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璃居建在万仞孤崖之上,崖下终年云海翻涌,外界的人上不来,上头的人也不下去。
洛道萦醒来时,手腕上缠着银色链子,链子另一端没入玉枕之下。
她试着挣了一下,那链子纹丝不动,却也不曾伤她分毫,每一节链环都打磨得温润圆滑,像有人生怕硌疼了她。
门开了。
那个人走进来,手上端着一只青玉小碗,碗中是熬得极稠的银耳莲子羹,热气在微凉的日光里袅袅升起。
她今日只着了件素白的广袖长衫,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
“醒了。”那个人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羹,自己轻轻吹了吹,送到洛道萦唇边。
洛道萦偏开头。
那勺子停在半空,那个人也不生气,只将勺子慢慢收回碗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不肯吃,是想饿死自己,还是想让我亲自喂你?”那个人问。
“放我走。”洛道萦道。
洛道萦还是不肯吃。
那人便也不勉强,将碗放到一旁,忽然伸手捏住洛道萦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洛道萦被迫睁开眼,正正对上那个人近在咫尺的脸。
那是一张她曾日夜思慕过的脸,清冷如霜,眉眼如画。
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半分从前的隐忍与回避,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
“洛道萦,现在,我日日夜夜都看着你,再也不移开目光。你满意了吗?”
洛道萦瞳孔骤缩,猛地抬手想要挥开她,腕上的银链被扯得哗啦一响,整个人被拽回床榻上,后脑重重撞在软枕上。
“你连自伤都做不到。”那个人直起身,将洛道萦额角那点红痕收入眼底,眼中那点笑意早已散尽,只余一片彻骨的冷,“若不是我把你锁在这里,你会以什么更凄惨的方式死在旁人手里?”
洛道萦紧闭双眼,有苦难言。
“那么……不如与我倾夜缠绵……云梦闲情?”
三年前。
白宁微赏了洛道萦一个大耳光。
这一巴掌下去,两人都愣住了。
洛道萦盯着白宁微那只打人的手还僵在半空,好像刚刚被打的不是洛道萦而是她自己。
深夜的戒律堂只有风声,洛道萦脸上火辣辣的疼,酒意却醒了大半。
于是乎,洛道萦总觉得该表表态,最后只能无能地叫出一句:“我娘都没打过我。”
白宁微:“活该。”
她们现如今所在的是东海三宗之一的长青宗,名门是名门,名师也是名师,俗话说这“名师出高徒”,高徒却都不是什么高徒,经常在长青宗扫地的都知道,这洛道萦是宗主之女,天赋卓绝,却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白宁微是宗主从外面捡回来的,奈何资质平平,拼了命一样修炼也赶不上洛道萦的随便练练。
这两位都十六七岁年纪相当,要说什么天大的仇恨没有,就因为洛道萦半夜喝了三斤米酒,还拉着她一起发酒疯,最后被押到这里罚站?
这确实犯了她的忌讳。
白宁微最是刻板自律,滴酒不沾,修行一刻不敢懈怠,对洛道萦这种“纨绔”做派向来嗤之以鼻。
但以往,她最多就是皱紧眉头,用那种“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冷冷看洛道萦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失控。
隔日,这事就在桃源峰传开了。桃源峰是各大峰弟子聚集交流之地,这位大小姐平日里就最爱聚在弟子堆里谈笑风生,今日更是成了人群的中心,有相熟的弟子小心翼翼地指着她微肿的左脸颊,问她缘由。
“为什么被打?嗨,别提了!”洛道萦摆摆手,一副不堪回首的模样:“前几日不是四宗大庆,我那万剑山的好友给我整了点米酒,那米可是临川来的,酿出来的酒那叫一个香啊。”
“所以那酒你全喝啦?”
