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翊特地排了休息,天刚蒙蒙亮便醒了。他几乎有些郑重其事地挑选了衣服,然后开车去了相熟的花店。
他精心选了两束花,在这个于他而言意义非凡的日子,送给生命中两个至关重要的人。
学校附近的停车场已然停了不少车。
骆翊抱起副驾上那束搭配了香槟玫瑰与绿色洋桔梗的花束,又将后备箱里另一束更大、包装更显沉稳的以白色郁金香和翠雀为主的花束小心地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它不会被压到。
隔着围墙,操场上沸腾的欢声笑语和蓬勃朝气已然扑面而来。
空气里弥漫着独属于毕业季的复杂情绪,学生们卸下重担的狂喜、对未来的憧憬,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离愁。
骆翊给姐姐骆万琼打了个电话,循着指引,在喧闹的人群外围找到了她。
骆万琼抱着手臂,和骆翊并排站在不甚起眼的角落里聊天,看着远处人群中央的李雯静。
她正毫无阴霾地大笑着,亲密地搂着同班同学,变换着各种角度合影,脸上洋溢着足以感染所有人的快乐。
今天的青春剧主角毫无争议是她们。
置身于这片几乎要溢出来的青春热浪里,骆翊才格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老了”,他下意识地笑了笑,回想起自己似乎早已远去的毕业季,感叹着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从当年的毛头小子到现在技术精湛的医师,这一路走来也颇有感慨。
等班级集体合影的喧闹暂告一段落,李雯静雪亮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了远处的家人。她脸上扬起更灿烂的笑容,像一只脱缰快乐的小马,一路小跑过来:“老舅!妈!”
骆翊立刻将手里的花和那个印着知名数码品牌Logo的纸袋递了过去,脸上是难得的温和:“毕业快乐,转眼都是大姑娘了,以后要更有个大人的样子了,知道吗?”
李雯静激动地接过那束清新别致的花,又迫不及待地看向纸袋。
骆万琼站在一旁,看着弟弟和女儿,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轻松的笑意。
“哇!手机!谢谢老舅!我爱你!”李雯静拿出崭新的手机盒,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抓着骆翊的胳膊不放。
“先说好,”骆翊故作严肃,眼底却带着笑,“这手机是给你考后放松和解答难题用的,平时休息可以拿出来玩,尤其高中开学后,得放你妈那儿保管。”
“Yes, sir! 保证完成任务!”李雯静俏皮地敬了个礼,然后转向骆万琼,向她展示着自己的新玩具。
骆翊语气软了下来,“我这下总算可以歇口气了,接下来这烫手山芋可就正式移交给你了。”骆翊笑着看向骆万琼。
骆万琼立刻端起严肃的表情:“高中课程紧,竞争更激烈。暑假可以适当放松,但开学前我制定的预习和适应计划必须严格执行。”
李雯静立刻垮下脸,拖长了声音抱怨:“我不才从考试里爬出来嘛……先让我玩一个暑假不行吗?”
“我没说不让你玩,”骆万琼语气放缓了些,“我允许你暑假跟你爸出去旅游一趟,但回来之后,必须立刻把心收回来。”
李雯静瞬间阴转晴,一把抱住骆万琼的胳膊:“好嘟!谢谢老妈!我爱你!”
就在这时,骆翊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被一道身影牢牢吸引。
何秋平今天穿了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打了领带,脸上架着一副细框金属眼镜,头发也精心打理过。
他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板正挺拔,却又因他时不时对学生们露出的温柔微笑和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奇异地混合出一种斯文又惹眼的气质。
骆翊几乎是看呆了,目光追随着他,直到李雯静笑嘻嘻地用力拉了他一把,将他往那个方向推:“老舅!别光看着啦!过去和何老师合个影呗!今天机会难得哦!”
骆翊被她推得踉跄一步,有些窘迫地站到何秋平身边。
李雯静举着手机,指挥着:“你俩靠近一点嘛!”她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促狭的笑意,“又不是不熟……”
何秋平闻言,微笑着主动向骆翊靠近了些。两人肩膀轻轻挨在一起。骆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混着一丝极淡的发胶味道。
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李雯静按下快门的瞬间,两人同时侧头看向镜头,露出了笑容。
骆翊的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腼腆,何秋平的笑则温润柔和。光线巧妙地将他们笼罩,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微甜的暧昧。
两张同样出色的脸庞并肩在一起,非但不是争奇斗艳,反而奇异地和谐,衬得那张照片格外顺眼般配。
骆翊接过手机看了看,喉结微动,点了点头:“拍得挺好。”
李雯静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拍的!”
