讲究衣着体面，此刻一身衣袍被撕成碎条，褴褛不堪，周身遍布深浅交错的伤痕，血迹早已浸透布料，与水渍混在一处，模糊一片。裸露在外的肌肤上，青紫色的瘀伤一块叠着一块，触目惊心。

石无边虽比他稍好一些，却也是遍体鳞伤，衣衫染血，昏迷不醒。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弟子忍不住低呼，“两位师兄只是去分送粮食，怎么会伤成这样。”

楚流萤指尖攥紧，声音微沉：“看这伤势，不像是意外。”

“不是意外。”

墨痕垂眸，看着两人身上凌乱的伤痕与被强行撕扯过的衣料，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一字一顿，沉如寒冰：

“是遭人围攻，被劫了。”

“天呐！遭劫了！”

有弟子失声低呼。

墨痕眸色冷冽，沉声开口：

“若我没有猜错，他们运送的两船粮食，只布施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大部分全被人劫掠而去。”

“这些人怎可如此不讲理！”旁边弟子又气又急，“我们好心前来救济，他们不感恩也就罢了，居然还动手抢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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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楚流萤与墨痕造沧城之舟，石无边与金多瘦粮船遭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