洛道萦:“我寻思这等好东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就去敲她的门了,谁承想,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周围弟子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低笑。
洛道萦摸了摸似乎还有些隐隐作痛的脸颊,眼神里透出几分难得的认真:“其实吧,也怪我,我那会儿酒劲上头,看她心情不佳,硬是把酒坛子塞了过去,还搂着她脖子说要‘一醉解千愁’。”
有人笑道:“嘿,要我说,半夜来个酒疯子在我院里,要我我也心情不佳。”
“诶你先别说话……当时她浑身都僵了。”洛道萦模仿着当时白宁微的样子,板起脸,扯着嗓子说说:‘洛道萦!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你知不知宗门戒律?你知不知道……’她连说了好几个‘知不知’,然后我俩就打起来了。”
有人问:“所以说,那个巴掌是怎么回事?”
洛道萦:“怎么回事?昨夜我们打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我都快赢下来了,她忽然‘啪’的一声甩在我脸上,我还寻思着怎么回事呢,就在这时,有几个人把门撞开进来,叫道:‘戒律堂巡夜!’。”
洛道萦挠头道:“最后就是这样,在戒律堂罚站了一晚上。”
“难怪早上不见你上早课,原来是私自斗殴进了戒律堂,老夫子早上还念叨着你呢!”
“今早没去上早课的不是还有……那个姓白的?”
“你说的不会是那个,六年前宗主带回来的那个小尼姑?”
“那时候我可看见了,她那会头上还光秃秃的跟个鸡蛋似的。”
“对对对,”立刻有人附和,“我记得她刚进宗门那阵子,几乎不说话。走路贴着墙根,吃饭总是最后一个去,拿两个最凉的馒头就走。”
眼见这气氛不对,洛道萦立即起身摆手道:“行了行了,巴掌也挨了,罚也站了,这事翻篇了,再说下去,传到老夫子耳朵里,又得念叨我带头议论同门,不睦。”
众人点头道:“也是。”
又有人问:“那白宁微岂不是要倒大霉了?宗主没罚她?”
洛道萦嘿嘿一笑:“罚?怎么罚?我娘昨晚是知道了,你猜她怎么说?”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宗主定是心疼坏了,要重罚白宁微吧?”
“错!”洛道萦一拍大腿,“我娘高兴地说‘打得好!你这泼皮,也就宁微能治治你。下次再半夜酗酒闹到戒律堂,我亲自帮你师妹按着你。’”
众人哗然,又是阵阵笑声。
然而这热闹终究是别人的。人群外围,白宁微正低头快步走过,想趁人不注意溜走。
“哎——宁微!”洛道萦眼尖,拨开人群就追了上去,一把拽住白宁微的袖子,“走那么快干嘛!”
白宁微身体一僵,被迫停住脚步。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白宁微将洛道萦的手拨开,目光落在她那依旧能看出些许红痕的脸颊上,唇线抿得更紧了些。
她沉默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瓷瓶,递了过去。
她的声音清冷:“冰肌膏,化瘀消肿的。”
洛道萦愣住了,没接。她预想中的冷言冷语或是直接无视都没出现,这瓶药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洛道萦:“……给我这个干嘛?”
白宁微:“脸肿着,有碍观瞻。”
洛道萦:“观……瞻?”
白宁微:“你不觉得,你杵在人群中央,像个猴子?”
洛道萦脸僵住了,周围弟子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拼命憋着,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古怪。
白宁微见她不接,也不收回,只维持着递出的姿势。
洛道萦看着那玉瓷瓶,又抬眼看白宁微,最后嗤笑一声,一把将瓶子抓了过来。
“嗯?真——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她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冽沁凉的药香散开。
白宁微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洛道萦却在她身后扬声道:“喂!这药怎么用?抹上就行?要不要运功化开?你总得说清楚吧!”