很快,何秋平就被另一波涌上来的学生簇拥着走开了。
骆翊也只能是远远的看着,他知道今天他也是绝对的主角之一,不能一直占着他的时间。他忽然想起车里那束花,立刻拿出手机,走到稍安静些的地方,拨通了电话。
“秋平,”他声音不自觉地放低,“等会儿忙得差不多了,能抽空来一趟停车场吗?……嗯,就是我常停的那个位置。好,等你电话。”
挂掉电话,骆翊回到车边,却没有坐进去。他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目光望着操场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车门把手。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清晰起来。他甚至在脑海里反复预演着一会儿要说的话,心跳得有些快。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久,一个清隽的身影穿过车辆,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何秋平似乎是匆匆赶来的,额角带着细微的汗意,西装外套解开了扣子。
“骆翊?”他走近,声音里带着一点询问。
骆翊猛地站直身体,像是被惊醒。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打开后备箱,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束精心准备的花。
白色的郁金香和蓝色的翠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雅脱俗。
“秋平,”他声音有点干,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恭喜你,圆满完成初三班主任这个艰巨的任务,这段时间辛苦了。”
何秋平看到这束明显经过精心挑选搭配的花,眼睛微微睁大,惊讶和喜悦明明白白地漾在眼底。他接过来,由衷地笑着说:“谢谢!很漂亮,我很喜欢。”
他的目光落在花束中间那张小小的、深蓝色的贺卡上。骆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平日里跟浪漫毫不沾边的大男人,为了这张卡片的只言片语几乎绞尽脑汁。
他不想太直白吓到他,却又忍不住想传递些什么。最终,他还是在花店店员了然的目光下,要了这张卡片,用他签文件时最认真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下:【枕上相思无处寄,愿随明月照君秋】。写的时候,手抖得差点写错了字,最终还是留下了这点笨拙的证据。
何秋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卡片,目光落在上面,静静地看了好几秒。他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骆翊的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深吸一口气,一种豁出去的冲动猛地顶了上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秋平,”他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几乎是笨拙地打断了他的阅读,“我想我也需要勇敢一次,我…我喜欢你。”话一出口,连耳根都红透了,他急急地补充,生怕对方误解,“我不是那种…对朋友的喜欢。是那种…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不敢看何秋平的眼睛,盯着他的衬衫纽扣,一股脑地把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倒出来:“如果你…如果你也不排斥,我们能不能…试着靠近看看?”
何秋平沉默了。那短暂的几秒钟,对骆翊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随后,他听到何秋平轻轻地笑了出来。
骆翊猛地抬头,一脸懵然,完全搞不懂这笑声的含义。
何秋平看着怀里洁白与蓝色交织的花束,再抬起头时,脸上绽开的笑容竟比怀中的鲜花还要明亮动人。他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清晰的愉悦:“我很开心。”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张贺卡上,目光迎上骆翊紧张失措的视线,清晰地开始一字一句地回应:“多谢明月捎来的心意,”他微微停顿,眼中笑意更深,“秋…也早盼着这束照过来的月光了。”
骆翊愣了两秒,巨大的狂喜才猛地冲散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差点真的当场喊出声来。最终,所有激烈翻涌的情绪只化作一句带着明显颤音、却又无比郑重的话:“那……那以后,请多指教!”
后来两人一起去吃饭,骆翊全程几乎不敢抬头直视对面的何秋平,脸颊上的热度迟迟退不下去,只能埋头苦吃。
何秋平看着他通红的耳廓和几乎要埋进碗里的脑袋,忍不住在餐桌上低下头,偷笑了好几次,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而绵长。
晚饭后,夕阳的余温尚未从地面上完全褪去,空气中弥漫着夏日夜晚特有的、混合着青草与淡淡暑气的慵懒味道。
两人没有选择立刻回家,而是沿着餐厅附近那条安静的河滨步道缓缓散步。
路灯尚未完全亮起,暮色像一层温柔的薄纱,柔和了周围的景物,也模糊了两人之间那层刚刚被捅破、还透着微光的窗户纸。
他们并肩走着,中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却又渴望逾越的距离。脚步声轻轻回荡,偶尔的肩膀轻微触碰,又迅速分开,带来一阵不易察觉的悸动。
还是骆翊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努力显得自然:“之前说的支教那件事,”他顿了顿,侧头看向何秋平,“你就放心去吧。”
何秋平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骆翊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说真的。我知道那是你一直想做的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服自己,语气缓慢而坚定:“我会想你,肯定会寂寞。但是……”
他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何秋平微微闪动的眼眸上:“但是我更清楚比起因为我而让你留下,困在原地,我更愿意给你相对的自由。”他似乎觉得“自由”这个词有点过于隆重,略显笨拙地补充道,“你应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真心想做的事,散发出你的光和热,去温暖那些更需要你的人。”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点豁出去的坦率,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那混合着不舍与支持的复杂情感,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对方面前。
这是一个成熟男人能给出的、最真挚的尊重和爱意:我爱你,所以我不愿成为你的束缚,我会给你一切,尊重你的选择。
何秋安静静地听着,眼底的情绪慢慢积聚,像是被这番话深深触动。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他微微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克制着什么。然后,他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骆翊,”他低声唤道,声音像浸了晚风一样温软,“谢谢你。”
就在这时,骆翊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似乎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又带着几分试探的犹豫,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向身旁那只自然垂落的手靠近。
他的指尖先是轻轻碰触到贺秋平的微凉的手背,那一瞬间,两人都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动作同时顿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彼此忽然变得清晰的呼吸声。
下一秒,骆翊不再犹豫,坚定而轻柔地滑入对方的指缝,缓缓地将那只手紧紧握住,就好像他此刻拥有了整个世界。
何秋平的手指先是下意识地微微蜷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吓了一跳,但很快,他便放松下来,甚至回应般地回握住了骆翊的手。
两人的手掌终于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截然不同的触感在此刻交织融合,传递着同样急促的心跳和攀升的体温。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正式的牵手。
没有更多的言语,两人默契地重新迈开脚步,继续沿着渐暗的步道向前走。谁也没有低头去看那交握的双手,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但彼此紧握的力度,和那份通过掌心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温热与悸动,却无比清晰地诉说着内心的不平静。
骆翊感觉自己的整个右半边身体都因为这简单的接触而微微发麻,一种沉甸甸的喜悦和满足感充斥着他的胸腔,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忍不住用拇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何秋平的手背,一个微小却充满了占有欲和怜爱意味的动作。
他感觉到何秋平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回握了他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夜色渐渐浓重,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拉出他们依偎着前行的长长影子。
交织的手指诉说着无声的默契,晚风也变得温柔,轻轻吹拂着两人发烫的耳廓和再也藏不住笑意的嘴角。
这条路似乎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通向有彼此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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