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说:“看这文字,记载的应该是万年前的旧事,可偏偏又照见了今日之事。想来,你们万年前便曾历过凡尘劫数,如今不过是那场劫数的延续。说是劫,也是缘。”
他顿了顿,说:
“我想起来了。上古仙籍里曾记载有这件事,说是南域仙君贪恋人间,曾多次下至凡尘游历,北域仙君出于对她的爱慕,陪她去游历了凡尘,两人都爱上凡尘以至于不愿再返仙界,后面的事情,仙籍里就没有记载了。不知是因为为了隐讳而故意未写,还是因为典籍散佚故而见不着,总之,后面的事情没有在哪本典籍里见到过。仙籍里是没有的。”
楚流萤说:
“我在苏夜白的识海里,见过万年前的一些片段。我想,万年前我与他,定然还有一段未了之事,只是我已记不清。我想循着他的神识,回到万年之前,寻出根由来。可我又有一事不解:他的神识明明被锁,为何我还能进入?”
墨痕说:
“你能进去,是因为你身上有他的妖灵丹。他如今这般,是因为人的神识出了问题。这一世的苏夜白,身兼妖的神识与人的神识,是妖人双合体。渡入你体内的,只是他的妖灵丹;而薛浪在妖魔结合之地锁住的,应该是他身为“人”的那部分神识。不过,尚有另一种可能,之前我已说及,那就是,你进入的或许是你自己的识海。”
楚流萤说:“可妖魔结合之境乃是妖灵、魔灵混杂之地,只能锁住妖灵或魔灵,绝不可能锁住人的神识。”
墨痕说:“苏夜白身份特殊,或许他身为“人”的神识里,本就掺杂了妖元。”
楚流萤说:
“这依旧说不通。当时的情形你并不知晓,即便妖灵丹尚在他体内,苏夜白仍是痴傻懵懂、一无所知,可见那时他的神识便已被人锁住。也正因他神识被封,薛浪才能借处子之身,在夺灵大战中夺取他的妖灵丹。夺丹一事,薛浪早已处心积虑、谋划良久,对此等手法自然深谙于心,所以才将苏夜白从城主府下的妖魔结合之地,转送至漠城,借漠城沼泽、天坑这类更为凶煞强大的妖魔结合地禁锢其神识,又以漠城草原上诡异通灵的百灵花为辅,布下夺灵大阵。由此可见,漠城本就是他施行夺丹计划的核心之地,换言之,非漠城不可。
更何况漠城适宜豢养战马,薛浪在此屯养了大批军马,连漠城城主格赤野都在暗中为他饲马。看似同为一城之主,薛浪的权柄威势却远在其上,漠城城主慑于他的淫威,不仅将女儿认他为义父,自身更是甘为马前卒,一面为他饲养战马,一面为他筹备盛大婚典,以婚嫁之事为障眼法,暗中助他布成夺灵大阵。只是他万万不曾料到,此阵最后一步,需以处子之身合体渡元才能功成,他女儿并非完璧,致使计划功亏一篑,最终,只得强行推出其他女子来补全此阵。
由此可见薛浪心机之深、算计之远,其权势早已远超寻常城主,漠城上下都在他的威压掌控之下,形同默认他为真正的漠城之主,那位明面上的城主,不过是他手中的一个傀儡罢了。”
墨痕轻叹:
“唉,如此说来,苏夜白神识被锁一事,当真是错综复杂。我们不妨先按此猜想,走一步算一步吧。”
说罢,他目光落向一旁懵懂不谙世事的苏夜白。
可苏夜白自始至终都笑盈盈地望着楚流萤,眼底尽是不染尘俗的欢喜,仿佛此刻已是世间最安稳最幸福之时。
墨痕望着他,语气微沉:
“苏夜白,你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多希望,这些事能由你亲口说出来。”
楚流萤心头一涩,低声道:
“他若知晓,便好了。可惜他如今浑浑噩噩,什么都不记得。三日之内,若寻不回他的神识,他便要神形俱灭了。他此刻仅存的一丝生元,还是我等渡给他的。虽靠着这幻境中的气息,心智似有微涨,可这终究不过是虚幻假象,撑不了多久。”
锁锁与月儿看不懂那些文字,也对墨痕与楚流萤的对话不感兴趣,竟迈过城门朝着那深处走去。
墨痕对楚流萤说:“我们也过去看看。”
苏夜白则赶紧拉了楚流萤的手说:
“阿萤,我们走,去看看。”
楚流萤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嗯。”又说:“阿北,你不怕吗?”
苏夜白说:“我怕什么?阿萤不怕,我就不怕。阿萤怕,我保护阿萤。”
墨痕听了,轻轻地白了他一眼,说:“你要是能保护阿萤就好了,可惜啊,你只会害她。”
忘川城,整个被洞顶投下的天光阴阴地笼罩着,光线黯淡,只勉强辨得出宽阔的路面。
楚流萤捻指一挥,于街市中点起一溜白灯。灯光一绽,整座城的样貌便清晰起来。
青石板长街横贯城池,石缝间塞满积年尘灰。
墙根处,爬满暗绿、墨黑、灰褐的厚苔,苔层裹着黏腻的潮气,将砖石泡得酥软,仿佛一触便会化作泥尘。
台阶旁,立着几丛枯黑的死草与残花,花瓣早已干瘪成褐色,枝茎脆如枯柴,没有一丝生机。
两侧屋宇,飞檐残破,木柱朽蚀发黑,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古旧夯土。
檐角挂满层层叠叠的蛛网,蛛丝粗如细缕,缠满尘絮,垂落的丝缕间挂着干枯虫壳、碎落瓦砾,将房子裹成一个巨大的茧。
沿街店铺依旧保持着万年前的形制,却是死寂一片。
药铺门前,古旧药旗碎成布条。柜上的瓷瓶药罐东倒西歪,瓶口蒙尘结网,药碾、药杵僵在原处,仿佛下一秒便会有人抓药,却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饭铺里的灶台,灶具冷透,铁锅锈迹斑斑。锅内,残留着早已干结发黑的粥饭残渣。陶碗、瓷盘、竹筷散落在案头,碗沿结着灰垢。蒸笼朽烂成渣。
布庄内,绫罗绸缎朽成碎絮,针线笸箩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剪刀锈死在布堆里。布幡褪色成灰白,在无风的空间里僵垂着,一动也不动。
茶馆酒肆内,桌椅倾颓,茶壶茶杯碎裂在地,瓷片嵌在尘灰里,酒坛封口朽烂,酒香早已散尽,只剩空坛僵立在那里。
街边小摊木架坍塌,曾摆着胭脂水粉、簪钗环佩、竹编器具、纸灯玩物的地方,如今只剩朽木残骸、碎瓷残片,以及锈死的铜饰,它们无一不被厚尘掩埋。
一切都停在了万年前的某一刻,静得瘆人。
锁锁忽然低呼:“小心!毒蝙蝠!”
几只毒蝙蝠擦着屋檐掠过,带起一阵阴冷刺骨的风,令人毛骨悚然。
一行人继续往前。
月儿又指着前方,声音微颤:“那、那里有人影……”
“别大惊小怪,什么没见过。”锁锁随口安抚,可抬眼望去,也不由顿住。
那些身影着实诡异,既不是枯骨,也不是幽魂,而是一尊尊泥塑般的人。
锁锁轻声道:“你们看,他们还保持着万年前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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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万年前便曾历过凡尘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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