白宁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丢下硬邦邦的四个字:“自行斟酌。”
眼见她又要走,洛道萦一个箭步绕到她身前,将那玉瓷瓶在她眼前晃了晃:“哎,别走啊!你这人,送药都送得这么不清不楚。我要是用法不对,落了疤,岂不是天天得顶着个巴掌印在宗门里晃?到时候别人问起来,我说是白师妹赐的,你脸上就好看了?”
这话带着她一贯的胡搅蛮缠,白宁微眉头蹙起,终于正眼看向她,目光里满是“果然麻烦”的不耐。
“洗净手,取豆大一颗,掌心搓热,均匀敷于患处,无需运功,每日早晚各一次。”她语速极快,像背书一样说完,再次强调,“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哦——”洛道萦拉长了调子,故意慢吞吞地拧紧瓶塞,揣进怀里,却仍杵在原地不动,压低声音:“说起来,昨晚……对不住啊,是我先喝昏头了。”
洛道萦看她毫无反应,苦着脸道:“别板着个脸嘛……”
就在这时,脑后风声骤起!
洛道萦下意识想躲,却已来不及,只觉得后脑勺被人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虽不疼,但吓了她一跳。
“嗷!”她捂着脑袋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英气勃勃的脸。来人一身利落的劲装,马尾高束,正是掌管宗门纪律、以严厉著称的执事弟子,秦亦岚。
“洛道萦!聚众喧哗,像什么样子!”秦亦岚眼神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老夫子找你,赶紧去。”
洛道萦揉着后脑勺,眼珠一转,指着白宁微,明知故问:“老夫子找我干嘛?就因为我没上早课?那白宁微不也没去吗?凭什么只找我一个?要补课也得让她一起去才公平吧?”
这连续的五个问句把秦亦岚问得一怔,连白宁微都顿了顿。
白宁微攒紧手,立刻皱眉:“我已自行补完早课内容。”
“自行补哪算啊!”洛道萦凑到她身边,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老夫子讲的重点,可不是你对着经书能悟全的。再说了,昨天这事你也有份,一起去听听老夫子的教诲,才算‘共同悔过’嘛。”
明眼人都瞧得出,老夫子是想给洛道萦开小灶,毕竟她是宗主的独女,四舍五入也就是下一任宗主,老夫子向来总想着多提点她几分,好让她早日扛起宗门重任,至于别个……大抵是没这待遇的。
秦亦岚看在眼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宁微,你若无事,便一同去趟讲学堂吧,去听听也好。”
白宁微看了眼洛道萦那带着点期待的眼神,最终扶额道:“……知晓了。”
洛道萦瞬间笑开,拍了下手:“这不就对了!走,走,别让老夫子等急了。”说着,竟很自然地拉起白宁微的手腕。
白宁微手腕一僵,想抽回手,却被洛道萦攥得不算紧也不算松,那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终究没再挣扎,任由洛道萦拉着往前走。
“快些走,老夫子最讨厌人等。”秦亦岚最终催促了一句。
洛道萦得了默许,更是理直气壮,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她往前走。
白宁微被迫跟上,步伐有些踉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松手。”
“不松。”洛道萦头也不回,声音里却带着笑意,“松了你跑了怎么办?我可不想一个人去听老夫子念经。”
“我既已答应,便不会反悔。”
“那谁知道?我见过很多人就是看着挺老实的,但却最是阴奉阳违,谁知道你,嗯?”洛道萦侧过头,朝她眨了眨眼:“再说了,我这可是为你好。老夫子学究天人,听他一番教诲,胜过你闭门苦修三日。”
白宁微不再言语。
她知道跟洛道萦争辩毫无意义,这人总有无数歪理,能将黑的说成白的。
讲学堂离桃源峰不远,片刻即到。老夫子果然已经端坐在堂上,花白的眉毛微微蹙着,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见到两人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先在洛道萦脸上停顿了一瞬,又扫过她被洛道萦紧紧攥住手腕、浑身不自在的白宁微。
“来了?”老夫子的声音苍老却清晰。
洛道萦这才松开手,笑嘻嘻地凑上前:“夫子,您找我?哎呀,我今早不是故意缺席早课的,实在是昨夜……呃,修炼过度,起晚了。”
老夫子哼了一声,也没戳破她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将目光转向白宁微:“宁微也来了?”
白宁微却没有表示,只是低着头,直到洛道萦用手撞了撞她的胳膊,解围道:“宁微也和我一样,嘿嘿,起晚了。”
老夫子点了点头,对白宁微,他的态度明显和缓许多:“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平日勤勉,偶有一次,情有可原。既然来了,便一起听听吧。”他指了指下方的蒲团,“坐。”
洛道萦几乎是瘫坐下去,没个正形,白宁微却跪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老夫子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解一段关于灵力运转中的艰涩法门,接着就是什么皇帝教育儿子大道理,洛道萦听得头大如斗。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白宁微,她似乎听得极其专注。
洛道萦心里暗自嘀咕:“这么认真……”可不知怎的,看着白宁微那副认真到近乎虔诚的侧影,视线开始飘忽,最终落在了白宁微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昨晚就是这只手,给了她一记响亮和出乎意料的耳光,那手形其实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只是指腹和掌心带着长期练剑留下的薄茧。
洛道萦鬼使神差地,悄悄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快地在那只手的虎口处点了一下。
白宁微如同被电击般,整条手臂猛地一缩,倏然转头瞪向洛道萦,眼神里全是惊怒。她嘴唇微动,似乎想斥责,又碍于老夫子在前面,硬生生忍住了,只用眼神传递着“你再碰我一下试试”的警告。
洛道萦得逞般地无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耸动。
老夫子何等修为,台下这点小动作岂能瞒过他?他花白的眉毛抖了抖,却没点破,只是讲经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带着灵力威压,震得洛道萦耳膜嗡嗡作响,终于让她老实了片刻。
半个时辰后,老夫子合上典籍:“今日便到这里。道萦,你将我方才所讲‘周天引气诀’的精要,复述一遍。”
洛道萦傻眼了,她光顾着想白宁微,哪里记得住什么精要?
就在洛道萦准备硬着头皮胡诌时,老夫子却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看看宁微!你若能有她一半的专注勤勉,何至于此?回去将今日所讲抄录十遍,明日交给我。”
洛道萦顿时蔫了,哀嚎一声:“十遍?夫子,会死人的!”
“二十遍。”老夫子面无表情。
洛道萦立刻噤声,苦着脸不敢再讨价还价。
老夫子布置的抄写任务像一座大山压在洛道萦心头,她唉声叹气地磨蹭着,直到白宁微已经收拾妥当,起身欲走,她才慌忙跳起来跟上。
“二十遍啊!你听到了吗?二十遍!”洛道萦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这要抄到猴年马月去?我的手会断的!”
白宁微听着她的唠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白宁微忽然立定了身子。
洛道萦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连忙刹住脚步:“怎么了?”
白宁微转过身来,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洛道萦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愤怒,又像是悲悯,更像是某种决绝。
“洛道萦。”她连名带姓地唤她,声音比往常更冷,“你闹够了没有?”
洛道萦愣了愣,笑嘻嘻地去拉她的袖子:“我又怎么了?不就是——”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白宁微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洛道萦心口。
她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固在脸上。
“白宁微,你说什么?”
白宁微看着她,眼底那层薄冰终于碎裂,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痛楚。
她抬起手,却不是要打人,而是颤抖着指向四周——
指向那空无一人的讲学堂,指向那寂静无声的桃源峰,指向那本该人来人往、此刻却诡异死寂的山道。
“你看清楚,这里到底有什么?”
洛道萦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洛道萦下意识望过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人呢?”洛道萦的声音有些发飘,“他们都去哪儿了?”
白宁微看着她,眼底那层薄冰终于碎裂,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痛楚。
“洛道萦。三天前,长青宗就被灭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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